知史識理 | 金圣嘆的七十回本《第五才子書水滸傳》是否腰斬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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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應(yīng)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十一《莊岳委談下》一段文字云:

“《水滸》余嘗戲以擬《琵琶》,謂皆不事文飾而曲盡人情耳。

然《琵琶》自本色外,《長空萬里》等篇,即詞人中不妨翹舉。而《水滸》所撰語稍涉聲偶者,輒嘔哆不足觀,信其伎倆易盡;第述情敘事,針工密致,亦滑稽之雄也?!?/p>

  “此書所載四六語甚厭觀,蓋主為俗人說,不得不爾。余二十年前所見《水滸傳》本,尚極足尋味。十?dāng)?shù)載來,為閩中坊賈刊落,止錄事實,中間游詞余韻,神情寄寓處,一概刪之,遂不堪覆瓶?!?/p>

  “今世人耽嗜《水滸傳》,至緒紳文士亦間有好之者。第此書中間用意,非倉促可窺。世但知其形容曲盡而已;至其排比一百八人,分量重輕,纖毫不爽,而中間抑揚映帶,回護詠嘆之工,真有超出語言之外者。余每惜斯人以如是心,用于至下之技。然自是其偏長,政使讀書執(zhí)筆,未必成章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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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迅認(rèn)為,現(xiàn)存之《水滸傳》重要有四種:第一種是一百十五回本《忠義水滸傳》,為明崇禎末與《三國演義》合刻的《英雄譜》本,單行本未見,另有一百十回和一百二十四回,魯迅將它們稱做簡本;其余三種均為繁本,分別是一百回本《忠義水滸傳)(殘本),一種是一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全書》,一種是金圣嘆的七十回本《水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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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xiàn)存明刻本中的“京本”、“黎光堂本”、“巾箱本”,均為一百十五回?!熬┍尽泵烤硎孜捕颊f“京本增補校正全像《水滸志傳評林》”。

  “黎光堂本”出現(xiàn)在萬歷年間,,文字上與京本相似,應(yīng)視為京本的翻刻本。至于稍后的“巾箱本”,盡管回目同于京本及黎光堂本,文字卻進行了大量的刪削,它應(yīng)視為同京本一個系統(tǒng)的刪削本。

  據(jù)考證,鐘惺評點本翻刻自容與堂百回本,容與堂本翻刻自郭勛百回本,郭勛刻本翻刻自明魯王府刻本,李卓吾批評本是容與堂較早翻刻的郭勛本,李卓吾書遭禁毀后,托名重刻葉晝批評百回本。

  以容與堂刊刻的百回本為軸心作左或右的觀瞻,百回本左為七十回本,百回本右為一百十五回及一百二十回本:七十回本刪了“輔國安民”的內(nèi)容,而百十五回本及百二十回本卻強化了“輔國安民”的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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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迅寫道:“金本《水滸傳》與百二十回本前七十回?zé)o甚異,惟刊去驕語特多,百廿回本發(fā)凡有‘舊本去詩詞之繁累’語,頗似圣嘆真得古本,然文中有因刪去詩詞,而語氣遂稍參差者,則所據(jù)殆仍是百回本耳。周亮工記《水滸傳》云,‘近金圣嘆自七十回之后,斷為羅所續(xù),因極口低羅,復(fù)偽為施序于前,此書遂為施有矣。’二人生同時,其說當(dāng)可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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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金圣嘆同時的學(xué)者周亮工,在《因樹屋書影》中說:“《水滸傳》相傳為洪武初越人羅貫中作,又傳為元人施耐庵作,田叔禾《西湖游覽志》又云此書出宋人筆。近金圣嘆自七十回之后,斷為羅所續(xù),因極口低羅,復(fù)偽為施《序》于前,此書遂為施有矣。”

  《書影》為周氏官戶部侍郎緣事逮系時追憶平生見聞而作,《四庫撤毀書提要》指出其中十幾條“考證未能精核”、“傳聞不得其實”的錯誤后說:“然自此十余條外,大抵記述典籍,議論平允,道聞舊事,頗足為文獻之征,在近代說部中,固猶為瑕不掩瑜者矣?!笨芍?,并沒指出書中有關(guān)金圣嘆腰斬《水滸傳》之說“傳聞不得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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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本《水滸傳》誕生在容與堂本、袁無涯本《水滸傳》和《金瓶梅詞話》之后。容與堂本《水滸傳》刊于萬歷(1573-1620)三十八年,袁無涯本《水滸傳》刊于萬歷四十二年,《金瓶梅詞話》刊于萬歷四十五年。金圣嘆批點《水滸傳》采用袁無涯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全書》作底本并參考其他版本,腰斬、刪改、增補而成貫華堂《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它的最早刊刻年代不早于崇禎(1628-1644)十四年。

  貫華堂七十回本《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截去招安以后部分,雖對前面部分進行了調(diào)整、刪改、增補而成,但與百回本對照,前七十回的回目是基本相同的。

  金圣嘆以“輔國安民”內(nèi)容的百回本、百十五回本及百二十回本為“俗本”,認(rèn)為七十一回后的內(nèi)容作者可以有如是心,但不必有如是文,這些文字的出現(xiàn),認(rèn)為七十回本應(yīng)該取代其他的版本而獨立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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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振鐸細(xì)致論證了金圣嘆“以他的無礙的辯才,強造了一部七十回本的《水滸傳》出來,更不料他這一部‘腰斬’的《水滸傳》,卻打倒了、湮沒了一切流行于明代的繁本、簡本、一百回本、一百二十回本、余氏本、郭氏本??使世間不知有《水滸傳)全書者幾三百年。??但近年來,《水滸》諸種版本的陸續(xù)出現(xiàn),卻使金圣嘆已圓了三百年的謊話,再也圓不住了。金氏口口聲聲說七十回本是古本,然就所發(fā)見的觀之,卻沒有一本是七十回的,也沒有一種是具有‘梁山泊英雄驚噩夢’的一小段文字的”。

  不久,胡適宣布放棄他數(shù)年前所竭力主張的金圣嘆的七十回本《水滸傳》確為古本的觀點,誠懇地接受了魯迅等人的觀點,坦率地承認(rèn)十年前研究的失誤。他說:“當(dāng)時《水滸》版本的研究還在草創(chuàng)的時期,最重要的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我都不曾見著,故我的結(jié)論不免有錯誤。最大的錯誤是我假定明朝中葉有一部七十回本的《水滸傳》。但我舉出的理由終不能叫大家心服,而我這一種假設(shè)卻影響到其余的結(jié)論,使我對于《水滸傳》演變的歷史不能有徹底的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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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本《水滸傳》里,“洪太尉誤走妖魔”只是楔子,并不是第一回,第一回是“王教頭私走延安府;九紋龍大鬧史家村”,金圣嘆還為此發(fā)了一通“一部大書七十回,而開書先寫高休,有以也”的議論,而其他本子的第一回才是“張?zhí)鞄熎砣廖烈?,洪太尉誤走妖魔”。

在《水滸傳》中,只有宋江才是貫串全書的中心人物,故明代有人將《水滸傳》徑稱為《宋江》,因此,百回本《水滸傳》的結(jié)尾—“宋徽宗夢游梁山泊”使宋江為首的梁山好漢得到朝廷的理解和褒揚,正可謂“從夢里收拾一場怪誕”。

七十回本《水滸傳》結(jié)尾是“梁山泊英雄驚噩夢”,自然也可謂“從夢里收拾一場怪誕”,然而,金本之前的任何《水滸傳》版本中都沒有“梁山泊英雄驚噩夢”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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