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大山懸崖下的拘留所里結(jié)結(jié)實實關(guān)了十五天，出來后的王老三和十五天前的王老三相比，簡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天下午天將刷黑的時候，在霧一樣的麻粉細(xì)雨中王老三推開自家那副沉重的木大門，把正在屋里干活的女人嚇了一大跳。女人瞇縫著眼睛終于看清這個推門進(jìn)屋的虛胖男人原來是自己的丈夫王老三時，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樣的問了一句：

“回來了？”

王老三點點頭。

女人捧著王老三蒼白虛腫的圓臉看了半天。

“他們擺治你冇？”

王老三搖搖頭。

“他們打你冇？”

王老三又搖搖頭。

“他們餓你飯冇？”

王老三還是搖搖頭。

王老三搖頭搖頭的時候，不自覺地把自己的眼淚給搖了下來。

“個大男人哭個么屌！你說話呀?！迸四ǖ敉趵先难蹨I。

“你不知道，”王老三學(xué)了一句城里人的話語。

“你說么事？”女人一時還冇聽懂王老三的話。

“你不知道，”王老三說，“你一點都不曉得，那地方根本不是人能去的場合兒?！?/p>

女人很快砍來一只十來斤的豬腿燉了一盆。面帶苕相的王老三吃起來不曉得放碗，吃完五大碗還盛第六碗的時候，女人一把奪下王老三的碗。

“要死呀你！這樣苕吃傻脹的還不脹死且怪?！?/p>

“你不知道，”王老三嘟嚕著，“那地方根本不是人能去的場合兒?！蓖趵先缓靡馑嫉囟⒅枥锵銍妵姷呢i腿苕笑。女人不忍心，又盛了半碗遞給王老三。

“真是餓牢里放出來的！”

夜歇困磕呼兒，一上床王老三就把女人壓在下邊。壓了一遍又一遍。壓了一遍又一遍。還要壓的時候，女人翻身坐了起來。

“要死呀你！這樣苕壓蠻擠的還不把人壓死且怪。”

“你不知道，那地方根本不是人能去的場合兒?！蓖趵先洁絿５卣f著，扳倒女人還是壓了上去。

“真是餓牢里放出來的！”

王老三依然在派出所斜對面的街角賣他的豬肉。沒人買肉的時候，他再也不象原先那樣坐在街角的屠凳邊，一邊惡狠狠地把屠刀在僵硬的肉皮上鐾著，一邊惡狠狠地側(cè)眼斜睥著街對面派出所的大門里，而是握著一把鋒利的剃毛刀，神情專注地在本來就已收拾得十分干凈的肉皮上刮來刮去，仿佛那上面長有總是刮也刮不掉的毛似的。

“我日，個王老三把他賣的豬肉皮收拾得比鎮(zhèn)長的臉還干凈?！蓖趵先赖矢浇纳馊藢ν趵先淖兓贝蝮@張。

王老三變了，王老三確實變了。他不僅不再賣那些注水豬肉病豬肉改劁子豬肉，去掙那些黑心錢，而且連接人待物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前賣肉的時候，要不是缺斤少兩就是把搭頭混進(jìn)腰房肉當(dāng)好肉賣，為此動不動就扯著個粗嗓子與人爭得面紅耳赤?，F(xiàn)如今王老三再也不干這樣的事了，他總是和顏悅色地和別人做誠實的生意。他把豬的各個部位根據(jù)肉質(zhì)好歹的程度從價格上分個三六九等，以滿足鎮(zhèn)上不同層次的需求。有要腰房肉的，有要大腿骨的。豬臉皮有豬臉皮的價，胯襠皮是胯襠皮的錢，價錢不同，各取所需。那些買了排骨或豬腿的，王老三會根據(jù)你的要求，非常專業(yè)地將它們一節(jié)一節(jié)剁得整整齊齊，讓你滿意得恨不能一回到家就把它們撂到罐子里去燉了。當(dāng)然，有時候街上也能聽到王老三那特殊的粗嗓門吼出來“我日他娘我日他娘”的臟話，那可不是王老三與人吵架罵娘，那只是他剁那硬梆梆的骨頭，攥勁時的一種自言自語。

這樣一來，整個鎮(zhèn)子上的屠凳，就數(shù)王老三的生意最紅火。

“今年鎮(zhèn)里唯一一個先進(jìn)個體工商戶名額，哪個也爭不去，鎮(zhèn)長打招呼寫條子也不行，就是王老三！”工商所的矮子到處說。

月亮灣美容美發(fā)廳的老板扭著個水蛇腰，繞過幾個賣肉的屠凳來到王老三的屠凳邊。聳著個大大的胸脯子，臉上泥墻樣泥著厚厚的一層粉脂，嘴唇子就像抹了一層新鮮豬血樣鮮紅鮮紅，“月亮灣”的老板就這樣一副媚相放肆地叉腿站在王老三的面前，冇困好瞌睡似的半陰著眼睛盯著王老三不懷好意地媚笑著。

“買肉？”吃過虧的王老三頭也不抬就問。

“還用問。除了賣肉你還能賣鴨子不成？”“月亮灣”的老板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這女人在改革開放的時候去南方開放了幾年，聽說爭了不少的錢?，F(xiàn)在年紀(jì)大了，就回到柳河邊開了個叫“月亮灣”的美容美發(fā)廳，從外地請來一幫子穿的衣裳象冇穿衣裳樣的小姐，弄得整個街上的男人個個喝了蜜樣眉開眼笑。

“要幾多斤？”王老三還是不抬頭正眼看她。

“把這豬腿給我砍了，燉點骨頭湯補(bǔ)補(bǔ)鈣?！薄霸铝翞场钡睦习逭f，“這些時生意不錯吧王老三？只顧自己發(fā)財，也不去照顧照顧我的生意。”

“我能照顧你么事生意?！?/p>

“最近，”“月亮灣”的老板故意把個粉臉差點貼在了王老三的臉上，低聲細(xì)氣地說，“最近店里來了兩個漂亮小姐?！?/p>

“留著你那肉頭丈夫自己用吧?！蓖趵先哪樕返丶t了。

王老三的臉紅了可不是因為害羞。王老三的臉紅了是因為氣憤。王老三氣憤自己經(jīng)不住誘惑坐了十五天的牢，氣憤坐牢出來后這女人又來誘惑。不過現(xiàn)在的王老三可不是從前的王老三，他能充分沉得住氣的。

王老三只顧自己干自己的活，把個豬腿剁得在屠凳上一彈一彈的。

“我日你娘！我日你娘！”把個豬腿剁得一彈一彈的王老三，就著砍刀砍骨頭的節(jié)奏，臟話又不自覺地吼了出來。

“王老三你今天算是日上一個好東西了?！薄霸铝翞场钡睦习逍Φ眯馗右欢兑欢兜?，“你日它的娘，那老母豬還怕你日它不成？”

“月亮灣”老板的話說得眾人哄然大笑。

“死不要臉！死不要臉！”王老三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王老三將剁好的豬腿包好，遞給“月亮灣”的老板。

“這豬腿剁得真有水平哈，”“月亮灣”的老板沒話找話，“你么能把它剁得這么好？”

“我么能把它剁得這么好，”王老三說，“你真想搞清楚我為么事能把豬腿剁得這么好？”

“當(dāng)然想知道?！薄霸铝翞场钡睦习逍Σ[瞇地望著王老三。

“那我告訴你?！蓖趵先f，“我是把豬腿當(dāng)作你的腿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