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晚上十一點多,我被客廳的響動驚醒了。下意識推了推老杜,可他卻好像八百年沒睡過覺一樣,將身體側(cè)向另一邊又打起了呼嚕。
我氣不打一處來,只得擰開床頭燈躡手躡腳地將門打開一條縫。
正當我尋思著要找個什么東西防身時,一個身影迅速湊到門邊,小聲跟我說:“吵醒您了?”
“臭小子是你呀,為什么不開燈,我還以為家里進賊了呢!”
兒子杜鵬宇沒說話,徑直走回客廳啪一下打開燈??墒牵斘铱辞宄哪雍?,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杜鵬宇渾身上下都透著沒有散盡的余怒,臉上有四五處抓傷,襯衣扣子有兩粒已不知所蹤,褲縫也被撕開了一條老長的口子。
“又吵架了?”
“她因上個月請了兩次假,被公司裁員了,擔心房貸續(xù)不上……”
杜鵬宇的話還沒說完,門就被擂得咚咚響,一個尖銳的女聲在門外嚷嚷道:“杜鵬宇你出來,一家人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這個點兒,這種潑辣勁兒,除了我那兒媳婦楊倩,還會是誰?
記起前幾次她在外邊樓下的亂嚷嚷惹來樓上住戶的齊聲抗議,我心下有一萬種不悅,可還是三步并兩步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剛一打開,楊倩就沖了進來,嘴里說道:“你們今兒個不把我那錢給我,我就住這兒不走了!”
正在這時,我身后冷不丁傳來一聲斷喝:“你那錢不是早還給你了,還在這兒叫什么叫?你們不睡覺也不讓別人睡了?孩子明天還要上學呢!安安分分過日子很難嗎?”
02
那一刻,我不知如何名狀心中的感覺。
失望,挫敗,無助,還充斥著家門不幸的蒼涼感。
站在我身后喝斥楊倩的,是老杜。他肯定是被楊倩這番折騰吵醒了,想起楊倩近期幾次三番的鬧,又怕影響到孫子的休息,才不得不出言制止的。
一個家庭里只要攤上了一個這樣好歹不分,只顧自己舒適不管他人死活、胡攪蠻纏的人,就永無寧日。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
兒媳婦楊倩是杜鵬宇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的,楊倩先追的杜鵬宇。
結(jié)婚時,楊倩主動提出讓我們幫忙出一半首付,余下的一半和裝修以及房貸都由他倆負責,但房子必須寫他們兩個人的名字。
我跟老杜總共生了兩個孩子,杜鵬宇姐姐早已成家,想著兒子眼看就30歲了,好不容易碰到了一個中意的姑娘,我跟老杜便爽快答應(yīng)了。
不過,楊倩的這一舉動,讓我本能地意識到她是一個特別精明的人。門還沒進就要將賬擺鋪得這么明白,一般女子不會。
之前我們一家四口,也從沒分得這么清楚明確過。
老杜勸慰我說,杜鵬宇身上有股很嚴重的書呆子氣,將來他們成家后,身為小家庭女主人的楊倩精明點也是好事,沒準要少吃些虧。
我一想,也有道理。
事情的發(fā)展果然如老杜估計的那樣,楊倩將家中經(jīng)濟卡得死死的。杜鵬宇的工資都要交給他,他自己平日里的花銷全靠獎金支撐。
杜鵬宇跟我們抱怨時,我們還勸他,說人家家老婆買個包動不動就是幾千幾萬,楊倩的包300多塊不到要用四五年。
有這么一個能持家會持家的妻子,他應(yīng)該高興才是。
這時的我們壓根兒就沒想到,楊倩這種精明會給這個家?guī)硪粓銮八从械目简灐?/p>

03
三年前,有老姐妹邀我一起投資建一個茶館,我看位置好她人脈也夠,便將手中的積蓄全入了股。
豈料,就在我將手里的錢取出來不久,我媽便突發(fā)中風進了醫(yī)院。我哥哥身體一向不好,一大家子全靠嫂子支撐著。
我只得硬起頭皮把這事領(lǐng)了下來。
我跟老杜自結(jié)婚以來,錢都是分開的。家里的一切開支都歸他負責,大事來臨也多是他負責。
孫子生下來后也一直都是我們帶著,我害怕萬一家中有個突發(fā)狀況連應(yīng)急的錢都拿不出來,不敢跟老杜開口。
楊倩得知后,主動提出愿意先借點錢給我解了燃眉之急。這一借,就是11萬。
我媽在醫(yī)院住了一個多月,身體恢復(fù)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我心中更是對楊倩的及時出手相助萬分感激,也為自己有這樣一個懂事體貼的兒媳婦感到自豪。
兩年前,孫子上小學了,楊倩提出替去省城買個學區(qū)房,以方便他將來的升學。
老杜見他們總共結(jié)婚還只這么幾年,兩人工資又都不高,手頭肯定也不寬裕,沒等我開口便主動將之前跟楊倩借的那11萬塊送了過去。
豈料,今年年初,我又收到了楊倩的微信。
她先是巴拉巴拉地說,他們自從買第二套房后錢是如何如何地緊,后又說每月光房貸就有一萬多,跟杜鵬宇現(xiàn)在被壓得幾乎都喘不過氣來。
我聽得心都快揪起來了,連忙把手中這兩年好不容易攢下來的4萬塊轉(zhuǎn)給了她。
收到錢后,她問我:“媽,還有嗎?”
我心下有些不悅,問人要錢哪有這么不知足的。但還是本能地回她說:“這是媽手里所有的錢了。這幾年棟棟在我這兒帶,我的開支也大了些。”
她回復(fù)我說:“好的。媽,那啥,還有7萬塊啊?!?/p>
我一下懵了,盯著那短短的一行字,半天忘記了動彈。
04
定下神來后,我反復(fù)將楊倩跟我的聊天看了好幾遍,最后確定:她這是在跟我要之前借的那11萬。
為免鬧出不痛快,我怕自己領(lǐng)悟錯了楊倩的意思,特意拐了個彎,挑杜鵬宇周末來接孩子時跟他旁敲側(cè)擊了一下。
當天晚上楊倩的電話就到了。
電話一接通,楊倩就直言不諱:“媽,您沒理解錯,我就是跟你在要那錢。這兩年我跟杜鵬宇既要還房貸又要還借我娘家的錢,連肉都得計劃著買,我跟您要那錢您應(yīng)該不會不高興吧?”
我腦袋嗡一下,好像馬上就要炸,但還是強忍心中不滿試著跟她講道理:“這我知道,我之前的確是跟你借了11萬??蛇@錢你們付第二套房首付時,你爸不是還給你們了?”
“媽,您怎么能這樣不清不楚呢?那錢是爸送給我們買房的,不是替您還之前的錢的?!?/p>
一股隱隱的怒火在我心中慢慢騰了起來,不假思索地反駁道:“誰跟你說那錢是送給你們的!為什么多不給少不給偏偏給11萬?”
“媽,這就是您的不是了。杜鵬宇早就跟我說過了,您跟爸的錢一直是分開的,他的是他的您的是您的。至于他為什么整好給我們11萬,那得問他了。您是長輩,金手借銀手還,這道理您總該懂的吧?再說了,爸當初給錢時也沒說是幫您還的呀!”
這時候的我已是怒火中燒了。
我萬萬沒想到,都50多歲的人了,竟然被自己的兒媳婦鉆了一個這樣的空子,偏偏人家得了便宜還像是吃了牛大的虧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我口不擇言地懟道:“我跟你爸只是把錢分開各司其職,既沒離婚也沒分家,我們還在一個鍋里吃飯一張床上睡覺!”
說完,飛快把電話掐掉。

05
晚上,我把事情原委跟老杜一說,老杜也是一肚子的火。
“不就是怕他們不好意思開口要賬,還了當初借的那11萬嗎?我為什么多不給少不給剛好給11萬?都30多歲的兒子了,我們幫他帶了這么多年的孩子還不知足,還得出錢幫他們買二套房?她這是想錢想瘋了,耍無賴耍到家里人這兒來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風暴感正撲面而來。
猶豫再三后,我把我跟老杜的意思,通過微信發(fā)給了杜鵬宇,希望他能從中斡旋一下,避免矛盾和關(guān)系再往深里惡化。
誰料,第二天下班時分杜鵬宇就帶了兩身換洗的衣服搬了回來。
孫子得知自己又能跟他爸一塊兒下棋,還能跟他爸睡一張床時,高興得就差爬到杜鵬宇肩頭上去了。
我心里卻極不是滋味,很明顯,杜鵬宇沒能說得動他老婆。
礙著孩子在場,杜鵬宇也沒主動說起這事,我跟老杜也都心照不宣地沒問。
約摸一個星期后,正當小區(qū)里萬籟俱寂,連老鼠都貓在洞里睡懶覺時,樓下傳來了楊倩的叫罵聲。
“杜鵬宇你這沒良心的,偷了工資卡就縮回殼里去了,有本事你就一輩子別出來!”
楊倩的聲音本來就尖銳高亢,加上又是凌晨時分,顯得更突兀。
杜鵬宇讀研時就養(yǎng)成了戴耳堵眼罩睡覺的習慣,肯定聽不到她的叫喊。
我跟老杜是長輩,楊倩眼下叫板的對象又是杜鵬宇,怎么感覺都不適合出面應(yīng)對。于是我只得改為背地里給她打電話,電話不接后又改發(fā)微信。
沒想到,幾條微信過去,楊倩反而叫得愈發(fā)來勁了。
“杜鵬宇,你要是還算得上是個男人,就給老娘滾出來!老娘當初看你還像個男人才嫁給你,你就這么對待老娘……”
我焦頭爛額,爬起身趿上鞋子準備去叫杜鵬宇。
正在這時,樓上樓下的住戶中有好幾個聲音傳了出來。
“受不了就回去唄!”
“河里又沒蓋蓋,你不知道往那兒跑,一了百了?非得上這兒來嚎,弄得人家一起跟著受罪?”
06
聽說楊倩在樓下發(fā)瘋后,杜鵬宇連忙一骨碌爬起來沖進了電梯間。
之后的兩個多月里,楊倩的態(tài)度一次比一次惡劣,類似的戲碼更是上演了兩三回。
有時我因孩子的事,或是這樣那樣的事打電話給杜鵬宇時,她也會搶著接電話,一開口就說我為老不尊,跟自家兒媳婦借錢都能不認賬。
時間長了,我媽跟我哥也聽說了這事。我70多歲的老媽愧疚得老淚縱橫,直說如果不是她得了病,這一切就都不會發(fā)生。
別的熟悉內(nèi)情的親戚,每次見了我時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眼神中充滿了同情。
我之前對楊倩精于持家的那點好印象,早就蕩然無存了。只要一想到她,記得的就是她的貪婪到幾近無恥。
杜鵬宇因工作原因必須經(jīng)常出差,楊倩自己工作規(guī)律也不固定,十歲大的孫子自打隔奶起就放在我跟老杜這兒帶。
為此我還特意辦理了內(nèi)退,幾年的損失算起來也是10多萬。
可她從來沒想過這些,每年就只交了孫子的學費,其余的一概不管。輔導(dǎo)作業(yè)和平時的買東買西都是我跟老杜管的,這么多年連一句感謝的話也沒落得。
想想真是心寒。
如果不是不想讓杜鵬宇為難和孫子難受,我真想立馬將孫子送回楊倩那兒去,從此以后不再管他們的事。
中間有一次,杜鵬宇回來跟我說,他近兩年的獎金攢起來共有4萬多塊,也以我的名義給了楊倩。
這樣一來,我當初借的錢就還掉8萬塊了。

07
楊倩大概也知趣了些,之后確實安靜了幾個月。
誰知,就在我差不多要忘記這事時,因著她的被裁員,又被挖了出來。
老杜是個最不喜歡講多話的人,如果不是忍無可忍了,他是不會帶著情緒說話的。我看著杜鵬宇的狼狽樣,心下特別難受。
最后,老杜拿出自己的工資卡遞給杜鵬宇,讓他去里面取3萬塊,親手交給楊倩并讓她打個收條。
我也當即表示,自己年紀大了,帶孫子很吃力,讓他們辦完這事后就馬上將孩子接回去帶。
我50多了,老杜也馬上60了,錢財都是身外之物,我們帶不走的,將來留著也是給兒女。
兒子杜鵬宇和孫子都是我和老杜最深的牽掛,我們都希望他們能有一份平和安康的生活,真心不愿他們的生活受到這錢的事的影響。
只是,心上之前因這事形成的裂痕,可能永遠都無法復(fù)原了。
不過也沒關(guān)系的,到這世上走一遭,在這滾燙的紅塵煉獄幾十年,誰在臨走時身上不帶點傷呢?并不是所有的痛都能與人說,都能用語言表達出來。
在這個過程中,每個人的活法也會不一樣。甘蔗沒有兩頭甜,有的人把感情看得重一些,有的人把物質(zhì)看得重一些,這也都無可厚非。
生而為人,每個人也都注定會被這樣或那樣的,自己所在乎的東西或是人或是事所綁架。我們被兒女親情綁架,楊倩被金錢綁架,僅此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