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意指認那在傷感中徘徊、欲望中沉浮的生命就是我們本來的生命,那么,總還有別樣干凈明亮的生命,等著人去認領(lǐng)。
我從沒有讀過這樣的書,書里沒有什么邏輯,平平淡淡的敘事,卻在我的眼前為我展開了一幅那個年代,那個地方,那個美麗的地方的生動、自然的畫卷。沒有什么悲憫的話語,卻總能帶給我感動。
第一次讀這本書,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書荒的季節(jié),圖書館看到阿勒泰直接拿著去借了。后來翻開的時候,讀了兩頁便被其中的文字所吸引。作者李娟所描寫的每一件事都能找到畫面感。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邊疆牧人、隨家庭不斷遷徙的動蕩生涯、離春天只有二十公分的雪兔、風(fēng)沙肆掠的荒漠里喂養(yǎng)的金魚……無論是可愛的孩子,還是來來往往的陌生人,都顯得那么純凈。在那種厚重,貧瘠的生活中。透過她的文字、她的眼睛,我看到了那個純凈、干凈明亮的阿勒泰,看到了白雪和陽光,青草和牧林,優(yōu)美而明亮。我能感受到那別樣的溫暖、豐盈和喜悅。
正是因為很久沒有讀到這么優(yōu)秀的書籍,所以才會激動??磿暮锰幘褪窃谧髡叩臄⑹轮薪Y(jié)合自己的想象形成自己腦海中那獨一無二的那個膠片集。讀了幾遍,每次都能帶給我新的感動。每當(dāng)我想寫下一些感想時,總是在想下一次我是否又能從書中感受到新的世界。我現(xiàn)在寫是不是還是太早了些。最終,我寫出來的仍然只能是我在讀這本書的一些小小感受,對于這本書,任何的評價可能都是多余的。不敢寫,也寫不來。只能讀書的人自己去體會。
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去享受過寫作這件事,因為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不管是我的心還是我的語句都處于一種束縛當(dāng)中。這種束縛來自于我所接受的教育、我讀的書、我的見聞閱歷、我所處的環(huán)境...我無法越過它們。而我想說的,想表達的都似曾相識。好像這世界的所有的見解、情感都已被人抒發(fā)到極致。而我的那些像風(fēng)一樣的細微感受,總是難以捉摸。
最后,節(jié)選一些段落,我希望未來自己無論是處于人間的角落還是都市的中心,我的心都一樣游牧在廣袤而孤寂的荒野上,能夠去享受那清輝月光落在身上的美麗,能夠抓住那些難以捉摸的細微感受。
柴麗克是我在喀吾圖接觸時間最長、最接近的年輕人。我想說的是,她和我是完全不一樣的女孩子。經(jīng)歷過喀吾圖的歲月的青春總是沉默的,膽怯的,暗自驚奇又暗自喜悅的。雖然我還見過另外一些喀吾圖的女孩子們,面目艷麗,言語熱烈,但是,她們粗糙的濃妝后仍是一副安心于生活的神情,放肆的話語里也字字句句全是簡單的快樂。
而我,卻總像是不甘心似的,總像是在失望,在反復(fù)地猶豫.....不知道她們這樣的青春,滋生出來的愛情又會是什么樣的。
那時當(dāng)?shù)厝硕歼€沒見過真正的金魚,只見過畫片和電視上的。這樣的精靈實在是這偏遠荒寒地帶的最不可思議的夢一樣的尤物一清潔的水和清潔的美艷在清潔的玻璃缸里曼妙地晃動、閃爍,透明的尾翼和雙鰭像是透明的幾抹色彩,緩緩暈染在水中,張開,收攏,攜著音樂一般....窗外風(fēng)沙正厲,黃浪滾滾,天地間滿是強硬和煩躁.....
就這樣,從一塊布到一件衣服,耗的不是人的氣力而是精力一一就那樣一針一線地耗,一分-一秒地耗。從早晨到深夜,從月初到月底,從今年到明年...看上去這種活好像輕輕巧巧的,其實最熬人了。忙的時候,如牧業(yè)轉(zhuǎn)場經(jīng)過或者古爾邦節(jié)那幾天,通宵達旦地干活是經(jīng)常的事情。深夜的村莊沉靜、寒冷,有時候有風(fēng),有時候沒風(fēng); 爐子里煤火黯然,似乎里面覆的全是厚而冰冷的煤灰,爐板上烤著的饃饃片在很長時間以前就焦黃了,后來又漸漸涼了,硬了。人靜靜地坐在縫紉機前,一點一點擺弄著一堆布,一針一針地縫,又一針-一針地拆。時間無影無形,身心沉寂...用牙齒輕輕咬斷最后一根線頭,天亮了。
我想說的是: 假如我們嘗試改變,說不定會更好一些,但也說不定會更差一些。但是,無論干什么都不會比此時此刻更為確定、更有把握一些了。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那些還有其他夢想的歲月已經(jīng)成為過去了? 想想看,我們生命中那些最歡樂最年輕的時光都用在了學(xué)習(xí)這門手藝、使用這門手藝上了,我們肯定不僅僅只是在依賴它生活吧....我們剪啊,裁啊,覺得這是一件再理所當(dāng)然不過的事情一突然又會為這樣的想法悚然吃驚。
艱苦的生活太需要像酒這樣猛烈的、能把人一下子帶向另一種極端狀態(tài)的事物了。
尤其看到那些喝醉了的人,眼神脆弱又執(zhí)著,腳步踉蹌,雙手抓不穩(wěn)任何東西。他們進入另外的世界里了,根本不接受這邊世界的約束一甚至生命的威脅也不接受。真的就覺得酒實在是太神奇了,溫和的糧食和溫和的水,通過了一番什么樣的變化呢? 最終竟成了如此強烈不安的液體...當(dāng)我們一日三餐,吃著這些糧食,喝著這些水,溫和地日滋夜補 誰知道它們在我們身體內(nèi)部,在更為漫長的時間里,又進行著一些什么樣的變化....當(dāng)我們一日日老去了,身體被疾病打開了各種各樣的缺口,當(dāng)我們拄杖蹣跚地走,神志也漸漸模糊了....人的一生,莫非也是一場緩慢的酗酒過程吧? 突然想到一個詞“殊途同歸”,呵呵,世界太神奇了。不會喝酒,也罷。
他側(cè)過臉去的時候,我看到這孩子的額頭高而飽滿,眼窩美好地深陷了下去,小鼻梁圓潤可愛地翹著,臉頰鼓鼓的,下巴好奇而夸張地往前探著——真是一個精致完美的側(cè)影。這是只有年幼的生命——一切生命最初時的最富美夢的時刻才會呈現(xiàn)出來的面目。
我光腳站在石頭上,空空蕩蕩地穿著大裙子,先把頭發(fā)弄濕,再把胳膊弄濕,再把腿弄濕,風(fēng)一吹過,好像把整個人都吹透了,渾身冰涼,好像身體已經(jīng)從空氣里消失了似的。而陽光滾燙,四周的一切都在晃動,抬起頭來,卻一片靜止。我的影子在閃爍的流水里分分明明地沉靜著,它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有我一個人很奇怪地存在于世界上,似乎每一秒鐘都停留在剛剛從夢中醒來的狀態(tài)中,一瞬間一個驚奇,一瞬間一個驚奇。我的太多的不明白使我在這里,又平凡又激動。
希望,有人能夠體會,能夠去讀,去感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