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呢，秀就睡不著起床了。起床的秀也沒什么事情要做，她在房間里待不住，就開門在巷子里走走。外面黑乎乎一片，不見一個人。秀走到巷子口一家新蓋的五間大瓦房前站住，輕步來到院門邊，耳朵貼著門聽聽，里面靜悄悄地沒有一點(diǎn)聲音，一切還都在睡夢中呢。這個院子是她兒子林的家，林出門打工了，現(xiàn)在只有林的媳婦香花帶著小孫子在家。
小村人都是老實(shí)本分的莊稼人，這些年什么都漲價，就糧食不漲，一年年在土里不少忙活，卻倒騰不出幾個錢，無奈就離開熟悉的家園出門打工了。小村的男人們只有在過年或收麥?zhǔn)涨飼r才回家待幾天，讓老婆端茶倒水侍候，聽孩子叫幾聲爸爸，享受一下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天倫之樂。大部分日子是懷揣著家人的囑托，來到遙遠(yuǎn)陌生的城市里，被資本家當(dāng)做機(jī)器上的一個冷冰冰的零件，被包工頭當(dāng)做一頭拉套的牛，以自己青壯年華和汗水養(yǎng)活黑心的資本家和包工頭后，再養(yǎng)活自己。
今年兒子林在南方的廠子活忙，在家待的時間短，比他爸大春早走了半個月。大春出門打工時囑咐秀什么活也不要干，在家照顧好孫子看好家，讓他們父子倆沒有后顧之憂，在外面安心掙錢就好了，他說現(xiàn)在的世道太亂了。秀聽出了男人的話似有弦外之音，不過她裝作聽不懂，什么也沒有說。
這時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誰沒事會丟下熱被窩，這么早就在街道上溜達(dá)。初春的早晨還是有一絲寒意的，秀在兒子的門前走走站站，一會就要回家了。
她忽然發(fā)現(xiàn)后面有個人跟著她過來，她回頭看看是村里的長生。長生是能人，在村子里開著一個賣農(nóng)藥化肥的農(nóng)資門市，不用年年出去打工也有錢花。秀進(jìn)家時長生飛跑幾步跟著想進(jìn)去，秀的臉紅了，沒有說話關(guān)門不讓他進(jìn)。長生的臉也因興奮紅撲撲的，他渾身有勁像一頭蠻牛，輕輕一用力就擠進(jìn)去了。擠進(jìn)院子的長生有些激動，呼吸也變粗了，他關(guān)住院門上來就要抱秀。秀不讓，站在院子里說讓人看見了不好，長生說哪里有人，趁秀沒注意，一個餓狗撲食上去就把秀扛在肩上，往房間里走。秀不掙扎了，臉趴在長生的脖子后面，聞到長生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聞著讓人心醉，想入非非。長生愛干凈，不像自己的男人大春身上總有一股子難聞的腦油味和煙油子味，大春打工回來，秀都讓他洗澡，那股難聞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大春每次和她親熱，秀都用毛巾蒙住臉，她受不了大春身上的味。秀感覺心砰砰跳得厲害，竟像年輕時一樣了，有幾分激動幾分害怕，還有幾分期待。
秀的家是三間瓦房，有兩間是相通的當(dāng)做客廳，一間隔了夾山墻的就是臥室了。去臥室必須經(jīng)過客廳的，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張秀的全家福相片，秀記得那是小孫子一百天時照的。照片里她和自己的男人大春坐著，兒子兒媳站在他們后面，她懷里抱著小孫子，大春手里夾著煙一臉的幸福，笑得眼都合成一條縫了?？吹较嗥锏拇蟠海阆肫瓞F(xiàn)實(shí)里的大春了，現(xiàn)在在工地上早起床干活了吧，前天大春打電話時說那邊還很冷，每天吃早飯干活時都頂著星星。想著秀心里就有種負(fù)罪感，覺得對不起大春，她伸手想推開長生，可伸出去的手到了半空卻垂下來了，沒有一絲力氣。
長生把秀扛進(jìn)臥室，臥室里亮著燈，秀剛才起床時沒有把被子疊起來，還像她睡覺時攤在床上。被子像一個忠實(shí)的奴仆，守護(hù)著她起床后的余溫和沒有做完的夢。長生騰出一只手，粗魯?shù)陌驯蛔酉崎_，長生就像一個野蠻的侵入者，一下子就把這溫暖的夢破壞掉了。
長生把秀扔在上面，就脫她的衣服。秀順勢按滅了燈，黑暗里心中不想讓長生得逞，抵擋著長生的手，不讓他脫。這反而激起了長生的興趣，越發(fā)脫得快了。他們就像兩個打仗的士兵，長生是進(jìn)攻者，秀是防御者，守不住陣線了，只好節(jié)節(jié)敗退。脫得只剩下一個褲頭了，秀用雙手拽著，說什么也不讓脫，用哀求口吻對長生說著不要。這長生對付女人有一套，他不言語也不急，開始親吻秀。秀閉著眼，腦子里浮現(xiàn)出大春戴著安全帽，穿著破爛的干活時穿的衣服，在工地干活的樣子，秀想自己不能這樣，她要為大春守住自己，可她的身體卻不聽她的了，一點(diǎn)也不想反抗。這時的秀就像一個溺水者，想象里的大春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想抓住他爬上來，可想象的大春只是個幻覺，離她愈來愈遠(yuǎn)愈模糊，看不到了。秀終于沉了下去，水淹沒頭頂。
這是和長生第幾次了，秀記不太清，秀記得和長生的第一次是去年她給自家的玉米追肥的時候。那是玉米大喇叭口期，天氣正熱。在外面打工的大春和兒子都說雇人澆地吧，一畝地得二三十塊的，她們家十畝地得二三百塊，秀是個會過日子的女人，自然不舍得，她就自己去澆地。臨近中午時，水泵忽然不出水了，秀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想找個男人看看，四處望望，毒日頭下不見一個人。秀正發(fā)愁呢，偏巧長生給她送化肥來了。長生很會做買賣，他看到小村里的勞力們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剩的是老人和婦女，他賣化肥就想了個法子，送貨上門。比如秀今天澆地追肥，讓他什么時候送化肥他就什么時候送來，讓送到哪里就送哪里。這個法子很好，小村人都來他這里買化肥，甚至有鄰村的也來買。這樣長生雖說累些，但看到化肥賣得多了，他想自己多出點(diǎn)力還是值得的。
看到長生的秀喜出望外，長生卸下化肥，幫秀看水泵的線路，原來是閘刀的保險絲燒斷了。長生在地上找了一截廢鋁條接上，把電閘合上，果然水泵有了動靜。秀站在出水口邊，低頭看著空氣頂著水管子慢慢鼓起來，嘩的一聲水出來了。水泵口系水管的繩子是秀捆的，沒有捆緊，一下子頂開了，水噴了秀一身。長生笑著趕緊把電閘關(guān)掉，秀要他幫著捆水管子。長生拿著繩子在水管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手忽然停了，秀發(fā)現(xiàn)他的兩只眼睛似乎長在自己身上，低頭一看臉騰的一下火燎一樣紅了。夏天的單衣著了水貼在身上，就像沒穿衣服。秀早上澆地來的急，又沒有戴乳罩，什么都讓長生看到了，秀有點(diǎn)不知所措，伸手打長生一下。長生猛然一下子抱住秀，進(jìn)了半人高的玉米田。秀掙扎了一下，沒用，就不再掙扎了，長生把她按到在玉米田里時，秀看到天空是那么高那么藍(lán)，夢一樣的藍(lán)，長生脫秀的褲子時，秀的眼角莫名的滴下一滴淚。
去年秀追玉米用的化肥，一千多塊長生一分錢也沒有收。
完事后秀就讓長生穿衣服催他走，長生很不情愿，還想再溫存一會。秀堅決不同意，秀害怕他們的事被村里人發(fā)現(xiàn)。小村很小，村里的閑人們對這樣的桃色新聞有一種特別的嗜好，一個人看到了，一村人立馬就都知道了，那時她該怎樣在街上站啊。大春要是知道了還不打死她，秀是很珍惜她的這個家的，和大春一起為這個小巢，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累，風(fēng)風(fēng)雨雨二十多年了，不容易，秀不希望看到這個家有一絲裂痕的。
長生穿上衣服，點(diǎn)著了一支煙問秀，剛才干什么去了，是不是當(dāng)警察啊。秀說，你管得著嗎。長生笑笑說只許你這樣，人家就不行啊，這個人家指的是秀的兒媳婦香花。秀被他說透心事，就不躲避了，說我可以，她就不行，又催著長生走。長生走到門口回頭問發(fā)現(xiàn)什么了嗎。秀說，你管得著嗎。長生說，好，我不說我走。秀聽長生藏著話呢，叫他站住，長生沒有站住，笑著要走。秀拉住他，自己和以前一樣先打開院門看看，見巷子里沒人，趕緊把長生推出去，偷偷摸摸，真如做賊一樣。
長生走后，房子里一下安靜了，秀看著床上狼藉一片，想起剛才和長生瘋狂的樣子，她有些害羞了，都四十多的人了，怎么還這樣。每次和長生完事后秀都有點(diǎn)后悔，覺得自己對不住大春，為了他們的家，大春常年在外打工出苦力，可她卻做了對不起大春的事情。秀想以后說什么也不能和長生這樣了，可到了下一次長生來時秀又沒能管住自己。這也許和那些吸毒成癮的人有幾分相似吧。
天越來越亮了，秀收拾了床鋪就去打掃院子。秀是個愛干凈的人，小村里塵土飛揚(yáng)，到處都是土，她每天把院子房間都要打掃幾遍，桌椅擦一遍，收拾得一塵不染。把家收拾好了時間就差不多了，秀就叫孫子去，幾乎每天都這樣的。
秀來到她天未明時聽動靜的院落，院門早打開了。秀在窗前輕輕喊一聲樂樂醒了嗎，樂樂是她孫子的名字。沒人應(yīng)答，秀就進(jìn)了房間，香花正給樂樂穿衣服呢，正眼也不看秀一下。
忘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說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女人的關(guān)系最難相處，一種是情敵關(guān)系，另一種就是婆媳關(guān)系，看來一點(diǎn)也不假。秀和兒媳香花以前還是不錯的，雖說小矛盾不斷，時好時壞，還保持著所謂的面子。從今年春節(jié)時就不行了，起因是香花和秀商量，說過年后想和林一起出門打工，想多掙點(diǎn)錢在縣城里買房，把兩歲的兒子讓秀給帶著。秀不同意，說黑天白日的看孩子，還有地里的農(nóng)活，她一個人忙不過來。秀說的是實(shí)話，可香花不管，從此不再搭理她的婆婆，兩個人就杠上了。
秀站在房門里，忽然想起剛才長生半吞半吐說的那句話，她有點(diǎn)多心了，不由暗暗觀察香花的房間，看打掃干凈的地面，看桌上喝水的茶杯，看還沒有疊好被子的床鋪，找尋什么呢，秀自己也不清楚。
秀把孫子接到她的家時，香花就踩著電瓶車去縣城工業(yè)區(qū)的一個食品廠里上班去了，直到下午六點(diǎn)左右才回來，一個月掙不到兩千塊錢的工資。
秀為孫子燉了一個雞蛋糕，熱了一袋牛奶，這就是孫子樂樂的早餐了。這個食譜是兒子出門打工時和香花商量好的，還千叮嚀萬囑咐說不要吃方便面，不要在超市里買東西，說那些都是垃圾食品。小樂樂很調(diào)皮貪玩，秀在院子里哄著樂樂吃早餐，春天的太陽準(zhǔn)時升起來了，陽光驅(qū)走寒意，灑在身上暖烘烘的。
樂樂吃完早餐在院子里跑著玩，秀抽空抓了把泡軟的小米喂孵化出沒幾天的小雞。秀很會打算，喂著幾只雞，每天的剩飯就舍不了，一家人還有雞蛋吃。秀一個人在家時，這幾只雞下的雞蛋小樂樂吃不了，秀可舍不得吃，就賣掉了，一個雞蛋買一塊錢，這可是真正農(nóng)家散養(yǎng)的笨雞蛋，都搶著要。
今年過年秀看到有一只母雞勞窩了，她就利用這只母雞孵化小雞，十幾個雞蛋，孵化出了九只小雞仔，跟著老母雞在灑滿陽光的院子里跑，唧唧叫著，為這個寂靜的院子平添許多生機(jī)。樂樂追趕小雞，嚇得這幾只小雞跑到老母雞跟前，老母雞張開雙翅護(hù)住她的孩子們，咕咕叫著向著樂樂示威，嚇得秀趕緊抱起了樂樂。
秀抱著小樂樂，看著在老雞羽翼下的小雞，她沒有想到她自己多么像這只老母雞啊。張開雙翅，守護(hù)著她的家人們。
這時兒子林在微信上和秀視頻，說想看看樂樂。秀打開視頻，和兒子聊天，問寒問暖，讓小樂樂喊爸爸。林和他媽媽說現(xiàn)在他們廠子里正招收工人呢，男女都行，一個月四五千呢，活不太累。秀知道兒子的意思，是想讓香花去的，又不敢和她明說，她就裝著沒聽懂兒子的意思，不理他的茬，林是個孝順孩子，不敢惹媽媽生氣，就改變話題聊別的了。
現(xiàn)在的通訊發(fā)達(dá)，不管你身在何方，都能說話見面，相隔再遠(yuǎn)也不覺得遠(yuǎn)了。秀是小村的家庭婦女，去過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縣城，但也常有不一樣的想法，比如她就想太方便了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現(xiàn)在的男女加個微信就可以熱聊，聊著聊著就要視頻就出事了。這樣的事情在小村周圍早就不是新鮮事了，有的家庭因此就破裂了。
秀踩著電瓶車，帶著小樂樂，在小村的街道上轉(zhuǎn)著玩。小村的街道沒有一個人，很是安靜。春天的風(fēng)微微吹著，把金色的陽光吹散開，灑了秀的一身，暖暖的很是舒服。沾著一身陽光的秀踩著電瓶車，不覺著就出村了，晴空下是無邊無際綠油油的麥田。秀想這樣的好天氣，不出去走走不太可惜了，秀想著就離開小村走出去，走向田野深處。
農(nóng)村家庭婦女的秀，也許骨子里天生有一種文化人的浪漫吧。去哪里呢，秀也沒有明確的目的，沿著大道慢慢走著看著，不覺八九里路就出去了。前面就是縣城的工業(yè)區(qū)，車輛漸漸多了，不時有鳴笛聲和廠子里傳出轟隆轟隆的聲音。秀看到一片片廠房相鄰，有的廠子里長滿野草，冷冷清清的，不用說倒閉了。有的廠子里干干凈凈，大門里面停放著車輛，里面正在生產(chǎn)呢。同在一個地方投資，命運(yùn)卻各不相同，有的破產(chǎn)有的發(fā)財。秀知道香花上班的食品廠在哪里，她忽然想何不看看香花呢，自從聽了長生那句半吞半吐話，秀對香花不知不覺開始關(guān)心了。她看看手機(jī)十點(diǎn)多一點(diǎn)，是上班時間，沒有合適的理由不行的，她知道香花是十一點(diǎn)半下班，就先帶著小樂樂去縣城的邊上轉(zhuǎn)轉(zhuǎn)。
路邊有一個半價處理兒童衣服的攤位，二三十塊一件，秀看著便宜就過去看看，挑中了一套，給小樂樂換上，還挺好看的。看看手機(jī)十一點(diǎn)了，秀就給香花打了個電話，說我和樂樂就在你廠子邊上玩呢，要她一會下班了，一起在外面吃飯。聽得那邊的香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想不明白婆婆動了哪根筋，為什么突然要和她吃飯呢。
十一點(diǎn)二十分時，秀來到香花的廠子大門外。不一會就看見干活的人三五成群從彩鋼房里出來，看到香花了，她和兩個婦女一起走著。離得還很遠(yuǎn)，秀看見一個大約三十歲不到的男人，個頭高高的，走到她們跟前，大概是和香花說話，說的什么，秀聽不見。香花可能看到在廠子大門口的秀了，向他擺擺手似乎是示意他什么后，就不理他了，加快腳步走出來，很快就來到婆婆秀和兒子小樂樂跟前。
香花來到秀的跟前喊了一聲媽，這是秀沒有想到的，喊得她有點(diǎn)懵了。從年前算兩個多月了，香花對她愛搭不理，怎么會喊她媽呢?，F(xiàn)在是因?yàn)槭裁茨?，因?yàn)樾憧吹搅四莻€男的和她說了什么，有幾分心虛?；蛘呤窍慊ㄒ孀?，當(dāng)這么多來廠子里上班的人，哪個村子里的沒有啊，香花不想讓他們看到他們婆媳不和。秀傾向后者，看來香花這孩子還是懂事的。想到這里秀打心里感到高興。
廠子那邊是一個小區(qū)，邊上有超市有飯店，廠子里每天中午免費(fèi)一頓午餐，許多工人卻不愿意在廠子里吃，男男女女三三兩兩跑出來，在外面花錢買著吃。
秀問香花吃什么啊，香花說吃什么都行。秀想是她提出要和香花吃飯的，自然不能吃一碗面就算了事了，得吃點(diǎn)好的。抬頭看見不遠(yuǎn)處有一個火鍋店，就說咱們吃火鍋去吧。
秀記得香花愛吃大蝦，就要了份小龍蝦火鍋，八十八塊，外加四個菜。
服務(wù)員把小龍蝦端上來了，按開電磁爐，一會功夫咕嘟咕嘟就開了，香氣四溢。香花看婆婆要的是自己喜歡吃的，有點(diǎn)小感動，想婆婆還是不錯的，想著自己以前做的事有些過火，覺著有點(diǎn)對不住婆婆。香花去要了兩杯飲料，遞給秀一杯，又往火鍋里放些菜，挑了幾個蝦給婆婆，說你吃啊，別光看著啊。她婆婆秀沒有言語，看著火鍋，若有所思。香花問怎么了，秀嘆口氣有些傷感的說，我想起來過年時咱一家人吃火鍋了，熱熱鬧鬧的，你看現(xiàn)在一家子沒幾個人卻在幾處啊。香花年紀(jì)輕，沒有她婆婆這樣的體會，她說咱們這里誰家不是這樣啊。秀想起早上兒子和她打的電話，就說要不你問問林，如果那里有你適合干的活，你就去吧。這讓香花太意外了，她猜不透婆婆說得是真是假，不敢立即答應(yīng)，她試探說你還要看著小樂樂，田里的活誰干啊，秀說忙不過來就花錢雇人干唄。香花心里有幾分高興，可是臉上不敢?guī)С鰜?，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她想不出婆婆為什么想通了。
其實(shí)秀剛才在食品廠大門口，看到那個男的和香花說話時，就有這個意思了，覺得應(yīng)該同意香花和兒子林在一起打工，這樣是最好的。她想青年男男女女在一個廠子里干活，天天在一起，想不發(fā)生點(diǎn)什么事情是很難的。她覺得以前不讓香花和林一起走，是自己考慮不周做錯了，錯了就要改的。
秀給小樂樂一個蝦仁，她夾了一筷子金針菇吃著，問香花你們幾個人在一起干活啊。香花說我們?nèi)齻€一組。秀說都是男的女的啊。香花說我們這一組三個都是女的，別的有的是男女一起的。秀哦了一聲沒說什么。香花有些多心了，她感覺出婆婆問她這些不是隨便問的，是有目的的。這個念頭在她心里只是閃了一下，隨著兩人話題的轉(zhuǎn)移就過去了。
香花吃著菜忽然笑了，秀問笑什么啊，香花說想起過年那次一家人吃火鍋時喝酒，爸爸把林給灌醉了，回去林出了好多洋相呢，現(xiàn)在想起來很搞笑。秀說一年了爺倆才在一起幾天，多喝了幾杯，高興唄。香花說那次媽也能喝，喝了一大杯呢，今天要不也喝點(diǎn)，秀連忙擺手說不行不行。香花說那再喝杯飲料吧，不等秀同意，就去拿飲料了。
吃完時秀喊服務(wù)員買單，服務(wù)員說你們的錢早付了，秀有些意外的看著香花，香花說剛才她拿飲料時把單賣了。這怎么行，秀說說好了是我請你的，要掏錢給香花。香花說什么也不要，說下次吧，下次一定要你買單。
火鍋店的老板和服務(wù)員看著她們笑，一個服務(wù)員說看這母女真逗，秀聽見了說這是我兒媳婦，火鍋店的老板服務(wù)員都吃驚了，說現(xiàn)在這樣的不多了，比親母女還親呢。那個服務(wù)員對香花說你就讓你媽拿錢唄，香花說，不行，我媽在家給我們帶著孩子已經(jīng)夠辛苦了，又來看我，怎么能讓媽買單呢。
香花說媽，咱走吧，秀抱起小樂樂說走，婆媳倆相跟著走出了火鍋店。
香花回食品廠后，秀看看手機(jī)，一點(diǎn)了，她們這頓飯竟吃了一個小時，秀想不出她們婆媳之間有什么說的啊。秀有些意外，她想不到她這一個小小的舉動，能讓她們婆媳間和好如初了。
小樂樂在車座里睡著了，秀踩著電瓶車小心翼翼，不敢走太快，害怕有一點(diǎn)點(diǎn)動靜嚇著了熟睡中的小孫子。二十分鐘的路途她走了快一個小時。
回到家，小樂樂還沒有醒，秀輕輕地把他放到自己的床上。春天的中午，房間里還是有一絲絲寒意的，秀拉開被子給小樂樂蓋上。她發(fā)現(xiàn)被罩上有一塊弄臟了，這是早上和長生在一起時弄臟的。秀是極愛干凈的，她慢慢把被罩褪下來，準(zhǔn)備去洗。
露出的被子是大紅的，上面印著金色的雙喜字，看上去很是喜慶。這被子還是秀結(jié)婚時的嫁妝呢，那時不像現(xiàn)在，誰家的姑娘出嫁，講究陪送多少鋪的多少蓋的，多的十幾鋪十幾蓋呢，還有床罩被單什么的，塞滿了箱子柜子。秀嫁到小村時她爸媽陪送了十鋪十蓋，用到現(xiàn)在也就剩下兩三床鋪蓋了。
看著這二十多年前做的被子，秀想起那時姑娘們長大了，三個一群五個一伙的在一起買棉線織布，為自己將來出嫁攢嫁妝。有心靈手巧的想著法子，把各種美麗的圖案喜慶的花樣織上去。那時的姑娘還都很靦腆，誰有了心里的那個他了，都像蜜糖一樣藏在心里，不和任何人說。那時還沒有打工這個詞匯的，姑娘們在家織布做針線，很少外出的。不像現(xiàn)在的姑娘小子，一年不在家?guī)滋?，天南地北的都跑瘋了?/p>
秀看著大紅被子簇?fù)碇焖男窐罚粡埣t撲撲的小臉，和林小時候一模一樣。秀的手不由自主的撫摸大紅的被面，仿佛撫摸到了那些珍貴如花的青春。被子還和二十多年前一樣鮮艷，而她已是一個中年家庭主婦了。
發(fā)了會呆，秀把被罩拿出去扔進(jìn)洗衣機(jī)里洗。洗衣機(jī)嗡嗡轉(zhuǎn)著，秀無所事事，看著那只老母雞臥在陽光里，小雞仔們在她的翅膀下面休息。秀想他們真幸福啊。
洗衣機(jī)停了，秀又把被罩拎出來，放在洗衣盆里，她細(xì)心的找出她和長生弄臟那一塊污漬，上了一點(diǎn)洗衣粉，使勁揉搓起來，這樣的污漬秀嫌洗衣機(jī)洗不干凈，必須用手才能洗凈的。
秀又把被罩在水里來回擺幾次，看看洗干凈了，亮出來搭在晾衣繩上。秀仔細(xì)看看那塊污漬真的不見了，臉上露出了笑意，像是把她留下的犯罪痕跡抹去了。秀在心里向著全小村人說，好了，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什么也沒有做過。
晚上兒子來電話了，秀知道香花和他說了，他是有些不相信，來確認(rèn)一下。秀和兒子說趁年輕都走吧，好好干，多掙點(diǎn)錢。電話那頭的兒子有些激動，喊了聲媽媽真?zhèn)ゴ?。秀說我不偉大，我只是希望你們的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不要落在別人后面。兒子開始憧憬未來了，說兩個人干好了一年能掙十萬塊呢，加上以前還有一些，過年回家時可以在縣城買房交首付了。秀說我給你們帶孩子也要收辛苦費(fèi)的，兒子問你要多少，秀說一個月兩千塊錢吧。兒子學(xué)了個怪腔調(diào)說，媽，你太狠了，把秀也逗樂了。
香花要去林那里的事情定下來后，林就在網(wǎng)上買了車票，三天后走，在市里坐火車，他們縣城里市里有二百多里路呢。林在電話里和媽媽商量，從小村里坐車到縣城，再轉(zhuǎn)車去市里，害怕誤了點(diǎn)，要不讓香花在縣城雇個出租吧。秀想想說不用，我在村子里找輛車吧。
早晨，秀起床沒有打開院門，正拿著掃帚打掃院子呢，香花就拍門喊她了。這秀沒有想到，有些意外，心里涌起一股子幸福的暖流。秀打開院門，看到兒媳叫她媽，讓她吃飯去，說她買好了油條，打好了豆?jié){。秀說這么早啊，我這院子還沒打掃完呢。香花拉著她的手說吃了飯再打掃也不晚，親閨女撒嬌一樣拉著秀的手，把她拽走了。
香花的飯桌上果然擺著黃澄澄的油條，還熱乎著呢。香花讓秀坐下，她拿來碗倒了一碗豆?jié){，濃濃的奶白色，冒著熱氣，聞著香噴噴的?？粗蜅l豆?jié){，秀真感覺餓了，但她沒有馬上就吃，她要等香花一起吃，做長輩得有長輩的樣子。她問香花小樂樂醒了嗎，香花說還沒呢，咱們吃著飯他就該醒了。她對婆婆秀說，媽，我要去林那里了，今天我想領(lǐng)著樂樂回娘家看看我媽，順便去廠子里把工資結(jié)了。秀說去吧，給你媽多買些好吃的，這一走怕要到年底才回來的。
剛吃完飯，小樂樂醒了，香花帶著兒子走了，回娘家去了。秀天天帶孩子，這一下子不在她身邊，她沒有什么要做的了，還有些不習(xí)慣，有種失落感。以前領(lǐng)著小樂樂忙忙活活的，現(xiàn)在卻不知道干什么了。她是個閑不住的人，沒活就自己找活做，就給兒子家打掃衛(wèi)生，院子房間里。兒子家不比她的小家，香花每天早晨出門，晚上回來，房間里很少打掃，秀把房間里打掃三遍才打掃干凈。床上堆著一堆臟衣服，秀又開了洗衣機(jī)，給香花洗衣服，連香花的內(nèi)衣內(nèi)褲都洗了，涼了一院子。這些花花綠綠的衣服，在春風(fēng)里搖擺著，像五顏六色的花草，使這個平日里靜寂的院子一下子熱鬧起來。
兒子家的活干完了，秀鎖了門回自己的家，看到那只老母雞領(lǐng)著雞仔在院子里咕咕叫著覓食呢。秀想他們也餓了，早晨香花喊她走得急，忘了喂食了。秀趕緊
抓了把泡軟的小米灑在食盤上，咕咕叫幾聲，小雞仔就跟著老母雞唧唧叫著，像一片散碎的陽光滾過來了。
秀沒有事情要做，就蹲在那里看小雞仔吃食，她的手沒有拿開，就在食盤邊上，手上沾著泡軟的濕米粒，小雞仔很調(diào)皮，不在食盤里吃食，卻搶著啄她的手，啄得秀的手癢癢的。
看著吃食的小雞，秀想這幾只小雞還不知道有幾只公雞幾只母雞呢，公雞呢喂著，等到春節(jié)外出打工的家人都回來了，燉著吃吧，比集市上賣的白條雞要好吃多了。聽說這自家喂的笨柴雞在城里貴著呢，好幾十塊錢一斤，一只就得一百多塊呢。母雞呢，替換籠子里的那幾只老雞，都好幾年了，下蛋少了。那幾只老雞賣了吧，二十多塊錢一斤呢，秀可不舍得吃。秀又想不能都賣了，留一只老母雞吧，老人說過老草雞大補(bǔ)，秀娘家還有個七十歲的老娘的，留一只用高壓鍋燉，燉爛爛的給老娘送去吧。
秀看看手機(jī)，十點(diǎn)多一點(diǎn)，她想起該給香花問個車去了。小村的男人大都不在家，出門打工了，問誰的車呢，秀早就想好了。她在街上慢慢散著歩，來到長生的農(nóng)資門市前了，她向里看看，長生一個人坐在那里犯困呢。農(nóng)資生意季節(jié)性強(qiáng)，有忙有閑，現(xiàn)在正是淡季。秀踱著步進(jìn)去，嗨了一聲，嚇得長生一激靈，看見是秀進(jìn)來了，有點(diǎn)意外說你怎么來了。秀和他說了想用他的車送香花的事情，長生故意沉默了下，沒有立即答話。秀說，怎么不行，給你錢，不白用的。長生淡淡的說，我不要錢，秀問那你要什么，長生看看四下無人，小聲說要你。秀發(fā)覺自己上當(dāng)了，低聲說了句滾，沒正經(jīng)。長生也笑了，這找車的事就這么定了，秀吩咐的事情，長生敢不辦嗎。
香花是在太陽快要落山時回來的，秀去大街上望了好幾次。小孫子跟著她習(xí)慣了，一天不見還很想念的。終于看到香花踩著電瓶車進(jìn)村了，秀迎過去，香花下了電瓶車。小樂樂喊奶奶，喜得秀眼睛笑成一條縫了，一把抱了起來，和兒媳婦一前一后的回家了。
香花捎回來了四個菜，兩葷兩素，其中有一個秀最愛吃的梅菜扣肉。婆媳倆坐下吃晚飯，香花親自給秀夾了一筷子梅菜扣肉，讓秀嘗嘗好吃不。香花說這個菜是她娘家那里新開的一個飯店里做的。秀吃的滿嘴留油，連聲說好吃。
秀今天高興，找出來了半瓶酒，倒上，說香花明天要走了，要她也喝點(diǎn)，香花沒有拒絕，婆媳倆就對飲上了。這半瓶酒是過年時林捎回來的，是好酒，林和他爸爸喝了一瓶多，剩到現(xiàn)在了。香花喝口酒問秀，媽，明天的車找好了，秀說找好了，你長生叔的車，讓他送你去。香花哦了聲，略愣了一下說長生叔對咱們真好啊。秀有心病，聽得心里咯噔一下，她平靜一下說，街坊街舍的誰還用不著誰啊。秀看了看香花，猜不透她說這話幾個意思，她想她和長生的事，難不成被香花發(fā)現(xiàn)了，又想想不可能啊。
秀看著香花吃菜，笑嘻嘻的看了眼她婆婆，仿佛說我也知道你的秘密哦。香花看婆婆發(fā)呆，端起酒杯說媽喝酒，秀趕緊說好，也端起酒杯，兩個人喝得有點(diǎn)多，都有些醉意了。
這時候鄰居二嫂串門來了，看到她婆媳倆的這個情景，羨慕得說看這家子的婆媳關(guān)系這小日子，小村里還真不好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