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的途中，又經(jīng)過那條我再熟悉不過的路。兩旁高大的梧桐蔭了整條街，他依舊坐在那里，像過去的幾年里我看見的那樣，仿佛一尊不朽的雕塑。這就是我所見的，他在這鋼鐵水泥鑄就的冰冷城市中生活的第五個年頭。每次見他，我都感覺到他的逐漸蒼老。
在社會中生活的小人物，千千萬萬，他只是其中一個，而且是較艱難的那小部分。可生命從無卑賤之分，即使他迫于生計苦苦掙扎在社會的底層，卻依然能讓自己有限的生命充滿神圣，那是他的人生在平淡甚至是艱難環(huán)境中的顯山露水，是一種即將被世俗掩蓋的光芒。
護城河的水早已被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污染得不成樣子，散發(fā)著臭味。經(jīng)年累月，治理以后的河水不再像以前一樣臭氣熏天，讓人不想靠近?？墒浅鞘兄胁蝗莺鲆暤囊粋€群體------流浪者，卻從未減少。這才是城市文明進程中的“微漠的悲哀”。
每走幾步路，總有一雙臟兮兮的手捧著一個破敗的瓷碗伸到你的面前，用一種漠然的眼神等待著你的施舍。是的，只能用漠然來形容，因為他們習(xí)慣了人們的冷漠。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或許真的是因為不幸的遭遇，或是遭受重大變故后淪落街頭承受別人的白眼。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在向媽媽討要零錢，旁邊一個衣著襤褸，但是四肢健全的青壯年男子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任憑烈日炙烤著他裸露的皮膚，他的面前放了一只破碗。小女孩涉世未深，用新奇、善良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奇怪的世界。她想幫助那個看起來很可憐的乞討者。旁邊打著傘的媽媽一把牽起小女孩的手就要離開，根本不理睬那個“可憐”的年輕人，她用毋庸置疑的眼神制止了女兒，“你看他年紀輕輕，好手好腳的，給什么給?！彼赡軣o法理解媽媽為什么這么反感他，他看起來真挺可憐的。不管那個乞者因為什么原因去乞討，他能欺騙的，只是孩子的一顆善良的心。流浪者，是一個龐大的群體，他們背后也許有惡勢力的操控集團，也許是真的身體殘疾，家庭破敗。以前看到新聞上爆出的假乞丐，交接班后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樣子，身著名牌，用著蘋果手機，他們出入各種高級場所， 讓人們嘩然。我也覺得太過匪夷所思，網(wǎng)友評論，說不定乞丐才是最有錢的。難怪時下人們對于乞者多數(shù)很冷漠。
有騙子，比如人流量巨大的車站，可能你第一次見他們可憐會給一些零錢，可是你后來許多次經(jīng)過那個地方，他們居然還在盤踞著老地方騙取同情心，你會嗤之以鼻，會有些憤然。于是你對身邊的同伴說，他是騙子。
我也見過這樣一個女人，在飄著小雨的冬夜，向形色匆匆的路人乞討。懷中的孩子已經(jīng)凍得連哭聲都已力不從心。我們一行人剛從不遠處的路邊攤吃東西經(jīng)過那個路口，聚攏著一些人。擠過人群，看到那孩子凍得發(fā)紫的小臉，突然心生悲涼。女人衣著單薄，雙手早就凍僵了，即便如此，她還是緊緊抱著孩子，想盡可能給他溫暖，這一幕讓我感動。只記得當(dāng)時完全撇開了從前上當(dāng)?shù)哪欠N憤然，我走過去把身上的錢全都給了她。當(dāng)時只是一個高中生，只有這微薄的力量，卻很有可能救活一個小生命。俗話說窮則獨善其身，當(dāng)時有種強烈的愿望，想我什么時候才能有兼濟天下的能力，讓苦難不要再赤裸裸地充斥文明社會的每個角落，深深地刺痛人心。她的眼淚再一次涌出來，拉著我不斷說著謝謝。幫助了她，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即使將雙手伸向別人會遭受冷眼，冷漠，甚至唾棄，她是我見過的為數(shù)不多的，值得人們用平等的尊重對待的乞者。就像一個大亨面對需要幫助的流浪漢，突然發(fā)現(xiàn)沒帶錢之后，他對流浪漢說，兄弟，實在對不住，今天我沒帶錢，咱們來根兒煙吧。那種尊重，讓流浪漢感動不已，這也是當(dāng)今社會比較缺乏的東西。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歲月的刻刀生生地將他鐫刻得比他的實際年齡更為滄桑，但他仍是那尊讓人肅然起敬的雕塑，讓人初見他時，頓覺什么是真正的生如夏花，什么叫做生之愉悅。
他將流浪抹上額頭，卻從未把憂傷畫在眼角。
路上經(jīng)過的學(xué)生們推著自行車，嬉笑打鬧著，成群從他的身旁走過，他的臉，就在這熙攘的腳步激起的灰塵中迷蒙。大概是這個緣故，他鋪展在面前的一方油紙布沾染了濃厚的生活氣息，連同他的矮凳，黑黑的，彰顯著這個小人物不平凡的生命歷程。
那個男孩應(yīng)該還在上小學(xué)，我總能看到他滿頭大汗，還未放下書包就在他父親的小攤旁邊幫著調(diào)顏料。油紙布上面擺滿了二十多盒顏料，旁邊是一個牌子，寫著“名字作畫，每幅六元”的字樣。他的腿，讓人看一眼就會生出不可遏制的同情。右腿膝蓋以下是截肢的，褲管完全封閉。左腿萎縮的不成樣子，他只能靠雙手的支撐，在平地上挪動。他每天從早上九點，一個女人推著輪椅送他來到這路邊的泡桐樹下，晴天時可以遮陽的好地方。如果是陰天，又沒雨，他會在不遠處的橋上，與那些乞丐一道，坐在那里小心翼翼經(jīng)營他的生活。
那個很矮的胖婦人，甚至有些丑陋，她天天給丈夫送來水，還有裝在保溫盒里的飯菜。她來時總穿著醒目的橘紅色衣服，來時帶著簸箕和掃帚，她是一個清潔工?？粗糜行┋d攣的手指在給旁邊的學(xué)生們名字作畫，她的眼神，就這么流露出心疼。他天生就是小兒麻痹，后期右腿突然病變，不得不截去小腿。無法想象，他們在城市生活的艱難。
他們懂事的孩子，卻很讓人欣慰。小男孩在父親旁邊幫忙，從沒見他有不敢直視別人的畏縮，他的父親令人尊敬，完全是個榜樣，沒什么好自卑的。他對旁邊比他大許多的哥哥姐姐們禮貌地招呼，笑吟吟的地遞給他們本子，讓他們在本子上寫自己的名字，以便父親給他們作畫。他有一個好父親。
歲月荏苒，須臾間，再回去時小男孩長得變了樣，他應(yīng)該上高中了，就在他父親小攤旁邊的市六中。他有著熱情開朗的性格，沒有為他的家庭自卑，反而把他的同學(xué)帶到父親面前，為父親招攬一些生意?；蛟S他也會傷感地感慨人生的不平坦，可他終究在看著父親那么努力的時候，在磕磕絆絆中長成一個也能為那個瘦老頭遮擋風(fēng)雨的人。他望父親鬢間的白發(fā)，如父親看著他的成長。
天下最苦人者莫如病，最困人者莫如貧。他二者均占了。
逐漸蒼老的他，為兒子活成了一個榜樣。還有一個重要的東西，是他對生命的敬畏，是一個小人物的活法，是生命的尊嚴。
有父如此，那個不卑不亢的男孩一定會走得更遠。
你終其一生，向著大人物努力，奢求什么命運的波瀾。殊不知，生命總在平凡中顯山露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