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逍遙遊》，有人褒鯤鵬，有人貶鯤鵬，褒者居多。莊子對鯤鵬是褒還是貶呢？真正讀懂的應(yīng)該知道莊子貶鯤鵬，知道了這一點，才能明白鯤鵬離北溟徙南溟不屬于逍遙遊，才能準(zhǔn)確地把握《逍遙遊》一文的主旨。
《逍遙遊》全文作八段劃分。第一段從開頭到“而后乃今將圖南”，段意：小鯤化大鵬，要待各種條件具備才可起飛，才可圖南。第二段從“蜩與鷽鳩笑之曰”到“不亦悲乎”，段意：蜩與鷽鳩嘲笑鯤鵬無知，不辨大小之用，狂妄自大，盲目追求大用。第三段從“湯之問棘也是已”到“此小大之辯也”，段意：斥鴳嘲笑鯤鵬，進(jìn)一步肯定鯤鵬不知辨。第四段從“故夫知效一官”到“圣人無名”，段意：列舉種種人，說他們都困于用（困于用，即困于有所待），并指出越?jīng)]有修為的人越想自己有所用，原因無非是追求功名利祿，放不下一己之私。第五段從“堯讓天下”到“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段意：功成名就的堯把天下禪讓給許由，許由卻堅決不接受，說明功名利祿累身招禍，有智者不應(yīng)把心事用在追求功名利祿上。第六段從“肩吾問于連叔曰”到“窅然喪其天下焉”，段意：藐姑射山有個神人，他無己，無功，無名，無心為用，萬物皆得其利，自己也不遭傷害。并舉宋人到諸越銷售他做的章甫而沒人肯買的例子，告誡世人有特長未必就有用，所作所為應(yīng)隨順自然，合乎物宜。再舉堯舍棄天下前往藐姑射山拜謁得道四子的例子，進(jìn)一步告誡世人用必有盡時，不要一心只圖進(jìn)取，要懂得及時退讓保身。第七段從“惠子謂莊子曰”到“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段意：惠子有大瓠不知用，宋人有不龜手之藥也不知用。第八段從“惠子謂莊子曰”到結(jié)尾，段意：以惠子鄙棄沒有用途的大樗樹、貍狌因逞能捕獵而遇害、斄牛因不能執(zhí)鼠而得生為例，說明有用而不知用不得逍遙，有用而用錯更不得逍遙，而真正的得逍遙不在于效用上。不言而喻，貍狌的結(jié)局就是鯤鵬的結(jié)局。
《逍遙遊》全文中心句：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逍遙遊》主旨：汲汲于用不得逍遙，以無用自處才逍遙。
人自性不清凈，是有功名利祿之心，此心為己，因而汲汲于用。汲汲于用的人必有患，有患是由于有待，是由于有欲有為。有待必受困受苦，有欲有為難免殃物自殃，所以為己的人往往害己。害己還怎么逍遙？
很多人總以自己為中心，總覺得自己了不起，不覺得自己非常渺小，作用有限，看大看高自己，明明是鯤卻偏偏以鵬自許，應(yīng)該潛游卻偏偏要高飛，以為自己很有能耐，無所不可為，無所做不到。這樣的人多不考慮背道而行有什么惡果。
本文開篇說：“北冥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宾H是什么東西？只是一條小而又小的小魚（鯤本是魚子名?！稜栄拧め岕~》“鯤，魚子?！薄秶Z·魯語》：“魚禁鯤鮞?！表f昭注：“鯤，魚子也?！薄墩f文》：“鮞，魚子也?！庇幸增H鮞為細(xì)魚。），渺小得很，卻自我膨脹，自視為龐然大物，以為北溟不適合自己活動，把自己想象成有幾千里之大的鵬（古文“鳳”寫成“朋”或“鵬”。郭慶藩《集釋》：“鵬者鳳也。”宋玉《對楚王問》：“故鳥有鳳而魚有鯤?！兵P再大也不至于大到幾千里。莊子以夸張手法表現(xiàn)鯤鵬狂妄自大，自我陶醉），要振翅高飛遠(yuǎn)徙南溟，去過它的新生活。鯤鵬的自我意識強(qiáng)烈。“化”字很值得玩味，這個“化”不是說鯤應(yīng)道而化，而是表現(xiàn)鯤產(chǎn)生了幻覺，以為自己大極了，變成了極大的鵬，這種幻覺使鯤鵬忘乎所以，背道妄為。道本無，無能化有，有又化無；道為一，一能化萬，萬又化一，是化。天地萬物從無中來又回到無中去，出于一又歸于一，也是化，這樣的化是隨道而化。但鯤鵬不知出也不知歸，它的小化大是強(qiáng)化個人意志，是無明而自負(fù)，是努力彰顯己能，它完全不懂萬物無不出本歸真的道理，因此迷幻執(zhí)妄，一味夸大自己的作用，行為必定不合道。化，從立人、倒人，用于鯤化鵬，直解為幻、顛倒夢想也應(yīng)無所不可。鯤鵬為什么要圖南？顯然，為了求取功名利祿，以為功名利祿可執(zhí)而有，可以終生享受。鯤鵬認(rèn)為自己的功名利祿就在南溟。“南冥者，天池也?！薄疤斐亍?，多么好聽的說法！但非常不好前往?！度碎g世》開篇寫顏回要去衛(wèi)國干一番事業(yè)，衛(wèi)國就是顏回的“南溟”，他的老師卻力阻，很明顯，孔子并不認(rèn)定“南溟”是好去處?！肚锼菲懟菔┫嗔?，梁就是惠施的“南溟”，莊子作為他的朋友想去見見他，惠施怕莊子要來奪相位，派人滿都城搜尋他，被他奚落了一番，莊子根本就看不上“南溟”。《秋水》還寫楚王要重用莊子，莊子卻很是不屑，他早已看出，楚國這個“南溟”是要他性命的地方。《人間世》中的顏回、《秋水》中的惠施不就是鯤鵬嗎？莊子可不愿做鯤鵬，他深知為國君賣命完全不值得?！陡３分杏袀€名“畏壘”的山區(qū)，土地貧瘠，遠(yuǎn)離都市，是個沒人想去的窮鄉(xiāng)僻壤，而庚桑楚卻偏偏要去那里給山區(qū)百姓造福。三年之后，事業(yè)有成的庚桑楚才發(fā)現(xiàn)畏壘之民竟要置他于俎豆之上。偏僻到畏壘之山，也算是疏于政治的蠻荒之地了，有善作為的人都難以安身，天下還有哪里可去得？庚桑楚當(dāng)然不像鯤鵬那么狂，而且所作所為幾近于無名、無功、無己，但他畢竟還是有所欲為，因此難免會給自己招惹禍患。鯤鵬南徙必定沒有好結(jié)局，它的作為必定要付出慘痛代價。
顯然，在鯤的眼里，北溟不是什么好處境，所以要化為鵬飛往南溟。南溟是天池，而北溟也是天池（下文：“窮發(fā)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實在沒什么不同。這在“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yuǎn)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的話里已作了提示?！吧n蒼”，青色，即黑色。“正色”，純一的顏色，即上下一片黑色，不論何處全一片黑。春秋戰(zhàn)國時期，哪個地方不是暗無天日？《則陽》：“柏矩學(xué)于老聃，曰：‘請之天下遊?！像踉唬骸岩樱√煜陋q是也?！边@話正好可以引用來當(dāng)“天之蒼蒼”句的注腳?！疤斐亍辈痪褪遣灰姽饷鞯奈鄢貑?？不就是當(dāng)時到處都黑暗的社會嗎？但在那些著迷于功名利祿者的心里或夢中卻有好壞的差別。鯤鵬辭北圖南，恰恰可以看出它是個糊涂蟲！
人該不該有所作為呢？答案是肯定的，但要看怎么為，要為道，不可為無道。莊子那樣的時代，到處安身不易，擇處稍有不慎，別說行道難，連命都保不住。通讀《逍遙遊》，可想而知，鯤鵬圖南是昧道之舉，是為私己考慮，它妄自張狂，為所欲為，無異赴死。莊子很明確地認(rèn)識到，當(dāng)時的社會，人最好的作為是保身全性。“無為”是老子說的，莊子卻把“無為”發(fā)揮成“無用”，莊子不愿服務(wù)于無惡不作的統(tǒng)治者，不做齷齪社會的犧牲品。莊子主張無用，實在有一種人生的無奈。莊子寧愿做澤雉（詳《養(yǎng)生主》），做散木（詳《山木》），很明顯，他不認(rèn)同鯤鵬的做法，只想在沒有人身自由的社會里活出人生自由，活得自然自在。這需要有體道精神。
鯤鵬做大自己，體大志大，圖南要抓住難遇的時機(jī)，要憑借難得的條件，要造勢，蓄勢，因此它的作為極不自由，而且它所向往的南溟極有可能會突然陷它于不利，使它困窘甚至遭殃，它根本就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別看第一段段末只輕輕一提“圖南”，“圖”字有深意?！稜栄拧め屧b》：“圖，謀也。”《說文》：“圖，畫計難也?！倍斡癫谩墩f文》注：“謀之而苦其難也?！宾H鵬圖什么？圖功，圖名，圖為己。鯤化鵬，鵬南徙，是先有所謀，后有所待，再后才可艱難地付之于行，然而鯤鵬只知外求，不知內(nèi)修，所謀、所待、所行并不明智，只能自苦自戕，自苦自戕了還來不及追悔。
第二段寫小小的蜩與鷽鳩都嘲笑鯤鵬。要知道鯤鵬原比蜩、鷽鳩小得多，能耐大不到哪里去。很可憐，鯤鵬被自己的妄想所困，卻沒意識到，更不會去想蜩與鷽鳩“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的自適。不過，蜩與鷽鳩并不知道不同的生物它們的哪一種生活更自適，它們的自適很有限，但不像有些人刻意去比附冥靈、大椿、彭祖，能自覺不自覺地安分守己，自自然然地活著，不入是非之地，比起鯤鵬來要自適得多。蜩、鷽鳩就像第四段寫到的宋榮子，它們嘲笑鯤鵬只是近似于宋榮子那樣自我感覺美好。莊子貶鯤鵬，也貶蜩與鷽鳩，貶蜩與鷽鳩，更在于貶鯤鵬。
本文第三段概要地重復(fù)了第一、二段內(nèi)容，特意補(bǔ)充了北溟和南溟一樣也是天池。這一補(bǔ)充意在表述鯤鵬呆在北溟不自適，便異想天開，到南溟去實現(xiàn)它的美夢，它全然不知整個社會環(huán)境已經(jīng)無處不壞透了，根本就沒有好去的地方。對于鯤鵬的無知，斥鴳也像蜩與鷽鳩笑話它。段末一句議論“此小大之辯也”，很含蓄，很耐人尋味?！按诵〈笾q也”承第二段“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來。鯤鵬與蜩、鷽鳩、斥鴳相比誰是小年小知？誰是大年大知？它們都非冥靈、大椿、彭祖可比。鯤鵬除了心大，還有什么可值得稱大？是因為它有顛倒夢想就可稱大嗎？“此小大之辯也”應(yīng)作諷語讀，與其說是在諷刺蜩、鷽鳩、斥鴳，毋寧說是在諷刺鯤鵬。鯤在化鵬之前比蜩、鷽鳩、斥鴳小多了，明擺著屬于小年小知之類，正由于鯤屬于這一類小生物，又加上心地?zé)o明，才有那樣的想入非非，才有那樣的狂妄而不顧后果的企圖。鯤之化鵬以圖南著實可笑又可悲。
鯤鵬圖南可笑可悲，是由于所待過多過高，無知而又非常自是，它要想有建樹困難重重。自是必困于內(nèi)，有所待必困于外，內(nèi)外交困，哪里還談得上什么逍遙？第四段列舉了幾種不得逍遙的人，指出他們不得逍遙是因為做不到無己，無功，無名，即使是有修行的宋榮子、列子，也都不如至人、神人、圣人釋然自適。這幾種人是用來比況鯤鵬的。莊子明顯在貶斥鯤鵬，鯤鵬充其量只能等同于“知效一官、行比一鄉(xiāng)、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而，古讀“能”）。因恃知而困于官，因恃行而困于鄉(xiāng)，因恃德而困于君、因恃能而困于國，內(nèi)困于知、行、德、能，外困于官、鄉(xiāng)、君、國，這就是鯤鵬圖南追求功名利祿的可笑可悲。一個人因困而苦可悲，因困而死更可悲。
第五段說到許由拒絕堯禪讓天下，這個不為別人所用的許由幾近于無己，無功，無名，或可稱許他獲得了逍遙。第六段更有個住在藐姑射山的神人，他致虛守靜，與道為一，玄同萬物，公而忘私，泰然處順，完全無所圖，無所待，他是一個真正逍遙的人。逍遙的人根本不會汲汲于用。文中這兩個人物是莊子所要推崇的正面形象，用以凸顯鯤鵬的反面形象。行文至此，莊子貶斥鯤鵬的寫作旨趣已經(jīng)夠明朗了。鯤鵬大張聲勢徙南溟，是否因為南溟不治而想去治理呢？這想法它一定是有的，它的功利目的就高高地立在那里?！跺羞b遊》中的鯤鵬就像《人間世》里的那個顏回，發(fā)心很大，很希望有一番大用，它要為功為名，自是自彰。它與藐姑射山的神人正好形成鮮明比照?！靶б还僬摺币运摹爸睘樘亻L，“比一鄉(xiāng)者”以他的“行”為特長，“合一君者”以他的“德”為特長，“徵一國者”以他的“能”為特長，他們以為他們的特長很有用，卻不明白他們用他們的特長會制造麻煩，會招來困苦。宋榮子、列子比以上這些人有修行，為什么“猶有未樹”？豈不是他們恃特長以為用嗎？要有所用必有所待，有所待又多了一重困苦?！八稳速Y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發(fā)文身，無所用之”，會做章甫是宋人的特長，但宋人到諸越去推銷他所做的章甫，卻無人肯買，他應(yīng)該等待越人移風(fēng)易俗之后去做生意，時機(jī)未到而前往，不是自投困境嗎？鯤鵬與宋人正好是一路。堯也有“資章甫”（資章甫可比喻治天下、謀取功名利祿）的特長，他不愿再把所做的章甫戴在自己的頭上“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就想白送給許由，許由才不上他的當(dāng)。明智的許由知道別人不用的東西自己不能用。藐姑射山的神人不做章甫，更不做章甫買賣，自己不戴章甫，也沒要別人戴，他無特長可恃為用，因此完全無所待。他就活在藐姑射山，順任萬物自然，享受他的逍遙。鯤鵬不應(yīng)徙南溟，而應(yīng)去藐姑射山，看看神人是怎么活的。怎樣才逍遙，鯤鵬不知道，很多很多人都不知道。逍遙，恐怕非鯤鵬和許許多多人的追求，因為他們不修道，沒有神人那樣的思想境界。
鵬本是微不足道的鯤，不管將來鯤長成多大的魚，也只能在水中發(fā)揮游的特長，但它就愛把自己想象得很偉大，就夢想著變成大鵬，要高飛于天上，這不是用錯特長了嗎？即使它擁有了一飛沖天的特長，也要懂得怎么用，有特長不懂用，就像第七段說到的做“不龜手之藥”的宋人，他不懂拿這種藥來取得封地，只懂讓自己的家人靠這種藥“世世以洴澼絖為事”。而更可怕的是會像第八段所提及的貍狌，它憑借特長捕食小動物，不料落得了個“中于機(jī)辟，死于罔罟”的悲慘下場。鯤鵬仗著自以為了不起的特長高飛圖南，是生死攸關(guān)的事，哪里還有它逍遙的份？
《逍遙遊》的關(guān)鍵問題落在用上，從用上討論怎樣逍遙怎樣不逍遙。這一題旨前文多處已經(jīng)做了暗示，且從字里行間漸漸顯露，在最后一段更是揭曉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文題“逍遙遊”，遊并非指鯤鵬遊，逍遙并非說鯤鵬逍遙。這在篇末“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xiāng)，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cè)，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的話里作了明確交代。篇末起點題作用。“寢臥”二字很要緊，既含以無用自處的意思，又含游心以逍遙的意思。文中七八兩段寫到惠施，他有個大瓠，“為其無用而掊之”，他還有棵大樗樹，由于“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guī)矩，立之途，匠人不顧”而棄之?；菔白居谟么蟆本拖聆H鵬拙于用大，這層用意莊子不明言而意顯，莊子寫惠施意在否定鯤鵬。莊子主張無用，無用才有大用。什么是大用？就是無為而樂得逍遙。逍遙不是鯤鵬那樣有所圖有所待，為了邀功邀名不著實際地要干出一番大事業(yè)，不惜把性命搭上，而是應(yīng)該像無所欲為的得道高人，把大樗樹種在“無何有之鄉(xiāng)，廣莫之野”，自己“彷徨乎無為其側(cè)”，不執(zhí)妄有，虛以應(yīng)物，不勞傷心神，不招惹禍害。把大瓠做成腰舟浮于江湖，把大樗樹當(dāng)庇護(hù)傘寢臥其下，這才是真正的逍遙遊。在莊子的時代，人生不自由，但可以做到精神自由?！板羞b乎寢臥其下”，明顯是說得道的高人精神逍遙，不指昧道的鯤鵬肉體逍遙。
可以說《莊子》一書很多篇章在主張無用，莊子的無用思想是從老子的無為思想發(fā)展來，但不脫離無為思想?！独献印匪氖苏抡f“無為而無不為”，這“無不為”體現(xiàn)在行道與治國上。莊子繼承老子的思想，當(dāng)然崇尚無為，但這無為已近同無用。莊子體悟到在黑暗而殘酷的時代，國已不可治，人也不好活，只有修道行道，以無用為大用，方能不害人不害己。有用難免構(gòu)禍，無用才好自保，這是《莊子》一書首尾貫串的一大宗旨。
《逍遙遊》的重點落在無用上，內(nèi)容涉及到辨。辨和用有什么關(guān)系呢？辨和用關(guān)系可大了，不知辨就不知用。鯤鵬怎么就為而背道了？就是因為它無知，看不清社會現(xiàn)實，不懂得北溟和南溟同樣暗藏殺機(jī)，無法辨別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不可做，什么作為有利，什么作為有害。莊子在他的巨著中談到許多死亡、傷殘的人時大為感慨，借申徒嘉之口說：“遊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保ㄔ敗兜鲁浞罚H鵬誤認(rèn)自己有用，為而背道，豈不是遊于羿之彀中以自炫？它這樣惹人眼球命還能保得住嗎？蜩與鷽鳩為什么嘲笑鯤鵬說：“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斥鴳為什么又嘲笑鯤鵬說：“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shù)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顯然它們是嘲笑鯤鵬缺乏辨智，不知小有小的用處，大有大的用處，更是嘲笑鯤鵬沒有自知之明，狂妄自大，而且自大了又不知用大。本文第二段說“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這小大之辨，鯤鵬就一直沒有搞明白。如果鯤鵬善知善辨，懂得自比朝菌、蟪蛄，甘居冥靈、大椿、彭祖下風(fēng)，就不會把有限的生命和能力用在無法實現(xiàn)而又毫無益處的事情上。斄牛無所用于捕鼠而存，貍狌好用特長捕鼠而亡，鯤鵬不知辨，不以斄牛為榜樣而以貍狌為榜樣，等待它的不僅是困苦，而且是困死。莊子要人去知去辨，以至于無知無辨，但這必須以善知善辨為基礎(chǔ)，否則，將會使心性無明，迷道不復(fù)。這種人將永遠(yuǎn)不得逍遙。
本文用到“笑”字有三處：一處用于蜩與鷽鳩，一處用于斥鴳，一處用于宋榮子。這三處的“笑”領(lǐng)會不到位，會對鯤鵬的形象產(chǎn)生誤解，甚至?xí)`解文章主題。宋榮子笑的是困于用的幾種人，對他們持否定態(tài)度，表現(xiàn)宋榮子知人（當(dāng)然也表現(xiàn)宋榮子自矜）。那么蜩、鷽鳩笑鯤鵬知人嗎？可以肯定知人（鯤鵬那么張揚(yáng)有誰不知？）。但文章緊接著說“之二蟲又何知”，又該怎么理解？這句話是說它們知人并非遍知，更不知己，不知自己也可笑。斥鴳和它們一樣。如果把蜩、鷽鳩、斥鴳的笑理解為是對人的全然無知，那就是肯定了鯤鵬的作為，肯定了鯤鵬的逍遙。有人讀《逍遙遊》，以為莊子在贊美鯤鵬，希望世人都能像鯤鵬那樣把握機(jī)遇自由自在地奮發(fā)進(jìn)取，這跟對“笑”字的領(lǐng)會不到位有一定關(guān)系。
蜩、鷽鳩、斥鴳以及宋榮子笑別人，這種可笑之人文中還有幾個，如宋人、肩吾、惠子和貍狌，但莊子不笑宋人、惠子、貍狌，連叔也不笑肩吾。知人當(dāng)作反光自照，當(dāng)以教人改過，而不是仗著有知見嘲笑鄙視人。莊子寫《逍遙遊》是給自己與別人以警策，是為了共同進(jìn)道保身，共同逍遙于道境。
有必要回過頭來進(jìn)一步理解文題“逍遙遊”的意思。本文“遊乎四海之外”的神人、《齊物論》里用清心聽天籟而“荅焉似喪其耦”的南郭子綦、《在宥》里“浮遊，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的鴻蒙，他們游心于虛，這才是逍遙遊。逍遙遊，用孔子的話說是“遊心乎德之和”（見《德充符》），是“游乎天地之一氣”，是“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yè)”（見《大宗師》）。
孔子能說合乎道家思想的話，但沒有進(jìn)入道境，去實踐逍遙遊?！肚f子》中有不少篇章說他游說列國，到處受困碰壁，險些喪命。逍遙遊，多知多智的孔子都做不到，懵懵懂懂、昏昏聵聵的鯤鵬又怎么能做得到？不齋心修道，要做到逍遙遊，可以說，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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