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加簡書七大主題征文活動 短篇小說? 魔幻現(xiàn)實主義

文|木月先生

01

董小三站在講臺上拿著半截粉筆，努力摳著的滿是灰土的頭發(fā)，不時的向后排的同學(xué)看看，他覺得他腳底踩著個火盆子，他低下頭看見黑板下一層薄薄的粉塵，和那大磨坊屋檐下的一個顏色，那沖破布鞋的大拇指，在這層白色里顯得格格不入，他想縮回去，就在講臺上跺起了腳。

“董小三，別跺腳了，不會就是不會，下去?！崩蠋煄е┰S不耐煩的喊道。

董小三低著頭看著那個裸露的大拇指，走下來講臺，他想“這爛鞋，連個腳都包不住?！?/p>

“你給我把九九乘法表抄十遍，抄不完中午別回家，笨慫一個！連名字都不是什么好東西。”老師憤怒的盯董小三。董小三仍然低著頭，看著那個黑黝黝的大拇指。

老師本以為董小三會瑟瑟發(fā)抖，并且唯命是從，可董小三一直低著頭，像個木頭。他像一頭發(fā)瘋的獅子，揪起董小三滿是灰土的頭發(fā)，憤怒的吼道，“你是聾子嗎？頭低下地上有金子？我說的聽清楚了嗎？”他抓過董小三的頭就像是抓個西瓜一樣，一提往后一甩，那兩行長長的鼻涕隨著頭的轉(zhuǎn)動，完美的劃出一道弧線，爬在老師的土色格子布襯衫上，也落在董小三的臉上，他像扔垃圾一樣扔掉了董小三的腦袋，嫌棄的看著自己的襯衫，眉頭斗在一起，鼻子起了一層皺紋，臉頓時成了鐵青色，“臟東西，笨的像豬一樣，還不好好學(xué)習(xí)，爹媽怎么造出個這玩意?！倍∪闷鹦渥涌樕系谋翘?，他覺得老師說話像放屁，但他不敢說，老師氣急敗壞的出了教室，去換他那被玷污了的襯衫。

中午的太陽著了火，烤的地皮都起了皺，董小三站在花壇邊抄九九乘法表，他落滿灰的頭上滲出了汗，他懶得擦，肚子咕咕直叫，他覺得好餓，可他知道端著洋瓷盆碗的眼睛刺著他。身后不時傳來“哧——哧——”的吸面的聲音，這是老師對他的嘲弄。他想再甩兩根鼻涕到那飯碗里，可他摸摸鼻子，連個鼻涕都沒有，他只是餓。

兩眼發(fā)昏的董小三看著鉛筆想吃，看著那臟兮兮的作業(yè)本也想吃，可他知道這些不能吃，他看見花壇里幾只蝴蝶翩翩起舞，落在花朵上扇著翅膀，他知道蝴蝶在吃，可他沒得吃。他想像蝴蝶一樣想吃就吃自由自在。他想離開這個待了十年的地獄，可他又不知怎么逃跑。老師長得像魔鬼。

02

董小三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的意思，他只知道好多人笑他，他不知道別人為啥嘲笑他。他問他爹，“別人為啥都愛叫我的名字，還一直笑我是個傻子？”他爹光著膀子手伸進(jìn)衣服搓汗泥，"去去，喂豬去，哪來那么多為什么。"董小三提著一籃子剛打的草，狠狠倒進(jìn)豬槽里，他看見那頭豬哼哼的吼，大口的吃。他想我要是頭豬，無憂無慮多好！董小三問他娘，“娘，我為啥叫董小三？”他娘在案板上搟著面，喘著大氣說：“去問你那孬慫爹，他起的好名字，我當(dāng)時想叫你寶兒，拗不過你爹。”董小三想，董寶兒也不是啥好名字。后來姐姐告訴他，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又是最小的一個，所以叫董小三。董小三有兩個姐姐，可他娘生他時，他二姐都上小學(xué)了。他是家中的兒子。他不懂為什么他大姐不叫董大一，叫董小花；二姐不叫董中二，叫董愛菊。

老師講過的排序大中小，也講過一二三。董小三一點也不傻，但他不愛說話。很多事他不明白，可沒人回答他。

他看見那個戴厚厚眼鏡的數(shù)學(xué)老師，經(jīng)常摸班里女同學(xué)的頭發(fā)，可數(shù)學(xué)老師從來沒摸過男生的頭發(fā)，倒是自己的頭發(fā)老讓抓起來，他不知道為什么，他也想讓老師摸他的頭發(fā)，可他又怕說出來老師甩他像甩西瓜。他覺的大概是女生的頭發(fā)摸起來舒服，而他的頭發(fā)摸起來不舒服，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確實不舒服。

董小三在一個放學(xué)的午后，鼓起勇氣，摸了扎著大辮子的頭發(fā)，那個女生哭著跑掉了，并罵他“臭流氓”，他不知道她為什么不罵老師臭流氓。但女同學(xué)的頭發(fā)確實摸起來舒服，他覺得像觸電。

03

董小三不愛說話，是從他六歲那年就不愛說的。他隱約記得一天中午放學(xué)回家時，家里栓著門，他從護(hù)院的破柵欄鉆進(jìn)去后，他家的正房門也鎖著。他聽見沉重的呼吸聲，他叫了一聲“媽，我餓了。”他聽見一陣叮咚亂響，他從窗縫中看見他娘在提褲子，旁邊站著村里的三叔，他又喊了一聲“媽，我餓了，放學(xué)了回來，門咋鎖了？”。幾分鐘后他娘開了門，說：“你看見啥了嗎？你三叔來借點白面，我給取面呢.....”他看見那個叔叔手里卻實拿著一碗白面，走的時候還摸了摸他的頭，他覺得那個手掌比他爹的大?？伤幌氤燥垼恢澜杳鏋樯兑i門，也不知道娘為啥要提褲子。他娘還告誡他爹回來別說三叔借面的事，那天娘破天荒的給了他五角錢，他可以買五個冰棍，或者十個泡泡糖。他很開心，他沒給爹說過這事，但他一直不懂借面為啥要鎖門要提褲子。

董小三聽見他娘經(jīng)常罵他爹“孬慫！”，他也看見他爹掄起巴掌狠狠打在他娘臉上，他嚇得哇哇直哭，可沒人來哄他，他兩個姐姐比他哭的聲還大。他家隔幾天就要唱這么一出，他不想說話，他不知道他爹為什么一直和娘打架。后來，每次他爹和娘吵起來，他就從村頭的小河道邊過去，盡頭是一條大河，他聽見河水嘩嘩的響，像唱歌一樣好聽。他找了一塊地方坐下，拔腳底下的狗尾草，他覺得狗尾草毛茸茸的，他折一個在自己臉上蹭，這種溫柔，是爹粗糙的大手未曾給過的，是母親未曾給過的，一會兒青蛙“呱——呱——”的叫聲此起彼伏，他覺得他們都在為他唱歌，他想讓青蛙做他的朋友，他沒有朋友。

董小三看著村里籠罩著一層煙霧，不時傳來幾聲狗吠。他的肚子也開始呱呱叫了，他覺得自己也是青蛙，他也會呱呱叫。他依依不舍的告別了他的朋友，可家里的燈滅著，他娘回娘家了，他知道這是娘慣用的把戲，他去廚房，撿了一個硬邦邦的干饃饃 啃了起來，他兩個姐姐在角落里仍啜泣，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倆，他說：“姐，我的饃饃分給你倆吃。”他姐姐一把把饃饃奪過去，甩了出去，他就又哇哇的哭起來了，他們?nèi)齻€一起哭，董小三哭累了，就倒在墻角睡著了。他餓哭了，也餓睡著了。

他夢見了青蛙給他熱饃饃，他吃的很香。

04

董小三知道最大的世界，就是他們村和村外的河流，還有那個建在山底下的學(xué)校。他知道那嘩嘩的流水會流到遠(yuǎn)方，經(jīng)過村里的面包車通往遠(yuǎn)方?？伤恢肋h(yuǎn)方在哪里，他想知道遠(yuǎn)方的世界，就像語文課本里那篇《在山的那邊》。董小三想出逃，他學(xué)到地獄這個詞，老師說這是人死了去的地方。可他看見村頭劉老頭死了，埋在學(xué)校后面的墳堆里，幾個人挖了個坑，把人裝在木頭里，扔進(jìn)土里，劉老頭沒有兒女，也沒人哭泣，村里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極不情愿。他覺得他活的像在地獄，他在這個世界就要被埋在土里，像劉老頭一樣。

他想起那天花壇里的蝴蝶，他想做一只蝴蝶，他想飛向山的那邊。聽說山的那邊有海，他不知道什么是海，他想去看海。董小三知道要去遠(yuǎn)方就要錢，他沒錢，可他真的很想去遠(yuǎn)方。他偷偷在他爹的錢包里取了五十塊錢，那張錢上沾滿了汗?jié)n。他小心翼翼的拿出了那張錢，手也在顫抖，他覺得他不是自己了，他真的是那個老師眼中的壞慫，可從來沒人夸過他是好孩子。他記得有一次他在路邊撿了五毛錢，他等了好久，沒人來，他就去商店里買了一提火柴，拿回家，給他娘說：“娘，我撿了五毛錢，買了一提火柴，給咱家點火用。”他娘并沒有夸他，只是讓放下，別讓爹拿去點煙，他感覺很失落。像渾身被潑了冷水，他記得娘從來沒夸過他。他永遠(yuǎn)不是好孩子。

董小三背著那個破舊的書包，上面滿是鼻涕和灰土。他沿著村頭的大路一直走。他走到了中午，看見了一個和他們村子一樣大的村子，他很渴，也很餓，他掏出書本里夾的那皺巴巴的五十塊錢，他想買根冰棍，他進(jìn)了一個大木板上歪歪斜斜用毛筆寫的商店的房子，他買了一根冰棍，他遞去了錢，那個昏昏欲睡的老頭，看見五十塊錢，在手里翻來覆去瞅了好幾遍，最后拿著一個手電一樣的東西驗了驗，才滿心歡喜的在那個裝滿錢的抽屜里找零錢。那老頭雙眼驚異這個小孩為什么有如此大數(shù)目的錢，最后給董小三一大把錢，董小三數(shù)了數(shù)，一個冰棍兩毛，可他們村里的只有一毛，他想問問老頭，可那老頭又低下頭昏昏欲睡了。他氣憤的走了，他詛咒那老頭早些裝進(jìn)木盒子里，去了地獄。

董小三村里每天只跑兩趟車，是那種老式破舊的面包車，一次收一塊錢，他沒坐過面包車，他沒錢，他知道面包車可以拉著他去縣城，縣城可以去更大的世界。他在下午太陽躲在云后面時，看見那個緩緩開來的面包車，他招了招手，面包車沒有停的意思，他站在路中間，車終于停了，“誰家的癟犢子娃娃，不要命了嗎？”他知道司機會訓(xùn)斥他，他習(xí)慣了訓(xùn)斥。他交了一元錢，司機嘴里罵罵咧咧的又開著走了，他站在車廂過道里，看著提著雞或者拿著粗麻袋子的滿臉灰土的大人，他知道他們?nèi)ペs集，他怕有村里人，小心的環(huán)顧四周，慶幸沒有，他放下了心，連饑餓也忘了，他看見兩旁的樹向后跑去，他不知道為什么，樹怎么會動呢？他不知道，車?yán)锏娜艘矝]人知道。兩個人低頭摳著鼻屎，正在聊麥子的收成。

05

董小三是在車站旁邊的麻辣燙店前被抓住的。他實在餓得不行，他想吃一碗面，他聞到了很香的味道，他吃了一碗兩塊錢的麻辣燙，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的最香的飯。他是被他三叔抓住的，三叔讓他回家去，他不想回去，他說：“你別管我，你又不是我爹你管不著?！比逖酃鈨春莸恼f：“還由了你了，不是你爹就不能管你了，趕緊跟我回去?！倍∪肫鹆巳褰杳娴氖?，他說：“你在我家借面時看著我媽提褲子，我要告訴我爸去。”三叔打了個趔趄，像戳中命門一樣，隨即面色慘白的喊道：“你個小犢子，胡說啥呢！”董小三挨了三叔一耳光，他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他是三叔架在腰里抓回去的。

董小三知道又要回到地獄，可他不知道為什么三叔在村頭給他買了兩袋方便面，并且不讓他說借面的事，三叔也保證不說他離家的事。

董小三越來越不明白這世間的事，他不想說話，他回家就成了啞巴。那是在他父親兩耳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