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沈信畢業(yè)了。農(nóng)村姑娘畢業(yè)只有一個出路——種地，然后等待嫁人。沈信很幸運(yùn)，有三哥沈禮。賣錄音帶不需體力，只需好嗓子。沈信恰好有。賺點零花錢不成問題。只是，沈禮忙錄像廳，把生意轉(zhuǎn)給三毛驢。沈信想去，又擔(dān)心，畢竟隔了一層。還是三毛驢請她，而且再三請才又去。沈娘不放心，三毛驢啥人？吊兒郎當(dāng)，無所事事。但沈禮擔(dān)保，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條件是晚上必須回家。
沈信像出籠的鳥，一天到晚嘰嘰喳喳。三毛驢大，但沒大多少，兩人在一塊，一樂呵就是一天。人，最怕接觸。起先，三毛驢把沈信當(dāng)妹妹，隨著交往加深，發(fā)現(xiàn)越來越離不開她。沈信呢，心情輕松，沒了戒備，對三毛驢好感倍增。沈信畢竟歲數(shù)小，生怕被父母發(fā)現(xiàn)，像做賊似的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沈娘詫異，閨女沈信天天紅光滿面，描眉畫眼。沈娘欣慰，閨女長大嘍！說給沈老爹聽。沈老爹不懂女人，但知道男人，所以懷疑。某天，沈信前腳走，他后腳跟上。走過菜市場，走過車站，兩人除了略微有點親密，沒看出不對。三毛驢買瓜子、點心。沈信吃。眉開眼笑?！案F養(yǎng)兒富養(yǎng)女”，沈老爹后悔，對沈信是不是刻薄了，以至這點小恩小惠都讓她高興半天。
夜晚，沈老爹講了經(jīng)過，總結(jié)說，“很正常?！薄罢€屁！”沈娘沒好氣，因為她懂女人，“再這么下去，閨女就不是自己的了?！背聊L時間的沉默?！斑^了年，小信二十了，得趕緊找個人家?！薄坝悬c早吧？”“真是榆木腦袋！”“哎喲！”沈老爹痛呼。
適齡青年不是沒有，三毛驢是最合適的人選。離家近，有個大事小情能顧及到，只可憐三毛驢從小沒爹。老話說，從小沒爹，一輩子當(dāng)鱉。不管真假，沈老爹不敢賭，至少不敢拿閨女的幸福賭。既然叫三毛驢，肯定是行三。他那兩哥，老大倒是成了家，離得也不遠(yuǎn)，可自顧不暇；老二偷盜，不知躲哪去了，杳無音信。娘倆相依為命。真嫁過去，擎等著受罪。這些年，走村串戶，適齡青年遇到不少，可都不滿意。窮不行，孩子吃苦受累哪個爹媽能忍心？沒文化不行，閨女好歹算文化人，找個斗大字不識幾個咋交流？老兩口難??！沒想到嫁姑娘比娶媳婦都難。所謂瞌睡就有人送枕頭，遠(yuǎn)房表妹說了件事。
沈老爹賣豆腐，剛好走到遠(yuǎn)房表妹所在的村。表妹自來熟，和誰都能聊得來，遇到沈老爹拉著不放，天南海北胡侃一通。說有個城里人，歲數(shù)有點大，只要愿嫁，聘禮給“三轉(zhuǎn)一響”。表妹感嘆，有錢也不一定好找。沈老爹不善言辭，更不會拒絕，只能被迫聽著。就當(dāng)新鮮兒，聽著一樂?，F(xiàn)在想起，未嘗不是機(jī)會？打定主意，沈老爹就往表妹家趕。
沈信覺得這幾天父母怪怪的，具體哪里怪又說不上來，依然每天早出晚歸。她并不覺得自己戀愛了，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啥是戀愛，她只知道就喜歡和三毛驢在一起。三毛驢買瓜子，她吃著香；買水果，她吃著甜。那種香、那種甜一直浸到心里。要是哪天沒見到，還想得慌。所以，她一天不落，風(fēng)雨無阻。
沈老爹回到家，臉色陰沉。“操，居然是二婚?！鄙蚰镆宦?，這是真氣著了，一向老實巴交的人竟然說起了臟話。不過，老頭子的話她不能茍同?！岸檎α?？二婚知道疼人。哪像你，榆木疙瘩一塊?！薄罢f事，說事，帶上我干嘛？”“咋，你還不承認(rèn)你是榆木疙瘩？“我……哼！”沈老爹甩手，灰溜溜走了。沈娘也沒攔，尋思著哪天見見人。
沈信和三毛驢吵架了。天還沒黑，她就氣嘟嘟回家了，發(fā)誓再也不搭理他了。事情的起因簡單了，簡單到三毛驢不敢相信。和往常一樣，三毛驢慢悠悠騎著倒騎驢，走街串巷。和沈禮不同的是，倒騎驢上多了個沈信。盡管重量增加了，可三毛驢蹬著格外有勁。汽車站，三毛驢看到一位女人。本來看到女人沒啥大驚小怪的，哪天不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形形色色。問題出在三毛驢的嘴上，“嘿，看那女人頭發(fā)多長?！鄙蛐艣]看，不僅沒看，還火了?！耙馑际俏翌^發(fā)短唄?！比H趕緊解釋，“沒有沒有?！鄙蛐鸥静宦?，“她頭發(fā)長你找她去。”再不給三毛驢說話機(jī)會，跳下倒騎驢，回家。
沈娘回到家樂呵呵的。能不樂呵？她去看了那個城里人。戴個眼鏡，文質(zhì)彬彬，一表人才。雖然比沈信大了些，但也才三十出頭。沈娘滿意的是會說話，“三轉(zhuǎn)一響”的聘禮不算，額外給一千塊錢撫養(yǎng)費(fèi)。沈娘心動了，只是咋說服家里人卻是個難題?；丶乙姷缴蛐艊樍艘惶?，本能以為沈信知道了。沈信撅著嘴，誰都不搭理，暗自生氣。沈娘放心了。
夜晚，總給人以遐思。黑暗正因為看不到才有了想象空間，尤其是農(nóng)村的夜，黑得徹底，黑得純粹。沈娘房間，一燈如豆?！澳侨苏娌诲e?！庇肋h(yuǎn)是沈娘先引起話題?！霸俨诲e也是二婚?！鄙蚶系鶝]好氣?！岸檎α耍檎α耍俊鄙蚰锘饸馍蟻砹耍芭诉@輩子，嫁人不就圖個穿衣吃飯、知冷知熱？再說了，現(xiàn)在啥情況你不知道？”也是，要不是看苗頭不對，沈老爹也不會著急嫁閨女?！翱赡侨艘蔡罅??！薄按簏c咋了？咱兩歲數(shù)倒是相當(dāng)，可我得著啥？天天拼死累活，一刻不得閑?！币徽f起這個，沈老爹就矮了半截。沈娘進(jìn)門，生兒育女，還當(dāng)整的干，一天福沒享。說白了不就是自己沒能耐？“行吧行吧。閨女那咋說？”“我生的閨女，還能反了天了？”夜深燈滅，漸漸歸于安靜。
沈信起床后傻等三毛驢，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難道自己做得太過？沈信猶豫。要不要去找他？不行！要是主動去找，豈不是以后都得受欺負(fù)？可是，他為啥不來？沈信站起來朝窗外看，除了父母忙碌的身影，大街上哪里還有別人。她往外走，剛走兩步又折回來?？赡芩簧妒峦献×税?？過一會就應(yīng)該來了。她轉(zhuǎn)身坐下，又馬上站起來。要不，還是去找找吧。剛走出門，就被沈娘喊住了。
豆腐房里，沈娘說，幫她把豆?jié){舀到鍋里。說話的同時，給沈老爹打眼色。沈老爹先把沈智拽到大門口，命令他站好，誰都不許出去。然后回來，站到豆腐房門口，有意無意堵住門。這一切沈信都沒在意，只是納悶，做豆腐的活平時根本不用她插手。納悶歸納悶，她還是乖乖照做?！拔医o你說了門親，哪天你去看看?！毕胂笾械谋┨缋?，轉(zhuǎn)身就跑沒有，顯得她的安排多余。沈信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舀豆?jié){?！案阏f話呢?！泵鎸ι蛐诺牡?，沈娘不淡定了。準(zhǔn)備的一肚子話居然無用武之地，像奮力打出去一拳卻只打了個寂寞?！奥犚娏税?！”沈信笑笑，“可是我不想去。”
三毛驢感覺今天的倒騎驢特別沉，每蹬一步都要拼盡全力。他以為車壞了，一頓檢查，沒發(fā)現(xiàn)啥問題。騎上再走，還是沉。也是怪了，往日歡快的歌聲今天好像也沒了靈魂，咿咿呀呀，鬧心。走到小廣場，他習(xí)慣性關(guān)掉錄音機(jī)，猛地想起沈信不在。往常，尤其是傍晚，一走到小廣場，錄音機(jī)一關(guān)，沈信亮開歌喉，那清亮的聲音立馬引來無數(shù)人圍觀。沈信不怯場，大大方方唱。往往這個時候生意最好。今天不行，錄音機(jī)一關(guān)，連點聲音都沒有，更別提生意了。
沈信回到房間，發(fā)愁。終究輪上了，像宿命，躲不掉。其實她早有準(zhǔn)備，村里，同齡的姑娘，很多孩子都有了。相親，她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心里不痛快。想起和三毛驢的點點滴滴，她更不痛快。咋辦？沒有可借鑒之人，也沒有可借鑒之處，村里的姑娘，性格軟弱也好，剛烈也罷，不都走同一條路？相親、結(jié)婚。她不甘心。沈信走到鏡子前，默默對視。鏡子里的沈信表情沉重，眼里滿是責(zé)怪。怪三毛驢不來找，哪怕說句不痛不癢的小話，她也就順勢原諒了。日上中天，她知道三毛驢不會來了，至少今天不會來了。
第二天，沈信沒等來三毛驢，卻等來了城里人。一向大方的她突然有些害羞，不敢正眼看。從鏡子的反光中，沈信看到那人也太瘦了，比麻桿強(qiáng)不了多少。還戴個眼鏡，說話細(xì)聲細(xì)語。沈信一哆嗦，太娘娘腔了，根本不是她喜歡的類型。還是三毛驢好，肌肉緊實，充滿陽剛之氣。沈信被自己的想法嚇著了，好好的咋又想起三毛驢呢？城里人可能是看上她了，和母親有說有笑。她很想告訴母親，沒看上?？墒牵緵]人征求她的意見。也就是說父母看上了，這事基本就定了。有那么一刻，沈信悲哀。自己的事卻做不了主。她很想找個人訴說，第一個想到的又是三毛驢。
三毛驢郁悶了。雖然沒見到沈信多少有些郁悶，但更郁悶的是他連沈家門都進(jìn)不去。第一天，沈娘擋了，三毛驢沒說啥，也不敢說啥；第二天又擋了，沒有理由，態(tài)度強(qiáng)硬，“不在！”三毛驢看看沈娘那大體格子，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乖乖退走。實在不行，找沈禮問問。三毛驢為自己的想法驕傲?？蛇€沒等走到地方，又想，咋說？難道還能告訴他，離了他妹妹干啥都沒精神？那不純粹找虐嗎？可不找，像丟了魂。于是，他干脆錄音帶也不賣了，就在能望到沈家的地方守著。
沒出三天，男方合完八字，確定婚期，就在一個月后。聘禮也送來了。當(dāng)真是“三轉(zhuǎn)一響”，嶄新的自行車、嶄新的縫紉機(jī)、嶄新的收音機(jī)還有放在縫紉機(jī)上的手表，都用大紅綢綁著，擺在沈家院子里，亮晃晃。大半個村子的女人都來了，甚至還有幾個大老爺們?？滟澋脑捳Z像不要錢似的，向著沈娘宣泄?！鞍ァ?！真是嫁了個好人家！”“沈娘真有福??！”語氣雖是夸獎，但表情一點夸獎的意思都沒有，眼睛直勾勾盯著聘禮，滿是羨慕嫉妒恨。
沈娘樂啊，臉上開了花。享福不享福倒是沒想，當(dāng)娘的不都希望自己閨女有個好歸宿。不過，她驕傲。“三轉(zhuǎn)一響”??！在沈家村還是頭一份。這說明啥？說明咱閨女長得好，值這個價。
沈老爹可不像沈娘，高興得昏了頭。他隱約嗅到一股不好的氣息。咱雖是黃花閨女，可也用不著這么高規(guī)格的聘禮。是，對方是二婚，但現(xiàn)在還沒到一切向錢看的時代。事出反常必有妖??！沈老爹憂心忡忡，一袋接一袋抽煙。
老大沈仁緊皺眉頭，聘禮來之前，他不是沒反對過，可惜他只是哥哥，父母在，還輪不到他做主。老二沈義倒是不置可否，妹妹嘛，早晚得嫁人，至于嫁給張三還是李四沒多大區(qū)別。只有沈智，圍著聘禮看稀奇，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
按理，沈信最該高興。當(dāng)然，必須得心甘情愿，恰恰沈信心不甘情不愿。她連屋都沒出，隔著窗戶看，不是看聘禮，而是看各人表演。在這個家生活了二十年，院子里那堆東西就把自己賣了。悲哀嗎？真悲哀！女人的價值，最終不是情，而是叫聘禮的東西。
三毛驢傻眼了。對于沈信不搭理自己，他想到一萬種可能，就是沒想到這種。院子里的聘禮，扎眼。像在嘲諷。他和老娘相依為命，就靠一畝三分地生活。最近接手了沈禮的錄音帶生意，手里才有了幾個活錢。能買得起嗎？不能！一種都不能。一時間，三毛驢心灰意冷。不過，也挺好，至少沈信會幸福。
沈信被禁足了。說禁足也不確切，只是不讓再跟三毛驢出門了。其實，沈信不是非要出門，她只是想再見見三毛驢。也沒別的想法，就想訴訴苦?？上ВB這點愿望都成了奢侈。老兩口沒時間，就安排沈智。沈智啥也不懂，但沈娘會說，“你跟著妹妹，她去哪你去哪?；貋斫o你買好吃的。”于是，沈智就成了沈信最忠實的跟班。眼看婚期臨近，沈信忍不住了。那是個傍晚，估摸著三毛驢回來了。沈信帶沈智去小賣鋪，給錢讓他自己買，然后她跑了。
三毛驢剛回家?？瓷蛐糯掖遗軄?，扭頭不搭理。沈信顧不上計較，眼淚汪汪，“毛驢哥……嗚嗚?！比H瞬間心軟，急忙安慰。越安慰沈信哭得越兇?！拔也幌爰蕖鑶?。你帶我走吧！”
二
殘月，像煤油燈火，孤單而又朦朧。沈信跑出家門。黎明前的黑，不是一般黑，像失去了時間、空間，陷入混沌。家人熟睡，沈信躡手躡腳。開門，走入黑暗。長這么大，沈信從未獨自夜行。朦朧中，大樹像怪獸，準(zhǔn)備擇人而噬；路卻像燈帶，閃閃發(fā)光。沈信害怕，呼吸加重。她猶豫了，腳步放慢。一邊是未知、恐懼，一邊是溫暖、安全，咋選？未知、恐懼預(yù)示著自由；溫暖、安全伴隨著按部就班，猶豫再三，沈信向無邊黑暗走去，毅然決然。
仔細(xì)想想，這個家真沒啥留戀。父母？或許真是好心，但那種好心沈信不愿接受；哥哥？大哥還算人，幫了幾句話；二哥可拉倒吧，不在意，不聞也不問；四哥沈智，沈信只能嘿嘿。三哥在就好了。沈信感嘆，多事之秋啊！三哥判了，勞改，兩年三個月。至親都靠不上，能靠誰？外人？沈信自嘲，還真是外人，三毛驢！傷心難過？有，好像又沒有，只是心灰意冷。沈信朝前望，一片漆黑，像她的前途。
三毛驢說在縣里租了房子，沈信只能選擇相信。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固然不對，但沈信寧愿相信，起碼能安撫住忐忑的心。三毛驢還說，在村口等，沈信也選擇相信。村口，就是去往縣城的大路和土路連接處。沈信當(dāng)然知道，就在觀駕山根底。出村，必走；爬山，也必走，沈信閉著眼都能走到。路上的細(xì)節(jié)就像刻在腦海中，清晰。先越過小河，再經(jīng)過場院，最后走一段上坡路就到了。不遠(yuǎn)，頂多兩里路，但對沈信，卻遙不可及。
剛?cè)肭?，秋老虎肆虐，按理該熱，可沈信卻冷，由內(nèi)而外那種。她緊緊衣領(lǐng)，低頭趕路。她不得不低頭，遠(yuǎn)處的一切，朦朧。越朦朧越往壞處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更別說還有偶爾鉆出來的貓狗，總能嚇得她哆嗦。小河到了。嘩啦啦，聲音悅耳。水，真好！自由、奔放。遺憾，總在不得已時出現(xiàn)，沈信想洗把臉，可前怕三毛驢等急了，后怕父母追來，只能匆匆越過，奔向場院。
沈信氣喘吁吁了。走得急肯定氣喘吁吁，一點沒有上學(xué)時的從容。想起上學(xué)，沈信暗恨，為啥貪玩？要是考上高中，現(xiàn)在是不還在課堂上享受悠閑時光，不用為夜路擔(dān)驚受怕，不用走農(nóng)村姑娘必走的路?？上В瑳]有后悔藥。不過，想想也值?？鞓费剑]心沒肺。尤其是閑暇之余，幾個伙伴竊竊私語，暢想未來。多美好。那時，想破頭也想不到如今這種結(jié)果。
場院空蕩蕩，不見人影。沈信大膽邁步。突然，瞥見一團(tuán)黑影，在場院邊。細(xì)看像人。沈信心跳加快，汗?jié)窈蟊?。她停下，黑影不動。她躲，再看，黑影依然不動。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打鼓。等了一會兒，黑影沒有動的意思。她試著前進(jìn)一步，再前進(jìn)一步，黑影依然。沈信壯起膽子，直走，原來是稻草人！虛驚一場。猛然想起，秋收了。烈日下，父母揮舞鐮刀，汗水流淌。沈信打個寒顫，這樣的日子想想都可怕。沈信穿過場院，消失在無邊黑暗中。
沈信不是不愿嫁人，而是不想沒準(zhǔn)備。從小到大，她認(rèn)識的女人都嫁了。潛移默化中，她認(rèn)為嫁人理所當(dāng)然。相夫教子、圍著鍋臺轉(zhuǎn)，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母親的例子活生生擺在眼前。撫養(yǎng)孩子，操持家務(wù)，種地磨豆腐，忙！忙到喘口氣都是奢望。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孩子大了，自己也老了。老了就能停下了？不能。村里多少老人，能摸到鍋臺就得干。啥時能停？動彈不了。這是現(xiàn)實，跟悲哀、可憐等等情緒都沒關(guān)系。沈信知道，這也是自己的路。生活像圈，咋走都逃不出去。沈信能做的，只有延遲延遲再延遲。
上坡路，沈信貓腰低頭，腳步匆匆。咋就走到這一步了呢？沈信納悶。那個城里人她固然不愿嫁，可三毛驢就是最好的人選？對三毛驢，談不上好感，但也不厭惡。三毛驢和三哥同齡，沈信從小就跟著三哥，自然也和三毛驢一起。從和泥放炮到漫山遍野的跑，熟得不能再熟了，熟到?jīng)]有防備心更沒有其他感覺，就像哥哥和妹妹，有的只是親情。哪個少女不懷春？沈信懂，但和三毛驢就是沒有，就像左手和右手，怎么也碰撞不出火花。上坡路荒無人煙，沈信想著心事，倒沒覺得害怕?；蛟S眼睛適應(yīng)了，隱約能看清環(huán)境。路邊樹林，橫七豎八，像啥都有；田里莊稼，整齊劃一，很有美感。這些都和她無關(guān)，她只是加快腳步。她不想賣給婚姻，只想活一回自己。
坡下看不到馬路，沈信堅信，三毛驢肯定早早等在路邊。一陣急行，額頭見汗。冰涼，像似凍非凍的水?？炝耍∩蛐乓а?，腳步加快幾分。上坡了！沈信氣喘吁吁。剩下一里平路就好走了。沈信望向馬路，隱約有團(tuán)黑影，看不真切。她緊走幾步，再望，的確有團(tuán)黑影。沈信露出笑容，近乎小跑。近了，近了！終于看清了。但失望也寫在臉上，黑影只是土堆和半掩的樹。沈信幾步跨上馬路，孤寂將她包圍。
月影西斜，東方出現(xiàn)一絲曙光。天快亮了。沈信雙手捂臉，蹲下，哭得稀里嘩啦。彷徨無助、焦慮緊張，各種情緒一股腦涌上心頭。從小，三毛驢就愛開玩笑，她居然在關(guān)鍵時刻相信了他?；叵脒@一路擔(dān)驚受怕，她苦笑?？捱^了，沈信又猶豫。有兩條路可選，要么回家要么自己去縣城?；丶?？還有臉嗎？就算有臉，回去也不甘心?。∽约喝タh城？去了咋辦？總不能睡大街吧？是，三哥在?？梢屗?，肯定抓了送回來。她往縣城的方向望望，天微亮，馬路上隱約有個人影，跑著。
三毛驢也是無語，起個大早趕個晚集。平時，倒騎驢雖破，但沒毛病，今天卻犯病了，走兩步鏈子掉了。按上繼續(xù)，沒走多遠(yuǎn)又掉了。三毛驢急啊！滿頭大汗。眼看時光不早了，干脆推著跑吧。本來四十分鐘的路程，他硬是用了一個多小時。好不容易到地方了，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路口的人影，他剛想喊，卻猛然驚住了。
沈信喜極而泣，拼命揮手。原來三毛驢沒騙人。沈信剛想迎過去，余光看到坡底上來幾個人。她轉(zhuǎn)頭，沈智在前，父母在后，匆匆奔來。揮舞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順著額頭滴落。一步，就差一步！終究還是沒能擺脫。沈信不甘，看著遠(yuǎn)遠(yuǎn)停住的三毛驢，認(rèn)命了。
此后的日子，沈娘也不賣豆腐了，專心看著沈信。絮絮叨叨，“嫁個好人家比啥都強(qiáng)。你娘是過來人，還能騙你咋滴?！鄙蛐旁僖矝]做無用功，每天吃飯睡覺，一句話不說，像個乖寶寶。
沈信出嫁了。沒有鞭炮，沒有嗩吶，只是一輛牛車，安靜地來，安靜地走。沈信像提線木偶，任人擺布。臨出門，沈娘落淚，沈信無動于衷；臨出村，觀駕山巔一人揮手。沈信哭了。
三
陌生的家陌生的人，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飯食，沈信極不適應(yīng)。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那個和她同床共枕的人。可那人早出晚歸，剩下自己像籠中鳥，無聊、寂寞。沈信不敢面對公婆，怕?。∮绕湎袼@樣，算嫁人豪門。不到萬不得已沈信不出自己屋，實在要出去，也是小心翼翼。不過，婆婆雖不冷不熱，但也沒惡聲惡氣。城市的生活讓沈信同樣不適應(yīng)。干啥？不知道！早上，等她和丈夫起床，婆婆飯已做好了。丈夫上班，婆婆早已把家務(wù)收拾利索。沈信想起農(nóng)村，干不完的活。只要愿意，不僅閑不著還能累死。城市挺好，吃完飯沒事可做。家里的財政大權(quán)一直在婆婆手里，沈信除了吃穿不愁，一分錢看不到。想逛街，可以，但沒錢。沈信只能熬。
渾渾噩噩，一個月過去了。早上，和往常沒有任何區(qū)別的早上，沈信見了油條，惡心，想吐，抑制不住。沈信捂嘴，跑向衛(wèi)生間。遠(yuǎn)離油條，惡心又沒了，只能回去。餐桌上不見了油條，只有稀飯。婆婆不在，廚房里傳出鍋碗瓢盆的聲響。丈夫起身扶她坐下，那份小心，就像對待名貴瓷器；公公也不坐了，站在餐桌邊，傻笑。沒一會兒，一碗荷包蛋擺在她面前，婆婆笑，“想吃啥？”沈信受寵若驚。荷包蛋真甜。飯后，丈夫非要帶她上醫(yī)院。果然，沈信懷孕了。
直到懷孕，沈信才知道丈夫根本不是啥國營企業(yè)的工人，而是西城老大的小舅子。對于老大，沈信不懂，但她知道，三哥就是因為這個進(jìn)去的。她擔(dān)心，丈夫要是有那天，孩子豈不是一輩子抬不起頭？她打聽，好在，打架斗毆丈夫不參與，只是壟斷了移山填海的活計。壟斷最賺錢，真是車輪一滾黃金萬兩，他發(fā)家了。丈夫工作就是記錄，多少車多少方。晚上結(jié)賬，錢到手。特別容易。
母憑子貴，子還在肚子里，沈信就貴上了。想吃？買！沒賣的咋辦？縣城沒有不等于市里沒有，市里沒有不等于省城沒有。想穿？買！價格嚇人咋辦？丈夫從來不問，只要他能掏出來。想玩？去！近點打車，遠(yuǎn)點租車，而且，丈夫全程陪同。沈信快樂。沈信享受。生活原來可以這么過。等顯懷，丈夫干脆雇個保姆，貼身照顧。沈信沉淪了，婚姻并不全是狼狽。村里同齡姑娘，得伺候公婆，還得當(dāng)整勞力。更沒有懷孕一說，只要能干活就必須干。即便如此，稍有不對，丈夫非打即罵。沈信覺得幸運(yùn)。想想過去的行為，愚蠢、可笑。她驕傲。直到無意間聽到丈夫二婚的原因，她才變得患得患失。
男人有錢就變壞。不假。只是方式不同?；ㄌ炀频兀觅€成癮。丈夫不。本身，丈夫很傳統(tǒng)，發(fā)家后，對沒兒子耿耿于懷。本來，這也不算啥大事，再生唄。前妻能生出閨女，肯定也能生出兒子。他不，選擇離婚再找。前妻哭，前妻鬧，他無動于衷。沒法，前妻退而求其次，給錢。恰恰丈夫不差錢，離了。丈夫再找，只有一個條件，必須是黃花閨女。沈信明白了，過日子沒她啥事，生兒子才是主要的。沈信忐忑了，肚子里是男孩還是女孩？要是女孩……沈信不敢想。
貴婦生活繼續(xù)，曾經(jīng)的享受煙消云散。吃不香穿不好，玩更沒心情。肚子越大，擔(dān)心越嚴(yán)重。傾訴，得有人，可身邊只有婆家人。難道還能對婆家人傾訴？拉倒吧！人家只看結(jié)果，不會管過程。回家？沈信倒是真想。丈夫不同意，理由很簡單，“你家哪有條件？”是，她家的確沒條件，可她不也生活了二十年？她拗不過丈夫，或者說不敢拗，只好悶在心里。都說產(chǎn)后抑郁，沈信沒等生就抑郁了。偶爾，大街上傳來熟悉的歌聲，她一步蹦到窗前，凝望。破舊的倒騎驢，破舊的錄音機(jī)，三毛驢慢悠悠蹬著。沈信癡癡地看，漸漸，三毛驢的身影消失；漸漸，歌聲也消失。沈信依然癡望。跟著三毛驢是窮，但自由。她記得，傍晚，小廣場人滿為患，她亮開歌喉，人們聚集。萬眾矚目，她自豪。多美好的日子！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沈信住院，準(zhǔn)備生產(chǎn)。產(chǎn)房外，公婆加丈夫一個不少；娘家只有沈娘，形單影只。所有人都焦急，但內(nèi)容完全不同。婆家只在意孩子是男是女，沈娘卻擔(dān)心沈信的身體。產(chǎn)房內(nèi)，沈信渾身水撈似的，疼得。經(jīng)過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終于生了。沈信昏睡。產(chǎn)房門開了，婆家人圍過去，伸手，卻在“恭喜，是個千金”的話聲中驟然停頓。沈娘第一時間沖進(jìn)門，去看沈信。身后，婆家人同時放手，同時舉步，同時出門，像訓(xùn)練過，動作整齊劃一。沈娘給沈信擦完汗才接過孩子。剛出生的嬰兒，臉皺巴巴的，眼睛也沒睜開，很丑。沈信醒來，見床邊只有沈娘，一切全明白了。她恨，恨肚子不爭氣，恨命運(yùn)弄人。接過孩子，她有摔下去的沖動，可母性卻在沈信臉上閃光。她抱緊孩子，潸然淚下。
第二天，當(dāng)丈夫再次出現(xiàn)，沈信小小激動了一把。一日夫妻百日恩，丈夫終究還是在意她的?？墒?，一紙離婚協(xié)議像耳光，狠狠甩在她的臉上，火辣辣地疼。終究錯付了，沈信苦笑。哀莫大于心死，沈信無力生氣，像行尸走肉，任憑沈娘擺布。
四
月朗風(fēng)清，難得的夜。夜難得，本該欣賞，可沈家大院卻正上演全武行。老大沈仁氣勢洶洶，抓著沈老爹的脖領(lǐng)子，“我說沒說不同意，說沒說！”沈娘在旁，急得臉紅脖子粗，“撒開，你先撒開。”老大不為所動?！澳鞘悄愕?！”沈娘氣急敗壞，“再咋說生你養(yǎng)你?！薄吧?？那是圖舒服吧！”全場安靜，針落可聞。老二幸災(zāi)樂禍。兩個媳婦想笑又不敢，憋得臉紅。“啪！”耳光響亮，是沈娘抽在沈仁的臉上。沈仁撒手，難以置信。
屋里，沈娘坐在炕上，垂淚；沈老爹盤腿，耷拉腦袋，抽煙；老大沈仁斜倚紅柜子，阿秀挨著；老二沈義坐在唯一凳子上，二媳婦半坐炕梢；沈智斜眼望天。全家像扎嘴葫蘆，一句話沒有。安靜！安靜得嚇人。“唉——”沈娘深深嘆息，“錯，在我?！睕]人接話?！俺鍪拢皇俏覀兡芸刂频?。可是……”沈娘用紅腫的眼睛環(huán)視，“得解決?？偛荒茏屇忝脽o家可歸吧？”沉默，依然是沉默。“離了，只能回家住了?！?/p>
“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住的？”阿秀慢吞吞，像在自語。
“回娘家住算咋回事？”老二媳婦，語氣像打鐵，鏗鏘有力。
實話，總是那么傷人。目前的農(nóng)村，沒有出嫁的姑娘回娘家住的先例。別說離婚，即便沒離也不能長住。不是當(dāng)?shù)鶍尩暮菪?，而是貧窮決定的。先說沒離婚的，回娘家得吃得喝吧？這吃喝婆家可不管，那誰拿？自然是父母。可是，父母不是只有一個姑娘，還有兒子、兒媳。出嫁姑娘回來吃，兒子不說啥，兒媳肯定不愿意。再說離婚的，離婚更不能回來住。不單純吃喝，還涉及到財產(chǎn)問題。自古，財產(chǎn)都是傳兒不傳女，一個出嫁姑娘回來，這財產(chǎn)是分還是不分？
沈娘重重嘆息。即便兒媳再不同意，她也得把姑娘接回來，要不住哪？可是，有些話還得一家之主來說，她捅咕沈老爹。沈老爹根本沒有一家之主的覺悟，這么多年，他習(xí)慣聽沈娘的，突然讓他做主，咋說？臨陣磨槍，也得槍本身硬，笨嘴拙舌的他咋硬？吭哧癟肚，臉漲通紅，“那啥，大月亮地?！睕]人笑，更沒人關(guān)心月色，幾雙眼睛依然緊盯老兩口?！翱隙ɑ貋碜?。”沈娘總結(jié)，并狠狠給了沈老爹一肘子。沈娘挨個望過去，最后盯住兩個兒媳，“都是當(dāng)娘的，換成你們，不心疼？”二媳婦張嘴，沈娘立馬堵上，“只是暫住。她還年輕，肯定得找。我和你爹現(xiàn)在又不是不能掙，還花不到你們。”兩個兒媳不情不愿，但男人不出頭也無計可施。不歡而散。
沈信出院。陰天。烏云壓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夠著。沈娘來接。沈信圍頭巾，穿長衣，把自己包裹嚴(yán)實不要緊，連孩子都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遮風(fēng)擋雨是一方面，主要還是怕見人，尤其是熟人。三毛驢不知好歹，來了，還是騎倒騎驢來的。沈信更扭捏，人熟悉不要緊，連物都熟悉，咋面對？三毛驢沒想那么多，孩子不會抱，那就拿東西，大包小裹，搬。“走，咱回家?！比H的笑像藥，治愈了沈信。
月子是必要的，更是理由，不見人的理由。讓人不要了，好說不好聽。農(nóng)村，最不缺長舌婦。捕風(fēng)捉影、東拉西扯。好事能壞，壞事肯定變不好。沈信怕，要命那種。她像將孵未孵的小雞，以月子為殼把自己裹起來，誰都不見?？墒?，月子再長也有盡頭。滿月了，該出門了。
小院還是那個小院。東邊豆腐房，西邊馬廄；門前一棵柳樹，門后一條狗，好像沒變，又好像都變了。沈信不確定。但她知道自己變了。走時一個人，回來多了一個。孩子長開了，肥嘟嘟的小臉，黑黑的眼睛，誰看了都忍不住親一口。沈信不親。男孩多好！沈信不止一次這樣想。作為農(nóng)村姑娘，沈信不愿承認(rèn)，但內(nèi)心深處還是向往貴婦生活。她再次看看孩子，無奈嘆息。
滿月，按農(nóng)村規(guī)矩，該辦滿月酒。沈信恨不得永遠(yuǎn)別出月子，獨自舔舐傷口?？墒屡c愿違，街坊鄰居、遠(yuǎn)親故交接踵而至。提雞蛋，扯布料，拿各種生活用品，院子里瞬間人滿為患。沈娘出來招呼，沈信想躲，大娘大媽，姐姐妹妹根本不給機(jī)會，圍上來，看歡喜。沈信不能不讓看，又不愿讓人看。矛盾！這一天，沈信悲喜交加。喜的是，村人淳樸，沒辦滿月酒，放下東西，逗逗孩子都走了；悲的是，婆家連個人影都不見。
生活無論咋起伏，終究歸于平穩(wěn)。沈信穩(wěn)定下來，看孩子是主業(yè)，間雜做飯、做豆腐?？煽傆腥艘姴坏脛e人好，找事。最先來的不是大嫂而是二嫂。二嫂和二哥搭檔，打鐵。性格也像打鐵，說話嘁哩喀喳，從不掖著藏著。進(jìn)門直奔豆腐房，抓起剛出鍋的豆腐就吃?！鞍パ?！這不小信嗎？”二嫂像剛看到似的，夸張地打招呼?！霸撜移偶伊??！鄙蛐疟緛頉]在意，自家嫂子愛來就來，可最后一句直噎得說不出話。二嫂像沒事人似的，吃飽了，扭著肥屁股走了。
第二天，大嫂來了。阿秀說話不直，但做。她來了也是直奔豆腐房，也是抓起來就吃。沈信納悶，她家也做豆腐，咋天天吃還吃不夠？不過，沈信同樣沒說啥。大嫂不僅吃，還拿。好像不拿就吃虧了。
第三天，兩位嫂子同時來了。不吃，也不走，等著。一家人，沈信沒法攆。熬到中午，沈信做飯。兩人吃飽喝足，才拍拍屁股走人。沈信回過味了，這是逼她走??！是夜，沈信輾轉(zhuǎn)反側(cè)。再找？帶著個拖油瓶，誰要？再說，沈信壓根就不想找。不找，家不能住，上哪？沈信悲哀，偌大的沈家村居然沒有立足之地。眼淚無聲滑落。
沈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財迷心竅？好像也沒得到啥，只是聘禮太亮眼?，F(xiàn)在，麻煩大了。她愧疚。她自責(zé)。她恨不得代替閨女。既成的事實，她如何努力也改變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幫著閨女擋，擋鄰居，更擋兩個兒媳。但擋終究不是辦法，事情總得解決。恰好，沈老爹看房子回來。沈娘立即有了注意。
沈老爹感覺流年不利，沈信的事焦頭爛額，沈禮的房子同樣不省心。事實證明，他當(dāng)初的反對很有先見之明，可惜不聽?，F(xiàn)在呢，沈禮進(jìn)去了。按理，房子得有人住，缺了人氣的房子就沒了依靠的老人，老得特別快。沈老爹老兩口不用住，只能照望。照望靠誰？沈娘？一個娘們家家的，自己還得人照望呢，只能靠沈老爹。沈老爹屈??！家里事夠多了，又多了一樣。抱怨歸抱怨，照望還得照望。這天，沈老爹剛從新房回來，沈娘把他拉到豆腐房，神秘兮兮。“你說，讓閨女去老三那住咋樣？”“不行，不行！”沈老爹本能搖頭，“那是三兒娶媳婦用的?！薄澳阏δ敲此佬难?？”沈娘不樂意了，“現(xiàn)在不是用不上嗎？再說，閨女能住幾天？等嫁人，咱再收拾唄。還不是和新的一樣?！鄙蚶系粚に?，也對。閨女有地方住了，不用看兩個嫂子眼色，還能幫著照看房子，一舉兩得。
沈信搬過去了。新房，第一次開火，得“穩(wěn)鍋”?！胺€(wěn)鍋”簡單，娘家人帶兩根大蔥，一條魚，還有筷子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去新房里，放到鍋里，再用這口鍋做頓飯，所有人一起吃就算結(jié)束了。儀式很簡單，但過日子卻不簡單。老人言，鍋上多少鍋下多少，做食物得燒火，問題是沈信哪有柴火？山上倒有，可沈信，一個女人還帶著孩子，咋砍？吃的娘家?guī)?，用的，沈老爹沒法，只能也幫。一個家，沈老爹忙活，勉強(qiáng)應(yīng)付；兩個家，腳不沾地、腳打后腦勺，還是顧此失彼。不長時間，沈老爹累倒了。沈信陷入兩難。
沈信搬家，三毛驢知道，還是第一時間就知道，但沒敢登門。原因只是一個，寡婦門前是非多，沈信不是寡婦，但和寡婦沒啥區(qū)別。三毛驢怕，怕給沈信帶來不好影響。不登門，不代表不關(guān)注。只要在家，無論刮風(fēng)下雨，無論多晚，他都裝作路過。不用說話，只要看到她的身影就滿足。如果哪天沒看到，他就像少了點啥，渾身不得勁。今天和往常沒啥不同，三毛驢溜溜達(dá)達(dá)。突然，遠(yuǎn)處一個身影引起他的注意。女人，挑著水桶的女人，挑著水桶走路別扭的女人。三毛驢奔上前，果然是沈信。她很吃力，一擔(dān)水像有千斤重，壓得她呲牙咧嘴。三毛驢二話沒說，接過扁擔(dān)，有點霸道。沈信這次啥也沒說，抹了把汗，默默跟在后頭。從此，三毛驢像上班似的，準(zhǔn)時到來。劈柴挑水、翻地種菜，倒是把沈信的日子過得井井有條。
轉(zhuǎn)眼入冬，第一場雪在不經(jīng)意間到來。不大，但足以覆蓋地皮。三毛驢掃完自家，扛著掃帚去了沈信家。沈信圍著厚頭巾，正彎腰掃雪。曾幾何時，沈信那豐腴的身段、陽光的面孔不見了，剩下連厚棉衣都遮擋不住的消瘦，但卻別有一番滋味。三毛驢的心狠顫了一下，一時竟看得癡了。沈信察覺，抬頭，“你干嘛？”三毛驢脫口而出，“養(yǎng)你?。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