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得水》:世事荒唐,愿有人陪你曬月光

1942年的某一個陽光耀眼的午后,張一曼一邊剝著大蒜,一邊唱著“我要,你在我身邊……”,抓著一把大蒜皮捧起來揚(yáng)到空中喊著“下雪啦”,蒜皮隨風(fēng)落在陽光里,落在她的發(fā)梢,我也跟著開心起來。

在一曼的心里,蒜皮也可以是雪花,這樣單純散漫的姑娘,難道不好嗎?

當(dāng)時我就在想,這個把大蒜皮當(dāng)雪花,唱著“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你為我梳妝”的姑娘,內(nèi)心該多么柔軟,又該多么渴望愛情啊。

一曼是可愛的,她唱歌的時候,說了一句:“我要是在上海,有周旋什么事?。俊?/p>

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表達(dá),真的愛死了。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少女心炸裂,天真爛漫啊。

老裴向她求婚,原本是溫暖的,她卻拒絕了,不容絲毫考慮。其實(shí)我懂她的心意,老裴太聰明了,他對一曼說:“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p>

他以為,一曼會以為他懂她而感動不已,會抹淚奔向他。

其實(shí),他不知道,好多東西說出來就變了味道,他可以獨(dú)自去讀一曼心底的矜持,卻沒有揭開她偽裝保護(hù)自己的面具的權(quán)利。她需要的不是能看穿面具的眼神,而是默默給她溫暖地?fù)肀А?/p>

有些人就如老裴,自以為了解對方,常洋洋得意,拎不清輕重,言行舉止越界,只會招來反感。做人做事,要落在對方的心坎里,而不是流于表面。

一曼是浪漫的,她愛的老式音響,她跳華爾茲,她墻上貼海報,她喜歡的花,哪一樣不是女生柔情,無不是因為愛情。所以,婚禮必須是神圣的,在那場鬧劇的婚禮上,她阻攔離開婚禮現(xiàn)場的人,死也要保護(hù)不容踐踏的花。

可惜,在那個世事荒唐的年代里,沒有人有能力能夠保護(hù)好一曼。一直以老好人形象出鏡的校長,只不過是一個毫無原則的懦夫。說過要娶一曼的老裴不是,和一曼有過一夜情還藏著她頭發(fā)的銅匠更不是,他們都不配給一曼提鞋。

因愛生恨是很容易的,當(dāng)人們求而不得的時候,會想盡辦法毀滅。因為人們有貪嗔癡,所以人生太苦。

當(dāng)我們在他人身上得不到滿意的回應(yīng)時,在一段關(guān)系中產(chǎn)生挫敗感時,在一場經(jīng)歷中心生怨恨時,在潛意識里,對他人的敵意是非常強(qiáng)烈的。當(dāng)受壓的情緒閘門一開,所有問題都變成了“為什么”和“憑什么”。

這就是人生之苦,因為大多數(shù)人都把要求扔給了對方,而從來沒有對自己提過要求。很多人把他人對我們的好與我們所需得到結(jié)果混為一談。

直白一點(diǎn)講,他人做的一些事情滿足于我們的結(jié)果,是因為他人心甘情愿,而不是我們的要求。

美德、責(zé)任感、智力、情商都不是可以靠要求得以呈現(xiàn)的,只能靠每個人的自我要求。要求是對自己提,而不是對他人。

如果渴望得到不會令自己失望的感情,首先只能自愛。我們都將在具備完善道德原則的心智基礎(chǔ)上的“自愛”中得到成全,這才是最重要和最高級的情感實(shí)現(xiàn)。對自我的需求箭頭永遠(yuǎn)要指向自己,剩下的交給時間。

所以,當(dāng)老裴和銅匠披上那件“貂皮”大衣后,都要摧毀一個曾愛過的女子時,我一點(diǎn)也不感到奇怪。因為他們那種人是完全按照他人的意志去思考和行動的。就如他們穿上那件神奇的貂皮大衣后,每個人都變了模樣。

在那個陽光爛漫的午后,老裴曾那么溫柔的表達(dá)要娶一曼,披上貂皮大衣后,只有利益和恨;單純的銅匠穿上那件貂皮大衣,變成一個唯利是圖的惡魔。

他們披上欲望的貂皮大衣,隱藏在文明社會中那最原始最丑惡的欲望,破土而出,誰也阻攔不住。

其實(shí)我不知道教育是什么,教人讀書識字,做一個文明的人??晌覀冊缫驯晃拿鞲銐牧恕.?dāng)那頭真正的驢被銅匠假扮的“驢得水老師”命令殺掉的時候,孫佳蹲在操場上,一邊燒紙一邊哭著說:“都是我不好,把人教壞了?!?/p>

在所謂的教育之下,當(dāng)自由者的長發(fā)被惡魔剪去之后,再剜去勇者的膝蓋,帶走癡情者的愛情,泯滅天真者的稚嫩,扭曲逐夢的理想,一聲槍響,粉碎所有知識分子的傲氣,從古至今,都是這樣。

老裴死在了那一夜,鐵男死在了槍響時,一曼死在了照鏡子的那刻,死了好多原本的樣子,還死了一頭驢。

文明教會了我們什么,變得不會愛了吧。

純粹的愛是什么?我的一切付出都是一場心甘情愿,我對此絕口不提。你若投桃報李,我也不會感激,但我必珍惜。你若無動于衷,我也不會灰心喪氣,更沒有“憑什么”和“為什么”來拷問對方。

只不過,直到有一天,我不愿再這般愛你,就讓我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一曼死的時候,正是孫校長、老裴、鐵男站在一起準(zhǔn)備重新開始的時候,一曼的死是一種絕望的死,那是一種看不到希望的絕望。做錯事的人得不到懲罰仍可以繼續(xù)做原來的事,預(yù)示著他們還將繼續(xù)犯錯,別人看透了,她卻看破了。

她如果不愿改變,活著比死亡更痛苦。在那個魯迅所說的吃人的社會,一曼只能帶著單純散漫去了一個平靜的世界。

她死之前,還是一絲一茍的將校服做完了,折疊整齊擺放在她的床上,那是活著的最后儀式感吧。

最后,我只是希望那個天真浪漫的姑娘,在另外一個世界,有滿山遍野的花可以采,又有溫柔善良的男人可以睡。雖然世事荒唐,也希望有人陪她看月亮,曬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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