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總會在意猶未盡時戛然而止

平時基本都這樣，老周主內(nèi)，吳霞主外。彼此間愛情早已轉(zhuǎn)化為了親情，老周認為這樣挺好。

地球那邊，安裝了“情感大腦”的“阿文”，號稱“雙商”無敵，全機內(nèi)外無一弱點。老周在飛船里飄來又飛去，活動著因失重而略顯浮腫的身體。通訊管家實時傳回了這場宇宙作文大賽的題目：“關(guān)于愛情”。

老周直到臨出發(fā)前才知道，給“阿文”裝上“情感大腦”的人，就是吳霞。新聞上說，吳霞因為這項成就，剛剛獲得了地球委員會頒發(fā)的“人類先驅(qū)”稱號，而且還登上了宇宙新聞聯(lián)播。

當時給吳霞的頒獎詞是這樣寫的——

“人類首次‘啟蒙’了AI的‘情商’?！?/p>

在那次的新聞采訪中，吳霞解釋了AI是如何對不同的情感進行數(shù)字化“識別”，順便也強調(diào)了即將和人類舉行“作文比賽”的“阿文”，是人類歷史上第一臺具有“完整情感”的AI。

關(guān)于愛情，老周怎么也想不到一臺機器會如何去“表達”，當然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腦海里只想起了吳霞對他說過的話——

“只有AI才能打敗AI……而一旦擁有了‘情商’……AI只會比人學(xué)得更快更好。”

老周知道，這意味著，“阿文”比人更像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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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愛妻霞——”

“我從沒對你說過‘我愛你’”

“但你知道‘我愛你’”

“你從沒對我說過‘你愛我’”

“但我知道‘你愛我’”

……

“我們終究是成為了彼此”

“——《致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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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覺得表現(xiàn)愛情最好的辦法就是寫情詩。

好多年沒寫，寫完以后又感覺有點幼稚，讀起來還有點惡心。不過老周轉(zhuǎn)念又想，可能愛情的本質(zhì)就是幼稚吧。老周的作品被AI打分為不及格，AI給出的“評語”是：作者“不太懂”愛情。

小周有時候會透過飛船的舷窗向外看看太空里的“風(fēng)景”，其實就是一些碎片垃圾。人類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多星球物種，正打造“太空文明”。

一艘飛船靠近了過來，是小周的同學(xué)小莉。小莉一家看上去是準備到月球度假，這會正一家人圍在一起唱卡拉OK。那艘飛船和老周租來的這艘飛船相比，速度更快、體積更大、裝修更豪華。最讓小周羨慕的一點是，人在里面可以不用穿笨重的宇航服。小周終究還是明白了一件事——

宇宙里不管去到哪，都不如地球好。

“爸，你是怎么想到這個故事的……我是說在星球間‘送快遞’這件事?！毙≈苁掷锬弥现茏钚碌膬和膶W(xué)作品《火星小鳥之消失的羽毛》問老周：

“會不會人都死了，快遞還沒等到呢？”

老周楞了一下。

“這就是你為什么總是給人幼稚的感覺……”

老周臉紅了起來，感覺小周終究是長大了。老周很好奇一臺AI 是如何表達“愛情”的，于是認真地聽著艙內(nèi)的廣播。“阿文”的“套路”其實也很簡單。關(guān)于愛情是這么寫的——

阿彪和阿文相愛了，他們相愛的障礙就是，他們只是人類眼中的AI。突然有一天，阿彪被主管的人類派去另一個陌生的星球上執(zhí)行任務(wù)，于是阿彪和阿文開啟了“異球戀”模式，沒事還搞個“視頻連線”什么的熱絡(luò)感情。等到阿彪執(zhí)行完任務(wù)回到地球時，卻發(fā)現(xiàn)阿文早已經(jīng)按期報廢了。后面的聊天記錄，也是人類怕阿文傷心而影響到執(zhí)行任務(wù)，所以“假扮”阿文繼續(xù)跟阿彪聯(lián)系。知道真相后的阿彪也啟動了自身的報廢程序，阿彪為阿文“殉情”了。

最后的評審環(huán)節(jié)，三位AI評審給出的“評審意見”全部一致，都是“文筆凄美，故事原創(chuàng)，立意深刻，為阿文的‘愛情’點贊?！?/p>

而三位人類評委中有兩位，覺得這個故事太“假”，認為AI不可能有“愛情”，于是投了反對票?！暗垢辍钡哪俏辉u委投票給了“阿文”，他是這么說的：

“這樣的‘愛情’，就兩個字——‘純粹’?！?/p>

第一輪人機對抗，“阿文”在決賽中以四票對兩票戰(zhàn)勝了所有人類作家。廣播里隨之公布了第二輪的比賽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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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臨走前是這么跟我說的——

“他娘的老子這輩子值了?！?/p>

“我有你媽，有你，還有吳霞、小周……經(jīng)歷了馬車、汽車、宇宙飛船……老子見識了以前的人幾輩子沒見過的世面……”

“可又有什么用呢……生活越來越‘方便簡單’……人越來越?jīng)]什么‘用’……”

“人生還是很‘苦’……這他媽是世上唯一不會‘變’的東西……相比起你們現(xiàn)在一個個哭老子……老子其實更同情你們……那個誰怎么說來著……哦對了，想起來了。”

“——人間不值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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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阿文”的這場人機作文大賽，讓老周想起了幾十年前，AlphaGo與韓國棋手李世石之間的對決。

那場比賽，AlphaGo以4:1獲勝，人類第一次感受到AI帶來的“絕望”。當時李世石代表人類唯一贏下AI的那一盤，老周印象深刻，是李世石第78手的“神之一手”。隨即使得AlphaGo“陷入混亂”，走出了一步常理上的廢棋，導(dǎo)致棋盤右側(cè)一大片黑子“全死”。最后戰(zhàn)至180手，AlphaGo“投子認負”。

那是人類迄今為止，對陣AI的唯一一次勝利。當然也有陰謀論認為，那是AlphaGo“故意放水”。老周不信，因為那時候的AI還沒有“情商”，不可能去“揣摩”人類的“意圖”。

事實上，像過去那樣“遠古”的AI是“無趣”且“死板”的，更多的人喜歡叫他們“計算機”，覺得他們不過是運算神速的機器而已?？衫现墁F(xiàn)在面對的“阿文”不同，不僅運算快如閃電，而且“感情”細密，可以說“無微不至”。

人類作家在第一輪比賽后由于不滿結(jié)果而紛紛退賽，組織者單獨給老周發(fā)來了第二輪的比賽題目：“關(guān)于死亡?！卑⑽臅绾巍翱创彼劳?？老周很想知道。

艙內(nèi)的廣播實時傳送回了比賽結(jié)果。

“阿文”的文章叫《如果見上帝，上帝是AI》，“寫”的是輕松幽默的風(fēng)格，“揮灑自如”，讓人不覺悲傷和陰暗。老周知道，這樣的文章人類很難寫出來，因為人本能“怕死”，更別說“毫無芥蒂談死亡?！?/p>

最后三位AI評委依舊“投票”給了“阿文”，原因是檢測出了老周的文章里有不文明用語，并且感情負面消極。三位人類評委在共同商量后，決定將票投給了老周，并給老周發(fā)來了一份感謝信，同時希望老周能扛起人類作家最后的“旗幟”，戰(zhàn)勝“阿文”。

決賽的題目是：“關(guān)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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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爸爸》

從你出生起，爸爸就成為了一名全職爸爸?？粗阋惶煲惶斓亻L大，是我這個當爸爸的最高興的事情。

小時候如果家里有其他爸爸帶小朋友來做客，你總是吵著要讓別人的爸爸當你的爸爸，給你買玩具，帶你去吃好吃的。可真要讓你跟著別的爸爸回家時，你卻哭得稀里嘩啦，說什么也不愿意出家門了。

出門上街，別人家的小朋友坐宇宙飛船模型，體驗一兩次就乖乖下來了，而你偏要坐夠十次甚至更多。爸爸就只能在旁邊干坐一整天，就為等你“盡興”。有一次爸爸實在拗不過你，舉起手就要打你的屁股，可手抬到半空卻怎么也打不下去……反倒是一不注意被你一把抓破了鼻尖，爸爸臉上頓時鮮血如注……等掉了疤褪完皮，你的指甲印卻怎么也去不掉了。

從小到大，像這樣被你“反殺”的例子數(shù)不數(shù)勝。這個世界每天都在變。但不管怎么變，愛情也好，死亡也罷，有些東西是永遠都不會變的。爸爸希望，你也永遠不要“變”。

人之所以能成為一個‘人’，或者說，‘我’之所以是‘我’而不是別人——就在于人擁有讓自己不隨波逐流的能力。“阿文”的弱點爸爸想了很久，正好就是這次的作文題目——關(guān)于‘我’。

AI盡管強大，盡管也具有了“情感”，但AI終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所以這篇文章“阿文”不可能贏得過爸爸。爸爸甚至可以預(yù)見，“阿文”最后一定是交了“白卷”。

不過爸爸希望你記住一點，孩子。“阿文”雖然沒有“自我意識”，可是人類會把“人類意識”強加到“阿文”這樣的AI身上。我們要做的，就是盡可能防止這樣的情況發(fā)生。這是爸爸積五十多年人生經(jīng)驗所產(chǎn)生的“直覺”，希望對你今后的學(xué)習(xí)生活有所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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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基地到了。“爸，最后是你贏了嗎？”

老周打開艙門，把小周抱下了飛船，“爸只是贏了‘自己’?！?/p>

“爸，我想在月球上養(yǎng)一只貓?！?

老周看了一眼小周的氧氣頭盔，里面凝出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月球上氧氣是有配額的?！?

“你還會繼續(xù)寫兒童文學(xué)嗎？”

“不寫了……”

“為啥？”

“故事總會在意猶未盡時戛然而止……”

“其實我挺喜歡‘小鳥’送快遞的那個故事的。”

氧氣頭盔遮蓋住了父子倆的笑聲，偌大的月球表面，只有他們父子倆聽見了彼此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