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莊《荷葉杯》兩首，《女冠子》兩首，品讀亂世別離里的深情

“記得那年花下，深夜，

初識謝娘時。

水堂西面畫簾垂，

攜手暗相期。

惆悵曉鶯殘月，相別，

從此隔音塵。

如今俱是異鄉(xiāng)人，

相見更無因。”《荷葉杯·記得那年花下》

這首小詞很容易忽略過去，因為沒有太多的雕飾，對于習慣古典詩詞的人，喜歡的是詩句的典雅華麗。但是這首詞是驀然進入人的心理的，仿佛是一個人在日記里平淡的私語，仿佛只是說給自己聽，你讀完之后，發(fā)現(xiàn)有一種日記散文的魅力，因為里面的真。

這是一首帶回憶性質的小詞?！逗扇~杯》雖然是詞牌名，但是唐朝人夏天多用荷葉貯酒，稱為碧茼酒，荷葉杯酒，是過夏天的一道時令酒水飲料，《荷葉杯》的詞牌，也多用作夏天的情境寫作，可以想到韋莊這是看到夏景，而做的詞。

但是他沒有寫眼前景，直接跳入了回憶。

記得那一年在花下，深夜中，和你剛剛認識。時間，地點，人物。有種記憶過濾后的洗練。

在水邊的堂上，在西面，那簾子垂了下來，我和你手牽手，許下了愿意今生長守的諾言。

水堂半夜可以游歷，只能證明是夏天，而那年花下，無疑是兩個人牽手在亭亭荷花深處的曲檻里。

韋莊非常節(jié)制，他并不是要書寫當時有多么浪漫，不留心的人，很難一眼看出這是荷花繁茂的盛夏，兩個人在花前月下，許下了山盟海誓。

他只是分明了那個女子對他感情的重要，時間隔絕了多年，他仍舊記得他們說下的誓言。

這是寫給自己的情書，緬懷一段沒有結果斷了尾巴的愛情，因為不能相守。

人們總喜歡宋朝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但是最早的出處在這里。韋莊寥寥數(shù)語，隱去執(zhí)手凝噎的細節(jié)，只說是相別。而且從那天開始，音訊不通。這是一個重大的節(jié)點。

那么那個節(jié)點是什么大時段？以至于韋莊現(xiàn)在徹底肯定了，相見無期，從此都是異鄉(xiāng)陌路人，要相見沒有了理由，沒有了環(huán)境？

這其實比柳永時代更悲慘。這個節(jié)點是唐朝分裂成五代十國，過去可以暢行的交通，被多個政權割據(jù)，尤其是在公元907年之后，也許你去出差，訪友，你答應家人會什么時候回來，忽然間，到處封城封路，到處在打仗，在改朝換代的動蕩里。等到眼前稍微安穩(wěn)下來，卻發(fā)現(xiàn)故鄉(xiāng)回不去了，因為成為了別的國家。

韋莊算是幸運的，他是朝廷派往蜀中的官，來節(jié)制節(jié)度使王建，但是中央政權忽然由唐朝換成梁國，韋莊只能擁戴王建為王。從此他沒有離開四川。

但是他重要的家屬，心中重要的人，未必都跟著他到了四川。戰(zhàn)亂和割據(jù)打亂了多少人的生活。他曾經(jīng)許諾過的愛人，也永恒相見無期。

韋莊的老家在長安，他的親屬親眷多半在此，長安已經(jīng)是梁國，而四川成為蜀國，這已經(jīng)是歷史的現(xiàn)實，所以韋莊非常沉痛寫下，相見無因。

實際這首詞比柳永曉風殘月更耐讀和悲傷，因為柳永只是傷別離，而這首詞卻是亂世分割，生死無音。

而這個荷葉杯，是一個夏天對往事夏天的無限追憶。所有的誓言成空。那種奈何感，傷痛渺茫。

“絕代佳人難得，傾國，

花下見無期。

一雙愁黛遠山眉，

不忍更思惟。

閑掩翠屏金鳳，殘夢，

羅暮畫堂空。

碧天無路信難通，

惆悵舊房櫳。”唐朝韋莊《荷葉杯·絕代佳人難得》

這首詞是上首荷葉杯的延續(xù)。說自己的愛人是絕代佳人。只是因為美嗎？肯定不是。因為漢武帝喜歡表妹，用過“人再難得始為佳”，也就是說，一個人不可替代，獨一無二才叫佳人。

以韋莊的高官，怎樣四川的女孩子沒見過，那里自古出美女，但是他卻戀戀自己心中的愛人，這是他的癡情與執(zhí)著。這個愛人對于他非常重要，因為他從小失去父母，對于愛情的依賴更加深重。

他一想到根本就回不去家鄉(xiāng)，連信都不通，一想到愛人緊鎖愁眉的等待，就讓他難受。他甚至壓抑自己，不能多想。只是他惆悵碧天無路，連信都無法寄去，只能在想象里回憶他們曾經(jīng)住過的地方。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

別君時。

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b>唐朝韋莊《女冠子·四月十七》

這樣的思念已經(jīng)持續(xù)很多年了。而且并沒有隨著時間減退。

記得離開的那天是四月十七日。韋莊為什么記得這么分明，很可能那天是他們其中一個人的生日，又或者發(fā)生了重大的事，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他不得不離開。

而且當時情境未明，唯一不變的是女子和他許下的誓言，是相愛？是我等你回來？但是當時，他們已經(jīng)感覺了山雨欲來風滿樓那種黯然，但是女子仍舊帶著笑容，互相說著勸慰的話。這是韋莊內(nèi)心最深的溫柔和感動，亂世佳人，他情感的深深的寄托。

所以第二年的四月十七，他無法歸來，無有書信，更重要的是，頭天夜晚他夢見他們團聚在一起。這真是不勝其悲。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

語多時。

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覺來知是夢，

不勝悲。”韋莊《女冠子·昨夜夜半》

此后年年魂夢，都和這段別離和傷心有關。在每個夏天，在每個深夜，每個荷花開滿的季節(jié)。

很少有人喜歡韋莊的詩詞，說實話，他的詩詞不夠華麗，很難符合年輕人的口味，但是別有一種歲月之后的深沉真摯，那是經(jīng)過時光洗刷的感情，露出的最真的嶙峋的一面。

愿我們守住盛世，不經(jīng)離亂，愿意有情人終成眷屬，愿意每段感情善始善終，愿望思念不因隔絕而枯萎，如荷葉荷花，生生不息！

初衣勝雪為你解讀古典詩詞中的愛和美。圖片來自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