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梧桐葉，還在我的記憶里沙沙作響，那個陪我一起走在梧桐大道上的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天，我正在訓練館整理杠鈴片，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橡膠地墊上，暈開小小的濕痕。訓練館里很吵，杠鈴碰撞的聲音、隊友們的吶喊聲此起彼伏。我的手機突然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我隨手掏出來接起，里面?zhèn)鱽硪粋€陌生的女聲，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請問是葉秋嗎？我是余想醫(yī)生的同事……余想他……他在武漢犧牲了，是搶救重癥患者時不慎感染了病毒，經過全力搶救，還是沒能留住他……”
“嗡”的一聲，我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手里的杠鈴片“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我耳膜生疼，可我卻感覺不到絲毫聲響。耳朵里只有尖銳的鳴音，像無數(shù)只蜜蜂在里面瘋狂飛舞，又像是有一列火車在耳邊呼嘯而過。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一樣，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那個女聲還在電話里不停地說著，說余想走的時候很安詳，說他一直惦記著我，說他出發(fā)前還跟同事提起過我，讓同事多照顧我?？晌乙痪涠悸牪贿M去，那些話像模糊的噪音，在我耳邊飄來飄去，抓不住任何一句。
余想犧牲了？那個下雪天溫柔地給我處理傷口的余哥，那個在橋上陪我抽煙、聽我傾訴、鼓勵我的余哥，那個笑著跟我逛南京梧桐大道的余哥，那個說等我掙大錢請他吃飯的余哥，那個讓我第一次心動的余哥，就這么沒了？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些和他相處的片段，像電影快放一樣在我腦海里閃過：他溫柔的笑容，他溫和的聲音，他拂去肩頭落葉的動作，他遞水時不經意觸碰的指尖，他在月光下堅定的眼神……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電話里的聲音卻在一遍遍告訴我，他不在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我愣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手腳冰涼得像塊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直到手機從麻木的手指間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裂開的紋路像一張網(wǎng)，把我的希望都網(wǎng)住了。我才猛地回過神來，積壓在胸口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防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杠鈴片上，砸在我滿是汗水和灰塵的手背上，冰涼冰涼的。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頭，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失聲痛哭。哭聲嘶啞而絕望，混雜著壓抑的嗚咽，在空曠的訓練館里回蕩。訓練場上還有其他同學和教練，他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紛紛圍過來，有人拍我的背，有人遞紙巾，有人輕聲詢問我怎么了?？晌沂裁炊伎床灰?，什么都聽不見，也什么都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生命里那束唯一的、溫暖的光，徹底滅了。我的世界，一下子就黑了，再也沒有了光亮。
疫情持續(xù)了很久，大概是半年后，余想的同事聯(lián)系到我，說有東西要交給我。我們約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見面，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口罩，眼里帶著疲憊和悲傷。她遞給我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已經有些磨損了，邊緣還有點卷邊?！斑@是余想的日記，”她說，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他倒下前，把這個交給我，說如果他沒能挺過來，就把這個交給你。他說，這里面有他想對你說的話，有他沒來得及告訴你的事?！?/p>
我接過日記本，手指顫抖得厲害，連拿都拿不穩(wěn)。日記本很沉，像壓著我整個心臟，壓得我喘不過氣。我看著封面，仿佛能看到余想伏案寫日記的身影，他低著頭，眉頭微蹙，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心里五味雜陳，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起涌上心頭。說不出來的難受，好像心里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憋得我胸口發(fā)疼，喘不過氣。我想開口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回到宿舍，我關上門，拉上窗簾，整個房間變得昏暗。我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放在桌上，靜靜地看了很久。然后，我小心翼翼地翻開日記本，生怕碰壞了它。第一頁的字跡，清秀而有力，是我熟悉的余想的筆跡，帶著他獨有的風格。
“第一次見到葉秋，是在一個下雪的晚上。他騎著一輛二手電動車，摔在我的車旁，胳膊肘蹭破了皮，流了點血，卻還強忍著疼，笑著說不用我賠。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樣，帶著一股不服輸?shù)捻g勁。后來知道他也是臨沂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親切感，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終于遇到了一個老鄉(xiāng)。”
“跟他聊天很舒服，不用偽裝，可以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來。他很單純，很善良，也很努力，像一棵頑強的小草，在逆境里拼命生長?！?/p>
“我好像……喜歡上他了?？晌也桓艺f，他還年輕，前途光明，我不能耽誤他。而且，我們都是男生，這樣的感情，可能不會被世俗接受，可能會給他帶來很多困擾。我只能把這份喜歡藏在心里，默默地關心他，陪伴他，看著他越來越好，就夠了?！?/p>
看到這里，我已經哭得泣不成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日記本上，把紙頁都浸濕了。原來，他也喜歡我。原來，我們都在互相暗戀，都在因為各種各樣的顧慮，不敢把心里的話說出口。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煎熬。這份遲來的真相，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無法呼吸。
我繼續(xù)往下翻，日記本里記錄著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寫了我跟他吐槽兼職的辛苦時委屈的樣子，寫了我生意受挫時沮喪的神情，寫了我們一起去南京的時光，寫了他對我的擔心和牽掛。他寫南京的梧桐葉很美，和我一起走在梧桐大道上的時候，他很開心，希望這條路能長一點，再長一點。他寫他其實早就看出我喜歡他了，只是不敢戳破，怕我尷尬。他還寫他很想跟我表白，卻沒有勇氣，怕被我拒絕，怕失去我這個朋友。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溫柔的愛意；每一句話，都讓我心疼不已。
翻到最后一頁，是他倒下前寫的。字跡有些潦草，能看出他當時的痛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秋時南京，梧桐葉落滿長街。兩人常沿道緩步，風卷葉掠過鞋面，話不多，只并肩走。日子淡得像薄光，偶有笑語，也輕得散在風里。后來葉又落幾輪，人漸遠，只?？战挚萑~，涼意在肩頭漫開，沒聲沒響。如果我沒能挺過來，希望秋子能好好活下去，忘了我，找一個喜歡的人，幸福地過一輩子?！?/p>
讀完這幾句話，我再也繃不住了。我把日記本緊緊抱在懷里，像抱著余想的身體一樣，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浸濕了日記本的封面，也浸濕了我的衣服。南京的梧桐葉，還在我的記憶里沙沙作響，可那個陪我一起走在梧桐大道上的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明明也喜歡我，我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結局，可命運卻開了這么大一個玩笑，把我們永遠地分開了。
我想起南京的秋天，想起他溫柔的笑容，想起他在橋上鼓勵我的樣子，想起他出發(fā)去武漢前給我發(fā)的那條微信，想起他日記里那些溫柔的文字。所有的回憶，都像刀子一樣，狠狠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生不如死。
余哥，我想你了。
我多想回到那個下雪的晚上，再跟你說一句“老鄉(xiāng)，好久不見”。我多想在南京的梧桐大道上，勇敢地牽起你的手，告訴你我喜歡你。我多想在你出發(fā)去武漢之前，緊緊抱住你，讓你不要走，或者跟你說一句“我等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多想在你寫日記的時候，能陪在你身邊，告訴你我的心意。
可是，沒有如果了。世界上最殘忍的，就是沒有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