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躲過了動亂年代的革命和戰(zhàn)爭，卻沒能躲過和平年代的大火和意外。
巴黎圣母院的災難頃刻間傳遍網(wǎng)絡，令人悲慟的現(xiàn)場照片和火災視頻一遍遍刷屏，實在難以喘息。這里是巴黎的支柱，是法蘭西的心臟，是全世界的瑰寶，也是離上帝最近的地方?？粗曨l中行人駐足停留，流淚、哭泣、祈禱、祝福，圣歌響起在西岱島周圍、塞納河兩畔，卻挽不回失落的文明、坍塌的信仰。
那一刻，巴黎圣母院不只是一座建筑。
記得本科上建筑史課，老師講到為什么要親身體驗建筑和空間的時候說過，一座好的建筑，當你真真切切站在它面前，會想哭、會情緒激動、會心情振奮。我始終不太理解，覺得實體和照片好像差不多，就算看到建筑后很可能也就是拍張照片，日后想起看看照片就好。
可是，當我后來去到巴黎，站在巴黎圣母院門口時，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建筑的生命。它不再只是建筑史課本上的一張照片，不再只是考試時背得爛熟的正立面圖；它寫滿了歷史，俯瞰著眾生，包容著天地?？雌饋砟敲词煜?，卻又那么陌生。那一刻驚詫于建筑實體和照片竟有如此巨大差異的我，開始理解了讀萬卷書也要行萬里路的意義和價值。
即使我仍然用照片記錄下了很多影像，但是現(xiàn)在想起來最深刻的，還是初見的心情和細節(jié)的感受，是不需要看照片就能歷歷在目的，也是照片無法記錄下來的、只存在于自己心里的回憶。
| 人生若只如初見 |
第一次去巴黎是在歐洲留學的第一個圣誕假期，因為studio的安排和提前徹夜趕圖恰好能湊夠3周長假。第一次真正意義的長時間出國旅行（彼時瑞典算是第二故鄉(xiāng)了），為了避免踩雷我們決定去傳統(tǒng)的旅游大國——法意瑞三國游。那次旅行規(guī)劃中我們計劃在巴黎停留8天，相比很多傳統(tǒng)旅游團應該是很長時間了。
因為我在做攻略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細節(jié)。國內(nèi)絕大多數(shù)法瑞意的團，在巴黎圣母院參觀的安排上寫的都是——外立面參觀30分鐘。
這是什么鬼？半小時瀏覽外立面是要干嘛？站在門口默畫一張正立面速寫然后抬頭對正確答案么？怪不得他們7天就能轉(zhuǎn)完法瑞意，而我排了3周還覺得不夠。
作為巴黎最好的名片，當我真正站到圣母院門口的時候，才感覺到上建筑史課時老師讓畫讓背的正立面圖沒有什么用，因為幾乎不可能畫出來眼前看到的震撼和精妙。為了避開勤奮的中國大媽團特意早早就到了的我們，在圣母院開門前真的就參觀了不止半小時的正立面。聽著講解看每一扇門、每一幅雕刻、每一個人物、每一個故事、每一處細節(jié)，那感覺完全不同于上課時看著照片聽老師講課。
震撼由此開始。
進入圣母院之后，真正開始理解哥特式建筑的精髓。那種宏大但不空曠的空間感，那種讓人不由自主精神向上的動勢感，那種神秘卻并不壓抑的儀式感。即使不是天主教徒，也會對這里的空間有相似的體驗。
這種出于專業(yè)本能對建筑空間的激動之情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掩蓋了。
在圣母院內(nèi)看各種繪畫作品和宗教藏品就用了一上午的時間，因為我一邊看，一邊深深地感到一種無力——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會如此“無知”。不知道畫中頭上有金盤的圣人都是誰，不知道他們在干什么，不知道圣器有什么作用……歷史、文化、藝術、文學，種種我覺得自己應該知道的事情原來都一無所知。
我來到這里，就像幾百年前建造這座教堂時，為了教育那些文盲只能通過在窗戶上畫畫來認知。于是我看看那些玻璃花窗，絢麗得好像昨天才畫成一樣，上午的陽光透過花窗在教堂內(nèi)灑下五彩光斑，也在我心里撒下了求知的種子。不能做新時代的文盲，我告訴自己，下一次如果有機會再來，一定要更明白一些。
因為第一次去巴黎就待了很長時間，我一度以為在留學的兩年里我可能不會再去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又先后跟家人和朋友去了兩次，而巴黎圣母院也是我每次都強烈推薦的地方，不僅因為它是免費的，更多可能是因為從這里看到的不只是建筑、空間、宗教信仰，也看得到藝術的瑰寶、歷史的見證、精神的港灣、靈魂的安放之處，身在其中，能切身感受到那種寧靜、那種慈悲。
| 比翼連枝當日愿 |
所以當看到圣母院被大火所困尖塔崩塌的畫面時，不只是一座偉大建筑的淪陷，悲痛的點更多是在于精神和記憶。就好像路邊祈禱的民眾，心中有希望，但是仍然難掩無力和痛楚。就在巴黎時間17日晚18：50，大火燃起的同一時間，法國所有大教堂同時敲鐘，聲援巴黎圣母院以示團結。
那時初見圣母院，正好是在巴黎恐襲之后。出發(fā)前心有余悸的我們，到了巴黎之后就完全忘卻了恐懼，因為即使多處可見恐襲的痕跡，但是更多的卻是對生活的希望和善意。最會也最懂生活的法國人，會當你進入頂級甜品大師的店卻只買了兩個最小的馬卡龍時，依舊幫你精致地包裝起來；會當你在圣誕集市上只花了0.5歐買了一張攝影師自己作品的明信片時，也要跟你講背后的故事幫你把這張卡片裝進好看的包裝袋；會當你在路口徘徊一臉迷茫時主動來問你是否需要幫助，即使是一位只會說法語卻努力跟你講英語的老奶奶。
電影《愛在日落黃昏時》中，經(jīng)典畫面是男女主在討論巴黎圣母院：
之后女主感慨道：
“我都忘了巴黎有這么美了，有時候當個游客也不錯?！?/p>
很慶幸自己曾經(jīng)作為游客，在巴黎圣母院留下過足跡，在巴黎留下過回憶。熱愛生活的法國人，不知道在失去了他們最寶貴的精神家園生活支柱以后是否會悲傷和心急。但是，即使法國現(xiàn)在每況愈下，巴黎整日被黃背心占領，打砸搶燒罷工游行成為常態(tài)……每個人都可以有一百個理由不喜歡這里，但我還是想選擇相信希望，希望他們的信仰沒有隨著教堂的倒塌而崩潰，希望他們的靈魂能隨著教堂的重建而重新安放。
一切就像那句最著名的法語：
C'est la vie——這就是生活。
這才是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