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前行的歷史，往往伴隨著對路的探索。農(nóng)耕文明背景下，國家在戰(zhàn)爭、外交、文化傳播、法令的上傳下達等諸多方面的需求迫使其開拓更加寬暢的路途，是謂官道，如秦直道、陜甘驛道；民間商旅以堅韌的意志，在生命的禁區(qū)硬生生地用腳踩踏出一條條羊腸小道，使相對封閉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體間可以互通有無，更使生于斯、長于斯、終死于斯的人們見到進步和文明的曙光，是謂商道，如蜀道、茶馬古道。今日的荒徑小路可能是明天的官驛大道，今天的官驛大道可能是明天的荒徑小路，石板路被時光磨成了凹槽，路還是空間物理意上的存在，但時間維度上的功能和意義就大相徑庭了，比如渭北峪道。

渭北峪道是清代方志對天水市麥積區(qū)北道埠至陜西寶雞這一段寬1-2米的鑿巖小道的稱謂，也有“陳倉渭水道”“秦人走廊”等多種名稱。它依山就勢，盤繞在渭河北岸的懸崖絕壁上，其位置大體和1945年8月通車的寶天鐵路相當(dāng)。寶天鐵路南面延展著310國道、連霍高速和寶蘭客運專線。今天這條隱秘的通道已被寶天鐵路所掩蓋，關(guān)于它的記憶只能在渭河北岸蒼綠的樹草叢中去尋覓，在沿岸村鎮(zhèn)的地名中去回想，在緩緩流動的渭河水中去淘洗，從平穩(wěn)穿梭在橋隧間的火車汽笛聲中去聆聽。渭北峪道，非止山石之徑，實乃時光之痕。其筋骨嶙峋處，銘刻著帝國權(quán)謀、商賈貨殖、生民血淚，更在斗轉(zhuǎn)星移間，映照著人性在絕境中的明滅與時代洪流無情的沖刷。

一條路的價值完全取決于人類當(dāng)下的需求。從陜西進入甘肅，南北縱貫的隴山和由西向東橫穿的渭河是必須克服的障礙。歷史時期，西安西北向的蕭關(guān)道和隴關(guān)道是官道通途，而渭北峪道則是深藏在雄峻大山和幽深河谷間的曲徑小道。當(dāng)官道受阻，渭北峪道的隱密功能馬上被激活。

佇立在元龍鎮(zhèn)類似渡頭的地方，陽光浮動在潺弱的渭河水面，波光粼粼。眼前浮現(xiàn)出了1914年的一天，時近中午，沿渭北峪道一路顛簸了好幾天的客商們，談?wù)撝P(guān)中道上白朗殺人越貨的恐怖細節(jié)，驚訝、慶幸又略顯疲憊，但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畢竟驚恐的險途已在身后。他們紛紛卸下驢馱肩扛的貨物，辦完通關(guān)手續(xù)，準(zhǔn)備在此折分裝船，或轉(zhuǎn)陸路運進天水城。南腔北調(diào)、鄉(xiāng)音土語加夾著手勢的比劃，場面有些許的喧鬧。忙碌半天后，夜幕降臨，喧囂漸去。幾朵烏云浮動在天邊，客商們住進熟悉的客棧，伴隨渭河緩緩的波濤，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不知是陰差陽錯還是時間巧合，被北洋軍圍剿已無路可走的白朗軍東躲西藏，竄至渭北峪道?？蜕虃冊诙惪ɡU稅、辦理通行手續(xù)和卸貨歇息的場景，讓躲在山間密林深處的他們看得一清二楚。夜深人靜，他們便尾隨而至，搶劫客商貨物，焚毀稅卡，掠走三千銀元的稅款而狂笑著奔向大山深處。

渭北峪道又一次使白朗軍得以續(xù)命。時間的舞臺上，生存的荒誕劇可能不止一次地在此處上演。

劫掠的硝煙散盡，峪道復(fù)歸死寂。車輪碾過元龍的渡頭，我順流而東，去探尋另一處深嵌在時間巖層中的印記——吳砦。吳砦現(xiàn)名三岔鎮(zhèn)，曾是南宋抗金名將、靜寧籍吳玠將軍的抗金要塞，他為聯(lián)絡(luò)秦州義軍，開辟峪道支線，所構(gòu)筑的軍事堡壘遺址猶存，只是310國道依畏其下，車行不易發(fā)現(xiàn)。但站在吳砦紀(jì)念碑和三岔廳署牌坊前，四株300年左右的古柏猶存，國道上來往車輛穿梭，街巷內(nèi)叫賣聲聲，市井氣息濃郁，祥和而溫馨。環(huán)視周遭險峰，足以想見獵獵西風(fēng)中，將軍英姿颯爽，劍指長空，目光堅定地凝視著烽燧中升騰的狼煙。隨之，思緒翻飛，再前行不遠，便有唐代《元和郡縣圖志》記載的傳說——蜀漢屯軍處的固川諸葛壘。那是指公元228年，諸葛亮首出祁山，遣部將孟琰率偏師經(jīng)峪道佯攻固川，牽制魏軍雍縣（今鳳翔）守軍而建的軍事堡壘。于是，戰(zhàn)馬嘶鳴，擾動了峪道空谷的寧靜。

稍后，左宗棠平定同治回亂時，回軍與清軍在拓石——固川段反復(fù)爭奪，峪道成為攻防要塞。他深謀遠慮，部署周密，其奏言更是擲地有聲，臣“遣軍扼守晁峪、拓石，斷賊渭北之援?！?/p>

此時的渭北峪道雖為林莽險途，身份低微，但時間的存在中，它的功能和意義并沒有被官方忘記。它以嶙峋的筋骨支撐著帝國的權(quán)力空間。時間流轉(zhuǎn)，兵戈暫歇，而商旅的欲望與沖突，卻在同一條險徑上以另一種形式上演。

310國道上的重載半掛車絡(luò)繹不絕，一路走來，壓迫感十足，只能緩行前移。快到鳳閣嶺時，將車?？吭谏詫捯稽c的地方歇息。鳳閣嶺是方志記述時不能忽略的地方，因為它有著太多的故事，且這故事大多發(fā)生在叫“鬼門關(guān)”的地方。它下臨急湍的渭河波濤，山路蜿蜒，依山壁立，個別路段還需輔以棧道才能勉強通行。從310國道看對面的“鬼門關(guān)”險途，能想象到旅人行走其上的夸張表情和恐怖尖叫。如若秋雨時至，驚濤駭浪，能不讓人驚心動魄？此時，對面一列滿載貨物的火車自信地從隧道駛出，穿行在“鬼門關(guān)”跨河的長橋上，長鳴的汽笛喚醒了時間深處的另一幕情景：1761年財大氣粗的山西鹽商與占盡地理之利的陜西布商馱隊在此處相遇了，狹窄的峪道只能單道通行，但欲望異化了的商幫誰能謙讓，爭道是欲望表達最直接的方式，百人規(guī)模的商隊各操器械，互不相讓。于是喊殺顫栗，呼天搶地，血腥彌漫。據(jù)刑部檔案《乾隆二十六年陜甘刑案》記載，此次械斗導(dǎo)致17人喪生方得平息。鳳閣嶺現(xiàn)存乾隆二十七年（1762）所立《奉憲禁斗碑》，碑文明令:“商旅過‘鬼門關(guān)’，只許單行，持械者杖一百。”

狹路相逢，非路之過，乃人心溝壑難平。一抔黃土掩盡風(fēng)流與悲鳴，唯余峪道空谷，兀自回響著時間冰冷的跫音。路何辜？承載罷了；人何癡？在欲望與困厄的羅網(wǎng)中，將自身刻入這永恒的嶙峋。

下午時分，從固川折返，慢步在晁峪村的街頭巷尾時，天氣晴好，微風(fēng)拂面，街巷潔凈，每戶人家被鮮花綠植懷抱，村頭臨河的大樹下，三五老人下棋聊天。

如此情景，真不愿和時間刻痕上的兩種場景關(guān)聯(lián)起來。清朝光緒元年（1875）至光緒四年（1878）間的西北、華北多個省份遭受特大旱災(zāi)饑荒，造成約1000萬人死亡。其中1877年（丁丑）和1878年（戊寅）災(zāi)情最為嚴重，史稱為“丁戊奇荒”。在這場遭難中，天水未能幸免，災(zāi)情緊急，經(jīng)多方呼號和協(xié)調(diào)，1877年冬天，冒著嚴寒和冰雪，關(guān)中賑糧經(jīng)渭北峪道運往天水。衣衫襤褸的車夫們有的推著一輛輛獨輪小車，有的趕著牛車、驢車，腳蹄踩踏積雪的聲音和獨輪車的吱呀聲此起彼伏，回蕩在渭北峪道的峽谷中。行至晁峪孟家灘，隨著一聲悶響，雪崩吞噬了剛才的聲響，峽谷死一般地沉寂。稍許，呻吟聲、哭喊聲、呼救聲才從雪塊的邊緣傳來，久久不能散去?！渡陥蟆饭饩w三年十一月報道稱:“賑糧隊歿于陳倉狹道，人畜枕藉?！泵霞覟┕饩w九年《萬善同歸碑》列死者姓名198人。

1938年蔣介石采取“以水代兵”策略，炸開了鄭州附近的花園口，之后形成的黃泛區(qū)一直困擾著中原大地。1942年，走投無路的三千河南饑民，受求生欲望的驅(qū)使，一路乞討，一路哀嚎，一路向西。當(dāng)他們集體涌入渭北峪道后，滿以為青翠的峽谷足以容納他們，誰料暴雨驟降，不堪重負的峪道出現(xiàn)了滑坡。據(jù)《大公報》1942年8月報道和晁峪村“壬午災(zāi)荒合葬墓”遺址發(fā)現(xiàn)的密集遺骸，600多人在晁峪至固川段被無情的山體滑坡所掩埋。戰(zhàn)爭毀掉了他們的家園，山體滑坡吞噬了他們的生命。

再沒有比渭北峪道一樣將宏大的時代敘事和個體生命的脆弱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的了。我知道渭北峪道的時間年輪上，這樣的故事可能年復(fù)一年地在上演，直到時間的敘事情節(jié)發(fā)生了重大轉(zhuǎn)折。

一樁樁過往的故事，都已沉睡在歷史的故紙堆里，但后續(xù)的故事仍在發(fā)生。因抗戰(zhàn)需求，1945年底寶天鐵路正式通車，天塹變成了道途。之后310國道貫通，再之后連霍高速和寶蘭客運專線穿隧架橋，深入山之心腹，凌空飛渡于渭河，完全是坦途了。?？吭诠贩?wù)區(qū)的游客，拍攝著蒼黛的遠山、浮動的白云、輕掠的小鳥，忽然驚艷而發(fā)出的尖叫聲，連同著火車、高鐵的汽笛聲一同回響在秦嶺、隴山的峽谷中，回響在渭河靜穆的漣漪中。

道路是時間的凝固。汽笛長鳴，高鐵飛馳，碾過昔日的嶙峋與嗚咽。渭北峪道，終沉入時間淵藪，成為路基深處一道隱秘的年輪。它凝固的，何止是砂石？是帝國驛馬的蹄聲，是流寇劫掠的狂笑，是饑民絕望的哀嚎，是商旅爭道的血刃，是賑糧車夫凍僵的殘軀……是無數(shù)被時代巨輪傾軋、又被時間塵埃掩埋的卑微生命，在歷史幽谷中永不消散的集體回響。這峪道，原是大地裸露的神經(jīng)，敏感地傳導(dǎo)著每個時代最深的痛楚與渴望。今人履坦途，可知足下每寸安穩(wěn)，皆是前人用血淚與時間反復(fù)淘洗、層層覆蓋的遺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