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華的氣息逐漸微弱,而荼靡身子癱軟近乎跪倒在地,身體顫抖著,蒼白的臉龐不自覺地打起了哆嗦,她的右手緊緊握著顫抖的左手,指甲幾乎陷進了肉里,她的呼吸急促,并帶著不可置信,她不理解,從前那些縱使看不起她,但好歹算是熟悉的族人,今日卻全都變了模樣。望著曇華消散著的生命體征,她的眼眸如同心一般空洞,如同失去了靈魂的軀殼,倚在祭壇的旁邊。祭壇上留下了了曇華的血,黏在荼靡的斗篷上,可她已經(jīng)不在乎了。絕望,是啊,她很想喊出,憑什么,就連她最珍視的妹妹也要剝奪。她終究是沒有喊出,她知道自己無能為力,那一瞬間感覺到的,是自己無法拯救任何人的渺小和無力感。這種感覺,是與她當初在沙漠中鏖戰(zhàn)不同的,比起那次來,似乎更為刻骨銘心。
四周圍觀的族人開始竊竊私語,荼靡似乎注意到,角落里一直低著頭的外婆柱起了拐杖,朝荼靡走了過來,她拉起荼靡,荼靡顫顫巍巍地被拽起身,她早已因為痛苦而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可就在那一剎那,她與外婆互相凝視,她分明看見,外婆綠幽幽的的眼眸中泛著難以掩蓋的紅光,外婆明明也很難受吧,可是為什么……荼靡沒法從族人中得到答案。
外婆命令她退后一步,然后在原地跪下。她沒有選擇,只能照做,雪水滲透過她的褲子,如果是從前的話,她早該凍僵了,可如今,她似乎也失去了逃離這一切的能力和理由。她觸摸到了,那是被冰雪覆蓋的六角陣,材質和祭壇似乎差不多,她聽從外婆的指引,用風元素力將雪吹散,露出六角陣的全貌。霎時,六個角上都向上凝聚成了綠色的光柱,將荼靡包裹其中,沒有咒語,沒有言靈,她不清楚那匯聚而成的力量源自于何方,可那光芒分明環(huán)繞著自己弱小的身軀,她的模樣顯得如此虔誠,虔誠而又可笑。頃刻間,她空洞的腦海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一陣一陣的頭痛欲裂,使她不得不彎下腰來抱住腦袋。
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曇華,她還沒有死。不對,曇華仍舊躺在那里,她所聽到的,是自己腦海里回蕩著的聲響。
“姐姐……也許是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了吧……
沒事的,不用在意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是嗎?
其實……我并不是不害怕死亡,可相比較而言,我更害怕姐姐因為我的死亡而自暴自棄,不用為我感到惋惜,畢竟,我的死亡,從出生那刻就已經(jīng)被注定了……
那么,姐姐,來世再見吧?!?/p>
荼靡不知道為什么,她最后一次聽見曇華的聲音,卻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也許是在心里泣不成聲了吧。她腦海中的強烈沖擊感得到緩解,當然,她不止聽見了這些,她還能夠在那一剎那間看見曇華短短五年來的過往,她看到了許多熟悉又陌生的人的影子,出現(xiàn)在曇華的記憶里,哪怕是短短一瞬,她也能夠記住他們說了些什么。
“你要記住,曇華,你的靈魂生來就是歸屬于神明,歸屬于大祭司的?!?/p>
“嗯,我明白?!?/p>
遲鈍如荼靡,在頃刻間也意識過來,曇華那看似無可救藥一心求死的執(zhí)著,其實也是自小被那些老者們慢慢蠱惑的成果。若干年前曇華在破舊的小木屋中招呼的她,是因為她早就已經(jīng)知道,荼靡是她命運的終結,一定是這樣的吧。荼靡無力地捶打著地面,恨自己為什么不能早一點明白這些,如果能早一點的話,她說不定可以拯救……
“你沒有能力拯救她,沒有人可以?!蓖馄诺脑捳Z如同利刃貫穿了她的胸膛。她的瞳孔一震,對著外婆,內心的悲痛和復雜交織,綠色的法陣隨即消散,荼靡站了起來,她似乎感覺到了一些不同的變化,她的雙手,似乎更有力量了些。
曇華已經(jīng)徹底沒了氣息,外婆將盛有圣火的火把端到荼靡面前,荼靡搖了搖頭,卻對上四周人們嚴肅而兇狠的目光,她明白自己應該怎么做,痛苦而又無可奈何,她抬起手,讓火焰蔓延到曇華的身上,噼里啪啦的聲響讓人膽寒,燒焦的味道讓荼靡無法忍受。外婆說,火花之后,曇華的靈魂就會回歸神靈了,靈魂有了歸宿,那么她一定也會幸福。
“真的嗎……”荼靡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完全相信身邊的所有人,現(xiàn)在的她,已不是希望幸福,而是希望清醒。
大火在那座充滿著血與淚的祭壇上燃燒了一天一夜,荼靡沒有離開過片刻,她留在焰火的旁邊,仿佛能從中看出一些虛幻的投影。她是真的能看到,可是又看不清,她寧可相信這是幻覺,她聽見了無數(shù)次源自于曇華的吶喊,可聲音早已模糊不清。
是我,親手殺了曇華嗎……
眼前只有火焰的燒灼聲,因為她之前跟外婆說好,她想獨自和曇華待一會,于是外婆就引導著族人下山去了。
為什么死的一定得是曇華呢?也許是名字的緣故吧,她早該發(fā)現(xiàn)的,家族中每個人的名字都有其獨特的寓意,曇華即曇花,意為“剎那的美麗”,她早就有這種不好的預感,但最終總是被“傳聞都是虛假的”所打破,沒想到最終現(xiàn)實還是倒打了一耙。曇華死在了荼靡花下,荼靡親手火化了她,而曇華生前還待荼靡如親姐姐……荼靡氣憤地向身旁的松樹揮舞著拳頭,那棵生長了百年、飽經(jīng)風霜的樹發(fā)出一聲急促吱呀的響聲,從中間被折斷,轟然倒地,在地上掀起雪塵。荼靡愣了愣神,自從曇華死后,自己的力氣大了許多,從前的她因為力氣小只能拿起最細的長劍,可如今……荼靡明白了所謂獻祭的意義,說到底,都是獻祭者將力量獻給大祭司吧。荼靡意識到自己被蒙騙了許多,但她還想再等等,如今的她還是太過弱小,無法以一己之力揭示所有真相。
對了,說起名字,自己的名字倒與曇華有聯(lián)系的意味,荼靡,所謂末路之花,是在黃泉之路的盡頭才會盛開的潔白花朵,竟是故鄉(xiāng)用于祭祀的花,而那種花在故鄉(xiāng)也已經(jīng)絕跡十年,荼靡多多少少感到不安。
荼靡抹去了眼角的淚痕,新的黎明即將擁抱地平線,她在這里凝思太久了,彼時的曇華早已化為一灘灰燼,被霜雪無情覆蓋后被風埋葬在了神社。曇華說,讓她好好活下去,也是因為自己的身上承載了曇華的一部分,她必須得堅強地活下去。
“我們之所以活下來,是因為是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我們會轉彎,會矮一截,會低頭,會假裝沒看見,會忘記……”她的腦海里莫名其妙浮現(xiàn)出很久之前看過的一句話,面對神社,她一拜而別,哪怕從未見過神明,她仍舊相信著祂的存在。
眼下當務之急是去找外婆。
熟悉的“吱呀”的聲響,她推開門 ,空無一人,外婆又不在家,但她不著急離開,她去看了曇華的房間,她的小床已經(jīng)撤走,可卡通花紋的小被子還整齊堆在外婆床上,她扭過頭去,她早已習慣這次別離了。
早上雪停了,外婆的腳印依稀可見,她沿著痕跡跟上去,就像小的時候無數(shù)次跟在外婆身后探山一般。而這次不同,她停下了腳步,因為,外婆的腳印所指向的,是數(shù)十年她從未涉足的禁地,而是就聽外婆告誡,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能前往東南角的禁地,那里終年被霧氣覆蓋,聽話的荼靡還從未進入此處。真的要進去嗎?她問自己。進去吧,進去吧,內心一萬個聲音在催促著自己。荼靡咬了咬牙,沖入霧氣中,她順著腳印走,以防止自己在濃霧中失了方向。外婆走的近乎是一條直線,讓她不禁懷疑起這禁地真正的面貌來。好在路并不是很遠,她很快便見到了外婆。
外婆背對著她,但卻猜出了是她:“來吧。”
“外婆……”一時半會,荼靡忽地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
“你現(xiàn)在應該有許多疑惑,許多不解,許多苦痛,許多憤懣吧,”外婆站起身來,荼靡看到她背后的是一座新建的墓碑,沒有說話,“這是曇華小姐的無字墓碑,唯有每一個靈魂足夠純粹的獻祭者才會擁有無字墓碑?!?/p>
荼靡依舊沒有說話。
“嚇到你了嗎?呵呵,這塊地方,向來只有大祭司才被允許來到這里,你將來也會被安葬在這里,好好看看吧……關于曇華,很抱歉,天命難違,我也無能為力?!?/p>
“可是……為什么……”
“和你們大祭司一樣,獻祭者出生時同樣會有狐貍的紋樣,不過是黑色的,它象征著大祭司缺失的力量,將會在獻祭者五歲那年盡數(shù)歸還給大祭司?!?/p>
“所以,曇華生下來,就注定在五歲那年死去……”
“是的,不過那孩子很堅強,或許也是因為你,才給了她一些不平凡的意義吧?!?/p>
外婆的話一針一針地刺痛著荼靡的心,帶著終將早逝的命運出生的曇華,無論如何,她都無法接受。
“那,為什么……難道我即使身為大祭司也無法拯救嗎?”
外婆短暫地思考了下,搖搖頭,隨即又若有所思地半點了下頭:“也許可以吧,但……”外婆的目光聚焦在曇華的墓碑旁邊的另一塊輸有文字的墓碑,上面攀附著一株開著白花的薔薇,毋庸置疑那是荼靡花。
“這是……上一任大祭司的墓碑?!?/p>
“也是唯一一個一百來歲就早逝的大祭司。”外婆說著,眼里似乎又閃爍出淚光,荼靡想起了十年前的景象,那個陰冷的風雪夜,外婆也表露出那樣的痛苦,“那是我年輕時最好的朋友的女兒,摯友生完她就去世了,她可以說是我的干女兒?!?/p>
“也就是說,外婆也是她的代理大祭司?”
“嗯?!?/p>
“她曾經(jīng)跟我說,她想要反抗族里一直以來每十年獻祭一個孩子的傳統(tǒng),卻突然在十年前的獻祭前自縊身亡?!?/p>
“是因為違背了‘祂’的意愿嗎?”
“我無從得知?!?/p>
“你可以看到那邊遼無邊際的無字碑,我見識了三十多位孩子像曇華一樣的死亡,我甚至能夠叫出每一個孩子的姓名,可沒有一個孩子能像曇華一樣那么從容地面對死亡?!?/p>
荼靡再也不能壓抑住她強忍著的淚水,腦海里循環(huán)播放著的有關曇華的點點滴滴沒有一刻不刺痛的著她的心,她下定決心想要去改變這一切,可曇華對她好好活下去的期望卻又成了一次冒險。她緊緊抱住外婆,將腦袋整個埋在她的懷里,她明白,外婆在祭祀時所說的一切都是對神明,對祂那些虔誠忠心不移的信徒們說的,在這座白茫茫的世界里,外婆是她唯一的家人了。
“我真的,真的好崩潰,哪怕?lián)碛辛艘磺卸疾荒芨淖儠胰A已經(jīng)逝去的事實,我害怕沒有曇華的日子生活一下子又成了黑白兩色,害怕曇華對我的期許將永遠不會實現(xiàn),害怕我往后余生還要親手奪走這么多年幼孩子的生命……”
外婆摟住了她,對著她的額頭親吻:“孩子,神明會護佑你的?!比缓笕杂奢泵以谒膽阎杏抻遥缓鬂u漸沒了力氣,昏倒在她的懷中,她勉強地笑著把荼靡背回了家。她比荼靡見過更多的生死別離,可為什么還是對十年前的故人離世而難以忘懷。對了,她今天是來為曇華立碑的,順便再悼念一下某個故人。她早該釋懷了。
往后的生活照舊,大祭祀結束后,不久應當是信任大祭司的上位儀式,那也許是每個大祭司少有的能親眼目睹神明面龐的一個儀式,荼靡想在那場儀式上問個清楚。如果祂極其不講情理的話,勢必要大打出手,荼靡一介凡人,自然不能夠與神明抗衡,可至少,她得撐過幾個回合,讓神明見識一下自己的決心。于是,她每天天沒亮就去了她旅途剛開始時停留過的洞窟,對著冰晶反射出來的自己的輪廓練習閃避的技巧。
在這個期間,荼靡也不少去村里的圖書館,尋找一些被隱藏在歲月里的秘密,她往往是一無所獲,而這天,她卻在一本陳舊的童話書里看到了一張書簽,上邊稚嫩的字跡分明寫著:“荼靡今天也要開開心心的!”署名卻被劃去了,那不是曇華的字跡,不是自己的,更不是外婆的,她能夠確信沒有別的人會對她寫這樣的話語,可這又是誰寫的呢?荼靡一回想其從前的記憶,腦袋就發(fā)疼,五歲之前的記憶消散一空,唯獨那白色頭發(fā)的狐貍還一息尚存,不過自從她回到故鄉(xiāng)和曇華再次度過最后一段美好的時光后,她已經(jīng)很少夢見他了,不過,這封書簽,似乎有很大可能是他寫的。等等,回憶里的曇華,和回憶里的他,似乎胸口都插著被鮮血染紅的荼靡花吧,也就是說,他就是十年前被獻祭掉的孩子!
她立刻沖出圖書館,奔向那座墓碑群,可是無字墓碑幾乎都長得一模一樣,她無法判別到底哪座才是他的,不過可以確信,十年前,一定也是荼靡親手殺死的他。
荼靡心里拂過片刻的悲傷和惋惜,畢竟這是自己身為大祭司的職責所在吧。
她曾經(jīng)詢問過關于自己所缺失的那份記憶的問題,而外婆要么閉口不答,要么就表示從前沒有一位大祭司有這樣的現(xiàn)象。
“真奇怪……”荼靡一邊嘟囔著一邊回了家。
“我回來了!”屋里寂寥沒有回應。
“外婆?”她輕輕地推開外婆的房門,門只能夠推開一條小縫,像是被什么東西阻擋著, 她忽然意識到了有什么不對勁,用風元素力將門后的物體抬起,推開門后,那物體不是別的,竟是暈倒的外婆。
那個冬天注定寒冷。曇華背起外婆,就像外婆之前把哭暈了的她背回家一樣,她一刻都不敢停留,眼下,她只有把外婆交給鎮(zhèn)上的醫(yī)生這一唯一選擇,刺骨的風在她的耳邊劃過,吹翻了她頭蓬上的帽子,但她顧不上扶正,帶著外婆繼續(xù)下山。這期間,她若有若無地聽見了外婆的喃喃聲,可她什么都聽不清。
趕到的鎮(zhèn)上的小診所,將外婆安頓下來,經(jīng)過一番檢查后,年輕的醫(yī)生表示外婆表面看上去沒什么大問題,但實際上身體的各項器官都開始急速衰退了。
“呵呵,那有什么,我早已過了狐人的三百歲大限,剩下的日子都是找神明借的,總歸是要還的,可我總得看到荼靡成長為合格的大祭司的那一天。”外婆躺在床上,年邁的她早已經(jīng)對死亡無感。
“外婆……”
“哎呀,一個人,總得要到老年的時候才能感覺到時光的緩慢,不過,荼靡,你的未來,遠比你的過去漫長得多?!?/p>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一切都是本質和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