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樹都是原始品種,出身不好都不值錢,城里人是看不上眼的。
但我每次回老家都要村前村后轉兩圈。妻找不到我吃飯便有些嗔怒,問我是不是去找魂了。我笑,能找什么魂?只是覺得奇怪,怎么看不到楝樹了。老母說,北硬之渠的楝樹砍光了以后,村里的楝樹是就少了,大概沒了種子吧?
楝樹曾經(jīng)是老洲沿江一帶很普遍的一個樹種。以前隊里用的犁,耙,還有水車的龍骨都是用楝樹的料子做的,結實耐用且不生蟲。有樹木的村莊里都能見到。棟樹的樹干都不高,長的緩慢,能做家俱的料最少要長十年,枝杈像是畫家的筆在紙上隨意的左一彎又一彎的,沒多少是直線。村里有人稱它為“苦楝”。對于它的苦我是深有體會。小時候身體不好,經(jīng)常鬧肚子疼,臉上還起了一小塊一小塊淺白色的斑,母親認為不是什么大病,也沒帶我去醫(yī)院看看,不知道在哪里打聽到一個偏方,到北埂之渠溝邊挖來幾塊楝樹根的皮熬成一碗湯藥,那如死了一天的雞再放出來的血一般顏色的湯藥,讓我即使到現(xiàn)在也難以忘卻。母親大概聞過怕我不喝,向鄰居大媽家討來半勺白糖,哄我喝“藥”。也不知是“恨病吃藥”還是受那白糖的誘惑,我一手捏住鼻子一手端著碗竟一口而盡,一滴未剩。碗還未放下,母親那半勺白糖已送入我的口中了,也很奇怪過了兩天真的打下幾條蛔蟲,肚子也就不再疼了。從那時候起我便視這不起眼的樹為心中神靈了。也是從那時候起我便認為,鄉(xiāng)下人的命和這楝樹一樣,無論怎么辛勞,無論怎么努力,總脫不了個“苦”字。
那時候還是在生產(chǎn)隊,父親是隊長,小改父親是隊委。北埂之渠兩邊屬于程墩地界的樹都歸我兩家看管。貌似近水樓臺先得月,其實我認為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沒有工分,沒有補貼,只是放樹的時候比別的人家多分幾百斤樹枝柴禾而已,實在劃不來,因為要看樹,心里總是對父親有點抱怨:這大人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但怨歸怨,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從此知道了什么叫“榮譽感”,什么叫“責任感”。沒事的時候總是要去渠兩邊“巡視”一番。
仲春時節(jié),北埂之渠里小蝌蚪早已在渠里游來游去了,渠邊柳樹的枝條也能扎柳葉帽了,再向上一點的高大挺拔的白楊葉子已有孩子手掌般大小,在風中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音。這時候棟樹的葉子才懶洋洋的冒出一點點的青芽。好像嚴冬給它的創(chuàng)傷最深還沒有緩過來似的,葉子薄得似乎有點透明,還有那一束束白中帶紫的碎花點綴其中。不久花謝了長出一串串的果實來,綠綠的如葡萄卻沒有葡萄般有光澤晶瑩剔透,在春風里在陽光下閃爍也是一種不錯的風景,只是無人欣賞,無心欣賞罷了。勞碌的人從樹下低頭匆匆走過,甚至連頭也懶得抬一下。
秋天了,柳樹的葉子率先枯了,楝樹的葉子果子也漸漸黃了,不時的有嘰嘰喳喳的烏鴉過來啄食這楝樹的苦果,驚飛了呈現(xiàn)老態(tài)垂死掙扎的蟬。
這年的莊稼不好,初秋時節(jié)父親就帶了隊里十幾個勞力去安慶石化那個叫五里廟的地方和老洲公社的建筑隊一起搞副業(yè)去了。
程墩地少人多,生產(chǎn)隊里是不需要我們這些孩子下地干活的,放學的時候或者禮拜天我沒事就去北埂之渠轉轉的,順便割些豬吃的野菜。這時楝樹的葉子已經(jīng)落光了,只剩下零星的楝果掛在樹梢上在秋風中瑟瑟發(fā)抖,稀疏的枝杈在天空中揮灑著無奈。路上沒什么人,其實也沒人敢偷樹,那個年代人都很本份也很膽小,誰都知道偷集體的東西抓到會被戴上高帽游行的,那比打他臉還要難受。
轉眼就是臘月了,在我們期盼中搞副業(yè)的人終于回來了。父親還帶了一塑料桶山芋干白酒,想必收入還是不錯的。在家里父親小心的把酒分裝到家里空的葡萄糖瓶子里,空氣中的酒味沖得我頭暈,也讓我直打噴嚏。父親便笑話我,以后喝酒肯定不行的。
臘底生產(chǎn)隊分紅了,父親回來對媽媽說,程墩隊被大隊開會表揚了,一個工八毛錢,全大隊最高,新化下拐兩個隊只有九分。后來又聽父親嘆口氣:不過吳家墩兩家,程家墩也有兩家還是超支了。我不懂什么叫超支,父親說就是用過了,倒欠隊里的錢。一年辛辛苦苦勞作的還超支?我真的不懂了。
讀初中的時候土地開始到戶了。慢慢的種地的都是些老人和婦女,年輕人有手藝沒手藝都各顯其能外出闖世界去了。也就沒再聽說有超支戶了。我也一樣,外出快三十年了,去了那個叫“上?!钡拇蠖际?,從此家鄉(xiāng)和家鄉(xiāng)的樹,就在我的視現(xiàn)里慢慢淡出了,偶爾出現(xiàn)也是在夢里,醒來發(fā)覺枕頭已經(jīng)潮濕。
事實上即使回家去找也難找到楝樹的蹤影,也許它的“苦”也和著人們曾經(jīng)的“苦”一道消失了吧!
但我在上海的有些公園里還是看過棟樹的身影,我一個搞園林綠化的朋友說這樹觀賞價值很高,適合在大片的草坪中零星的栽植,既美觀又能殺蟲,價格高著呢。
不知道他鄉(xiāng)的棟樹是不是也叫苦楝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