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呂蒙軍務(wù)事畢，便被孫權(quán)喚去。他以為有緊急軍情，疾步趕去，卻被孫權(quán)喚入內(nèi)堂。張昭，周瑜已端坐兩側(cè)。

呂蒙欲行禮，孫權(quán)忙擺擺手，喚他入坐。

四人皆就坐后，孫權(quán)淺笑道：“今日我們不談公事，就當知己相聚，把酒言歡。大家都不要拘謹，想聊什么就說什么?！闭f罷，下人已為各自倒酒擺宴。

張昭撫須道：“俗話說一張一弛，文武之道。難得主公這幾日興致盎然，我等也就不要受拘束了?！闭f畢，轉(zhuǎn)頭向公瑾道：“公瑾精音律，善舞劍，可否即興來一曲？”

“好，好，這提議不錯?！睂O權(quán)鼓掌道。

公瑾擺擺手，道：“先生抬舉了，普天之下，通琴曉樂，不乏人在。我這點淺才，哪敢拿出手。”

“哈哈，”孫權(quán)大笑：“公瑾，何以如此謙虛？我豈不知你夫妻二人琴瑟相合，皆是樂中能手，恐怕無人能出其右?！?/p>

“呵呵，我碰巧前些時日就遇到一個極會彈曲的女子。此女子曲直通心意，且能以曲明志?！惫澋?。

張昭微微一笑：“公瑾如此稱贊一人，恐怕此人真是精通樂律。何不推薦來彈奏幾曲？”

“那就要看子明愿不愿意了?！惫ρ?，眼角余光瞥向呂蒙。

呂蒙已知公瑾說的是落霞，接過話題道：“公瑾說笑了，我哪有愿不愿意的份。”

“難道還沒定親嗎？”周瑜把當日見聞簡述與孫權(quán)，張昭。

呂蒙也只好就母親對這一婚事的堅決反對據(jù)實陳說。

孫權(quán)聞后，嘖嘖嘆道：“這個女子，倒真是肝膽豪氣。雖扮男裝入軍營，倒也情有可原。再說已處罰興霸了，此事不宜鬧大，更不該因此而錯失一段好姻緣。這樣吧，傳我命令，讓她來晉見?！?/p>

少時，落霞到。見孫權(quán)，便躬身行禮。

只見落霞襲一身綠色長裙，只用一條白色的絲帶系起的如云秀發(fā)自然垂落，裊裊婷婷，翩翩若絕塵。眉宇之間，英姿颯爽。

孫權(quán)暗驚：“好一位絕色佳人?！贝蛄科蹋愕溃骸奥犅劰媚锴偎嚵说?，我冒昧請來，可否為我們彈奏一曲？”

“吳侯言重了，小女子學藝不精，恐有辱傾聽?！甭湎即?。

周瑜笑道：“韓姑娘，不要見外，今日我們相聚，皆是知音把酒言歡，就請隨意彈一曲吧?！?/p>

“是啊，公瑾能明辨音樂，就當切磋切磋?！睆堈岩鄤竦馈?/p>

落霞見狀，不好推辭，道：“既是這樣，我就獻丑了。只有一個不情之請，我愿隔房彈曲?！?/p>

眾人還沒領(lǐng)會過來，周瑜就笑道：“好，隔壁聽琴，更宜凝神傾聽?！?/p>

不一會，琴聲清清脆脆地從里屋傳出來。先是悠揚亮麗，婉約輕柔，如一匹彩練當空飄舞，時上時下，時左時右，舞出許多絢麗的姿態(tài)來；繼而節(jié)奏加快，聲調(diào)激昂，如一江春水浩浩蕩蕩向東流去，波疊濤涌，浪花飛濺；接下來急管繁弦，號角嘯厲，如春雷乍響，如山洪暴發(fā)，如戰(zhàn)馬嘶鳴，如刀槍撞擊……就在眾人被琴聲牢牢吸住的時候，突然什么聲音都沒有了，霎時間，整個內(nèi)堂一片寂靜。芷素神采煥發(fā)地走了出來。

周瑜忍不住鼓掌夸道：“這首曲子比第一次的更好。豪邁，雄偉！”

孫權(quán)，張昭，呂蒙皆覺驚訝。想不到一個弱女子還能奏得出這等雄健的樂曲。

“我喜歡聽人彈琴，但對樂理則知之甚少。聽琴也只知道好聽不好聽而已，其間的深淺卻品味不出來?！睂O權(quán)沉吟片刻，又說道：“讀古人書，對鐘子期評俞伯牙鼓琴，所謂‘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之語，真是神往至極，巴不得也有這種知音的本事。你如此善于奏琴，大概也善于辨音吧，可否分享分享。”

落霞想了想，說：“我并非善于彈琴，即便精于彈奏，要準確地辨出其音來也是一件很難的事?！读凶印珕枴菲镎f的高山流水的話，稱贊鐘子期的琴藝遠過俞伯牙，故而才有俞伯牙摔琴謝知音的故事。正因為知音難得，這個故事才會傳誦不衰，常令人感嘆不已。”“知音難得。”這幾句話引發(fā)了孫權(quán)的共鳴，他點點頭說：“你說得很對?！?/p>

“不過，樂聲也大致是可以辨得出來的。”落霞的回答有了轉(zhuǎn)折，“古書上才有鄭衛(wèi)之音濮上之樂的說法。訣竅不在別處，唯在多聽。所謂操千曲而后知音，一番日積月累的功夫?！?/p>

“對,日積月累,才能見功夫。”張昭接過話題,欣然說道：“知音辨曲的本事是由長年積累而來的，學問從政何嘗不是點滴累積的,大道至簡?！?/p>

琴聲樂理更是掀起了張昭的思緒，他鄭重地說：“自古音樂在教化中便有很重要的位置?？鬃咏虒W生六藝，其一便為樂，所以洙泗河畔，才有弦歌不絕。可惜當今士子們一心想的是加官進爵，不但經(jīng)濟之學不通，連《史》《漢》都不懂，更不要說琴藝弦歌了。這真是國家的大憾事！”

張昭的這番感慨，使落霞想起從小就聽慣了的父親的肺腑之語。她沒有想到堂堂的一國之軍師與父親竟有著如此共同的語言,不禁說道：“先生憂慮國家，著實讓我等欽佩。家父也深愛琴樂，曾與我深刻交流過對音樂的體會。我倒覺得做大事之人在誦讀‘四書’‘五經(jīng)’之余，花點時間于音樂的研習上，或許對于治理國家也會有所幫助?！?/p>

孫權(quán)亦不住地點點頭，覺張昭所言在理，落霞一言又勾起他極大的興趣，不覺肅然向落霞問道：“令尊與你說了些什么，不妨讓我這個喜愛音樂而又不懂音樂的人長長見識?！?/p>

落霞未料到孫權(quán)如此謙下，君臣這樣共處也是極少見的。久聞孫仲謀乃一代英明之主，如此見來，如果非虛。若能借父親之言能讓他治國安邦有所體會，從而造福于百姓，也是功德一件。

想到這里，斂容說道：“父親曾說圣人極為重視樂，把樂和禮視為治國安民的兩個最重要的手段，故《樂記》篇里反復(fù)將樂和禮并在一起說。如：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節(jié)也。又說：樂也者，動于內(nèi)者也；禮也者，動于外者也。家父說，圣人認為，禮是從外部來有等級有秩序地節(jié)制邦國；樂則是從內(nèi)里來熏陶化育百姓的心境。圣人一向最為看重人心的教化，故樂的地位實在禮上。而樂的功能，圣人以一‘和’字來概括。這‘和’字，真正地體現(xiàn)了我們?nèi)A夏之邦的最高智慧?！?/p>

孫權(quán)心里一震?！皹氛撸斓刂汀边@樣的話，《樂記》一篇里的確反復(fù)出現(xiàn)過，但自己并沒有深究，更沒有對“和”字有這樣高的認識。他懇切地對落霞說：“想必令尊對圣人標出的這個‘和’字，有一番人所不及的探討，我愿洗耳恭聽?！?/p>

張昭周瑜對這一番理論也頗有興趣，呂蒙正研習四書五經(jīng)，對此也稍有領(lǐng)悟。落霞緩緩說道：“家父說，古代許多典籍中都提到了‘和’字。早在春秋時，周太史便說過‘和實生物，同則不繼’，《論語》上說‘禮之用，和為貴’，孟子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中庸》里說‘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董仲舒說‘德莫大于和，和者，天地之正也’?？梢姽艁硎ト速t士都注重‘和’，把‘和’視為天地間的惟一正道?！避扑仡D了頓，又說道：“家父說，這‘和’字的產(chǎn)生，乃是受音樂的啟發(fā)?！?/p>

這句話，立即引起四人的注意。

通樂理的周瑜，接過話題道：“韓姑娘說的沒錯，和字來源于樂。各種不同的樂器，如琴瑟笙竽笛簫等等，單獨吹奏，則是各種不同的聲音，若將它們合起來一起吹奏，則有兩種情況出現(xiàn)，一是聽起來駁亂無序，糟糟混混，這種聲音稱之為雜；一是聽起來高低得宜，眾音協(xié)調(diào)，讓人悅耳舒心，這種聲音則為和。”

“不錯，解釋得好！”孫權(quán)連連點頭。

“韓姑娘，你再講講你所理解的音樂之和?！敝荑ふf道。

落霞接著說：“周將軍剛剛說的這種眾音相宜而產(chǎn)生的協(xié)調(diào)，圣人將這種美視為天地間最大的美，這種美的產(chǎn)生，其基礎(chǔ)在調(diào)和。若笙之音高了，則吹低點，簫之聲緩了，則加快點，通過相互間的調(diào)節(jié)控制，尋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聲音來。于是，和聲便產(chǎn)生了，天地間的大美也就出現(xiàn)了。圣人之所以超過凡人之處，就在于將此推衍到人世間，由此而感悟出治理邦民之道。世事紛雜，眾生蕓蕓，正好比琴瑟笙竽各發(fā)各的音，若將他們都調(diào)理得各自得宜，互相協(xié)諧，則可以奏出人世間的和聲。如此，邦民就治理好了。所以古往今來，賢哲們都苦苦追求一種中庸、中道、中行、中節(jié)，試圖找到這樣的和協(xié)之音，以達到萬邦咸寧萬眾一心的目的。這就叫做致中和。”

圣人的治國之道，由聽樂而產(chǎn)生。這個道理居然讓一個小女子說得如此順理成章，孫權(quán)等皆心里暗自佩服。

張昭沒想到這歷來被經(jīng)師們說得神乎其神的‘和’，卻被解釋得如此平實具體，看得見，摸得著。慨嘆道：“后生可畏呀，今日一聚，也讓我有所領(lǐng)悟。眾音和諧方成樂，眾民和諧方成邦，眾邦和諧方成國。大道理皆從小道理而來，小道理又往往能啟發(fā)大道理產(chǎn)生。”

孫權(quán)，周瑜點頭稱道。

呂蒙領(lǐng)悟道：“這么說來，這是先人由音樂推及治國一路，又將它推及治心一路。人的心聲以及天地間萬籟之聲，與琴瑟笙竽之間的關(guān)系一樣。若心聲能與天地間萬籟之聲協(xié)宜一致，那么，人的心聲與天地間的萬籟之聲組成了和聲。這種和聲又超過了治理邦民的中和，便是易經(jīng)中說的天人合一，陰陽相合?！?/p>

語畢，滿座寂然。片刻，孫權(quán)鼓掌大笑道：“子明學識增長至此，足見勸學成效之大，我深感欣慰。三言兩語就把這么艱深的道理給理清了。妙哉！”

落霞也未料到呂蒙有一番如此精準又深刻的體會，沒想到他的學問于上次相別后增長不少。平日那么多的軍務(wù)，想必是擠時苦學的結(jié)果。不免為他的日夜操勞擔憂起來，之前的不快也掃之一空。隨后又說道：“落霞不知高低輕重，胡謅亂言，說得過多。錯謬之處，還望看在落霞乃一無知無識的小女子分上，予以海諒?！?/p>

孫權(quán)長嘆一口氣，道：“今日我受教很多。多虧你一番開導(dǎo)。就沖你今日的這份教誨，入軍營的事我不予追究了?！蓖ｎD了一下，又說道：“想必子明學問增長，與你的幫助有關(guān)吧。”

落霞低聲道：“那是吳侯英明和將軍勤奮的結(jié)果。我倒沒幫上什么忙?！?/p>

“呵呵，那以后我命你永遠幫助他，你肯不肯呀？”孫權(quán)半開玩笑似地問。

落霞低頭羞澀一笑。

“子明好眼光，萬里挑一的女子都給你選中了?！睂O權(quán)開心地說道：“落霞，受封你為韓夫人，賞布匹一百，賜婚呂蒙，令你二人擇日成婚?！?/p>

呂蒙深感意外，沒想到孫權(quán)會為他的婚事如此考慮。遂起身，雙手抱拳，鄭重作揖道：“多謝主公！”芷素也深謝孫權(quán)的厚意。

周瑜爽朗笑道：“今日真是開心，聽了琴，談了心，又成全了一樁美事?！?/p>

張昭亦笑道：“子明，你可是娶了一個女軍師呀。我相信韓夫人定會成為你難得的賢內(nèi)助。不僅是你之幸，也是東吳之幸啊?！?/p>

“哈哈，哈哈?！睂O權(quán)，周瑜皆大笑道。

時已至夜，孫權(quán)回到臥房，望著窗外月色輝映下的殿堂，久久不能入睡。

今天他領(lǐng)悟了許多。中庸和協(xié)，他過去看到的是僅僅是圣賢治國的手段，原來更是圣賢心目中所追求的人生最高美境。這種美境應(yīng)該是一種均衡、穩(wěn)定、平和、典雅的氣象，像玉一樣的溫潤透明，外柔內(nèi)勁，有如藍田日暖，柳陌生煙，充塞著一種沖淡綿緲、微茫默遠的和諧氣氛。而自己辦事易于任性，今后于這些方面要多加檢束。作為一個執(zhí)政者，就應(yīng)該是一個高明的樂師，將百姓萬民的眾籟之聲，協(xié)調(diào)為一個和諧動聽的樂音，這才是最為成功的治理。他又想到，作為音樂來說，和聲其實也就是一種新的聲音。這種聲音是要產(chǎn)生在不同聲音的綜合之中。倘若眾聲都發(fā)出一個音來，就只有大聲而沒有和聲了。作為一個地方之主，要讓臣僚各抒己見，各盡其責，然后再協(xié)調(diào)眾議，開創(chuàng)一個新局面。這不就是博采眾長、釀花成蜜的道理嗎？

萬籟俱寂的夜晚，秣陵城的最高殿堂里，孫權(quán)在靜靜地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