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里，向來都管二伯的妻子叫二媽。我的二媽，是個格外樸實的人，勤勞能干藏在骨子里，為人正直又心底純善，從不會說甜言蜜語，更沒有半分花花腸子，待人接物全憑真心，周身都透著莊稼人獨有的醇厚與踏實。

二伯性子木訥老實，相貌普通，還比二媽大了好幾歲。二媽娘家在大磨溝齊家，家境十分貧寒，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而那時我們爺爺家是富農(nóng)，吃穿不愁，還能時常幫襯她娘家，萬般無奈下，本不愿嫁給二伯的二媽，終究還是妥協(xié)應(yīng)下了這門親事。結(jié)婚那日，二媽死活不肯離家，爺爺只得叫來本家一眾年輕人，硬是把她接了回來。二媽的母親看著女兒這般不情愿，心里滿是悔意，可既已許下承諾便不能反悔，只能對著我們?nèi)罴胰藲鈶嵉刂淞R。婚后，爺爺奶奶怕二媽偷偷跑掉，將她關(guān)在屋里整整半年。在那個沒有電視、沒有手機的年月里，沒人知道她是憑著一股什么勁兒熬過來的，直到后來二媽懷了孕，才終于重獲自由。往后五年里，她陸續(xù)生下三個孩子，一顆懸著的心才算徹底安定，踏踏實實跟二伯過起了日子。

早些年，爺爺奶奶尚且硬朗，家里大小事都由二老打理。二伯只需跟著爺爺下地干農(nóng)活，二媽則專心帶孩子、幫奶奶操持家務(wù)做飯，一家人的日子也算安穩(wěn)和順。可歲月不饒人，爺爺奶奶漸漸老去，我爸媽也成了家，一個家里容不下三個女主人，分家便成了必然。我爸心疼大伯、二伯身體不好，主動承諾由他給爺爺奶奶養(yǎng)老，便陪著二老一起生活，二伯和二媽就此分了出去單過。二伯是個實在人，干完自家農(nóng)活便外出打零工掙錢，一年到頭難得著家，家里的大小事全靠二媽一手操持。她閑時便下地勞作，家里三個半樁子大的孩子飯量極大，糧食總是捉襟見肘，再加上鄰里親戚間的人情往來，日子常常入不敷出。起初爺爺奶奶還能接濟一二，可二老離世后，家里的日子便越發(fā)艱難了。二媽和我媽同歲，卻因常年操勞、無暇收拾打扮，看上去比我媽蒼老了許多。

二媽個子不高，身形清瘦，相貌不算出眾，小小的腦袋配著小小的臉龐，卻有著風風火火的性子。她性子急、力氣大，說話語速慢悠悠的，手腳卻格外麻利，是干農(nóng)活、做家務(wù)的一把好手，廚藝更是深得我和哥哥的認可，在我們眼里，她就是妥妥的大廚級別。她做飯講究快手，味道地道，唯獨賣相稍差些。別人做飯都是先洗菜、切菜，再燒火炒菜，她偏是邊燒火、邊洗菜切菜，緊接著就能下鍋。切菜時更是熟練，不用盯著案板，菜刀起落間“梆梆”作響，那麻利勁兒，任誰見了都要夸一句佩服。她炒菜還有個習慣，總把柴火添得最旺，將油燒得滾燙再下菜，菜入油鍋的“滋滋”聲，隔著墻傳到我家都能聽見。大火爆炒出的菜，香氣格外濃郁，能飄滿整個院子，我和哥哥每每聞著這香味，總要忍不住流口水，那是獨屬于二媽的煙火氣，也是刻在記憶里的香。

雖說二媽家物質(zhì)上十分匱乏，但在孩子的精神養(yǎng)育上，卻從不含糊，算得上是實打?qū)嵉母火B(yǎng)。她和二伯總覺得，既然沒法給孩子們提供優(yōu)渥的物質(zhì)條件，便要在精神上給足底氣與自由。小時候，我們總被家里管束著，這不能干那不許碰，可二媽家的三個孩子，卻有著十足的自由，能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份自在，曾讓我羨慕了許久。二媽待孩子們極好，從不會隨意發(fā)脾氣，平日里喚著孩子們的小名，滿是溫柔。若是孩子們在外玩耍起了沖突，她和二伯總會無條件護著自家孩子，生怕他們受半分委屈。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偏愛，養(yǎng)得三個孩子個個自信開朗、樂觀豁達。不像我爸媽，遇事總愛指責我們，久而久之，我和哥哥便越發(fā)膽小內(nèi)向，沒了半分少年意氣。

日子剛有幾分起色，厄運卻猝不及防降臨。二伯常年在外勞作，風吹雨淋從不歇息，積勞成疾落下了風濕病，家里拮據(jù)拿不出錢醫(yī)治，沒過兩年便臥床不起，苦苦熬了兩三年，終究還是撒手人寰。家里的頂梁柱倒了，孩子們尚且年幼，日子瞬間墜入谷底。二媽心里的苦，如吞了黃連一般，無處訴說，短短時日便蒼老了一大截。后來，村里來了些信奉基督教的人四處宣教，說入教會便能解放心靈、排解苦楚。彼時的二媽，正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便毫不猶豫入了會。可她們信奉的，并非正統(tǒng)的基督教，而是被帶偏的邪教，為此，二媽被鄉(xiāng)政府、派出所抓了好多次，村里不少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嘲諷她游手好閑信耶穌，落得這般下場是活該。就連我媽和大媽，也漸漸與她劃清界限，往來越發(fā)稀少。

即便遭遇這般多的不幸，二媽也從沒有自暴自棄。她依舊踏實肯干，活成了家里的頂梁柱，像男人一樣上山砍柴，一捆捆柴禾獨自扛回家，田地里的莊稼也打理得井井有條，三個孩子被她照顧得妥妥帖帖，閑暇時還會回娘家孝敬老母親。我和哥哥心里最是理解二媽，甚至帶著幾分心疼。她不過是沒讀過書、沒見過世面，才被人誘惑誤入歧途，既沒偷盜搶劫，也沒危害他人與社會，不過是被生活磨得沒了盼頭，想找個同命相連的群體，傾訴心底的苦楚，治愈受傷的心靈，好有勇氣繼續(xù)往前走。

兩年后，二媽家里來了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她對外只說是從外地請來幫忙干活的，可旁人從兩人的眼神里，都能看出幾分不一樣的情誼。后來才知曉，這人也是她教會里志同道合的同伴。村里的長舌婦們少不了背后指指點點，二媽卻半點不畏懼流言蜚語。她靜靜等著男人和孩子們慢慢相處、互相磨合，等孩子們徹底接納了他，才大大方方對外公開了關(guān)系。我打心底里佩服二媽，她活得通透又勇敢，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更敢坦然追求屬于自己的幸福。自從有了這個叔叔幫忙，家里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兩人時常結(jié)伴上山砍柴、挖藥材，一同下地種莊稼，一起走親訪友，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我們都為二媽感到由衷的高興?？商觳凰烊嗽福瑳]過幾年，這個叔叔竟毫無征兆地離世了，二媽哭得撕心裂肺，剛有起色的日子，再次陷入了艱難境地。好在這時孩子們都已長大成人，陸續(xù)成了家，多少能幫襯二媽一把，只是她身邊沒了陪伴，難免孤單。

又過了兩三年，二媽帶回一個年齡相仿的男人，看著斯文和氣。這一次，她沒有遮掩，大大方方地跟左鄰右舍介紹：“這是別人給我介紹的對象。”相處久了，鄰居們都夸這個叔叔好，勤勞能干、踏實穩(wěn)重，待人還格外隨和，對二媽更是真心實意地疼惜。我們心里的石頭落了地，再次為二媽能覓得良人而開心。有一年暑假，我?guī)е?、晴晴回村，我們在菜園里摘辣椒、豆角時，叔叔特意給孩子們送來酸奶，一舉一動里滿是細致的關(guān)愛。爸媽常年在外，每逢打雷、暴雨、刮大風的天氣，總會打電話托叔叔幫忙照看家里，或是重新打開電閘，或是收撿窗臺晾曬的物品，或是查看菜園是否被淹、房屋是否受損。有叔叔在，即便家里沒人，也能安心放心，比裝了監(jiān)控還要穩(wěn)妥。爸媽每次回村，總會多買兩大塊豆腐，一塊給大伯，一塊給二媽家，算是報答這些年他們對家里的照拂。

二媽六十歲那年，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在縣醫(yī)院住了二十多天。我和媽媽去看望過兩次，彼時的她說話語無倫次，連自己躺在醫(yī)院都不清楚，還以為是在家里，執(zhí)意要留我們吃午飯，看得我和媽媽滿心焦灼?；蛟S是這半生的勤懇與堅韌感動了上蒼，也或許是她心中的執(zhí)念給了她力量，一番醫(yī)治后，二媽的身體竟慢慢好轉(zhuǎn)了。雖不如從前行動靈便，說話也沒那般利落，再也不能握著菜刀切菜做飯，但能生活自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氐郊液螅恢笔鞘迨迕η懊?，洗衣做飯、悉心照料，操勞了大半輩子的二媽，終于能閑下來歇一歇了。每日清晨與傍晚，她都會慢悠悠地從村頭走到村尾鍛煉身體，日子過得安穩(wěn)又愜意。

可命運總愛捉弄人。今年十一月底的一個晚上，爸爸火急火燎地給媽媽打電話，問她有沒有接到消息，媽媽忙問出了什么事，爸爸說二哥來電，毛叔突然去世了，讓他趕緊回村幫忙。媽媽滿心震驚，嘴里不停念叨著“怎么說沒就沒了，上周回去還好好的，就是看著精神差了些”。爸媽趕回村里，扎扎實實幫了三天忙，聽說二媽這次又哭得撕心裂肺，半生顛沛，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wěn)，終究還是碎了。孩子們實在不放心二媽獨自在家居住，料理完毛叔的后事，便把她接到了西安。城里的日子雖安穩(wěn)，可二媽沒讀過多少書，不認路也不認字，即便白天也不敢隨意出門，只能獨自窩在屋里刷手機，日日盼著明年春天早點到來，盼著春暖花開時，能回到那個裝滿了她半生回憶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