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僧閑似我閑

圖 / 愛瑋兒? 文/ 愛瑋兒


“瑋兒,很久沒見你寫,最近在忙些什么?”

若非不止一個筆友私信來問,我還真未覺知。翻了前一篇的日期,哦,有一月余了。若問原因么,主要還是懶,剩下的,就是安安靜靜度日吧,沒有生發(fā)連字成文并公之于眾的情緒而已。

但你說沒寫吧,卻幾乎無一日歇筆,而且是拿真紙真筆。你說沒什么情緒吧,快過去的四月因幾次出行、一些遭遇確實攢了點滴念想。不如趁少人驚擾的節(jié)前將碎碎散思集聚個流水賬,不圖觀賞多少,只為道一句“我還在”。


2018年4月8日? 天臺山? 多云

家中一些安排和我自己工作重心轉移的緣故,整整一年沒怎么出游,獨居的四個月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進,所以決意趁著春好找個清凈所在,狠狠吸幾口不一樣的空氣。

早上在自家陽臺抄罷李清照的【清平樂·年年雪里】,驅車三個半小時抵達霞客游記始發(fā)處,也是和合文化的發(fā)祥地——天臺山。

踏入山里名曰“廬境”的酒店,一眼望見門口紅艷艷一大片,忍不住驚呼:“這么紅,假花嗎?”不想被院子里正在修繕作業(yè)的工人師傅聽到,高聲回:“真花哦!杜鵑?。 ?/p>

天臺山上的杜鵑花

立刻為自己“頭發(fā)長、見識短”汗了顏,還好,雙頰乍現的紅暈比起眼前怒放的紅妝,著實淡得幾乎看不見。心下暗忖:俺們城里花壇也有杜鵑,和這不一樣啊,這么紅,真的頭一遭見。

地勢高處果然不同,怪不得叫做“映山紅”。若不勝寒,則不得見。

于是幾行歡喜的句子,從心波里頭浮現起,蕩開來:

晨立陽臺誦易安,午坐天臺望群嵐;

我念莊生夢蝶處,可帶春心托杜鵑?


2018年4月10日? 國清寺? 晴

我從銀行辭職的翌年秋天,債未清償,母病父衰,乳腺癌晚期的二姨躺在ICU已逾半年。我與愛人心力交瘁,鐵打的我還勉強能撐住,他卻郁結出一顆直徑三厘米的瘤子在頸脖里,商量之下決定遵從西醫(yī)。

我聽著一曲《心經》等在手術室外,不焦不灼,幾天后攜出院的他去無錫斗山禪寺小住。晨鐘暮鼓、布衣素食三日整,忽然想明白很多事,心境和腸胃一道清空冗余,輕松下山返回人間,繼續(xù)應對命運之紛雜繚亂。

一晃九年,父母與二姨皆駕鶴西去。我又離家?guī)装倮?,傍著一座千年古剎下榻。身邊往來是當它景點的喧嘩游人和虔誠祭拜的當地香客,我則特意連續(xù)兩個清晨于早餐后步入凈地,駐足凝神,兜轉流連。

從不燒香拜佛,也無意皈依任何宗教,只是近距離觀瞻幾塊千年的磚瓦,聞嗅一樹逢春枯枝的芳馨,聆聽幾只無憂小生靈的雀躍,深深呼吸,切切體悟寺里隨處可見的警示——“一草一木皆有佛性”。

國清寺門前大樹上的尤物

我想我俗人一個,割舍與人間美食及美好情感的羈絆,做不到,也不想做。我只奉念:修行無須刻意,且管盡情度日。晚間,他寫來一首七言絕句,心有戚戚焉:

心是無念自絕塵,身帶歡喜何須封?

踏尋千年殘壁照,夢轉和合會故人。


2018年4月12日 鄭氏十七房 陰有雨

活到這把年紀,居然從不曾到過自己的祖籍所在地——浙江鎮(zhèn)海,這是父親八歲離鄉(xiāng)背井的地方,作為一個寧波人的后裔,替他來走一遭。

穿越似的住進這么古舊的宅子,原是豪門大戶,現在再看無非“三十功名塵與土”。于是想著這一年里,一而再再而三拒絕各種“變現”機會,不是不愛錢,是真不愛錢。對我而言,“詩千首,酒千殤,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p>

最意外的驚喜是在這里覓到了我現在還在用的“英雄”墨水和鋼筆的出處。

住在十七房早晨推窗所見

早起推窗、讀詞,遠處雞叫、近處鳥鳴將我引至園中,但見滿目舊垣,又滿目新綠,復回房,拿英雄筆模仿新學的詞牌題了一首:

近聞雀啼,

桃源夢醒春深住。

遠有金雞咕,曉窗啟朱戶。

綠藤滿垣,畫橋且當路。

舊詞讀,新筆緩書,

中有關情處。


2018年4月24日 夏雨島 晴轉多云

我用五年業(yè)余時間拿到心理學碩士學位不久,患阿爾茲海默癥八年的母親離我而去,我的專業(yè)沒趕及派上用場,我的心卻穿越了千層霧霾一夜間直抵彼岸。

此后就沒怎么再回母校了,而我的導師一直記得我。十年前我以非本專業(yè)社會人身份慕名敲開應用心理學系主任的門,看了一下我的材料導師說:以你的履歷根本不需要這個文憑“加官晉爵”,看來是真喜歡,我收了。

最后論文答辯完我在臺上嘆了句:終于圓了高中時代的夢,席間師生有人拿手拭眼眶。

華東師范大學夏雨島一隅

那天特意去看兩位心理系的老師,吃完秋林閣的食堂飯,在當年師大八景之一的夏雨島穿梭三回,景是人非,興筆又填了一首【點絳唇】:

午后閑踱,

信步走到林深處。

身隨塵浮,心往花間住。

春雨才歇,惚聞夏蟬訴。

紅墻故,新綠染目,

不舍書香路。


2018年4月27日? 同仁醫(yī)院? 晴

父親猝然離世后,我賺錢營生的動力逐日褪淡,終于在去年春“卸甲歸田”,手機也隨之常年切換到飛行模式,斷了一切利益糾葛。不知為何,就那一天那一刻是開啟狀態(tài),果真,就響了鈴。

母親與二姨病重那些年,我落下了驚懼電話鈴響的后遺癥,總覺它是不詳的預兆,偏偏每回心悸都不例外,而這一次黃昏七點的鈴聲,噩耗還是沒將我放過。

前年清明去鳳凰山給不曾謀面的外公外婆掃墓,母親和二姨的名字是我用蘸了油漆的毛筆將象征生命的鮮紅涂抹成墨色。明年再去,又要問管理處借黑漆。

十年生死兩茫茫,九年不到,王家的三個閨女到齊了。外婆,您會為這份團聚開心嗎?

心理專題的晚安貼總是切中我懷

夜里二十二點返回家中,發(fā)晚安貼的時候,寫下三行:

短短幾小時,無常,接納。
這些年,未迎生命來,只送生命往。
止淚,歇語,放下,祈安!

有友見之,發(fā)信息來:節(jié)哀順變。我回了聲“謝謝”,嘴角淡出一抹微笑,是啊,我一直在節(jié)哀,一直在順變。

榮,是本分;枯,也是本分。


2018年4月30日 我的瓦爾登湖(家中陽臺)多云

昨天看完早場《后來的我們》,回家一杯咖啡的功夫讀完封面蒼夷的一部舊小說——巖井俊二的《情書》,趁熱打鐵又找出上海電影譯制片廠配音的同名影片一口氣看完。

忽然對小樽這個地方有了某種淡淡向往,年輕純凈的愛是和一切俗世盛況無關的事,或只是翻山越嶺一次淚流滿面的問候:你好嗎?我很好。然后轉身,用余生眷念和余生無關的那個人。

今天下午趁著保潔員上門打掃衛(wèi)生的空隙,又讀完了簡媜的《空靈——邂逅古詩詞》,最后一頁恰是昨天早上抄寫的這首稼軒公的【鷓鴣天】。

暮春時節(jié),城里不勝風雨的桃花和梨花確是早就謝了,而田間溪頭的薺菜花還吐著芬芳。我雖不居鄉(xiāng)野,卻一樣可以隨時在自家陽臺觀享一片春色。

硬筆抄寫辛棄疾的《鷓鴣天·代人賦》

是的,自家陽臺的春色,可以叫我一邊打字一邊望見天臺山的杜鵑、國清寺的小松鼠、十七房的爬山虎、夏雨島的蟬鳴。一直有朋友好奇我如何在鬧市里存有一份詩情,順手拿書里讀到的這段表我所想:

詩人不是要我們逆溯到唐朝去尋訪某山某寺,他要百代千年后的我們,去叩訪自己的空山,聆聽心內的夜半鐘聲。則這山才是連接唐宋元明至今不滅的山,那鐘聲也才是永遠在時空中輕敲的大音。

回望整個四月,忽然想起前些日查詢舒亶的詩作,有一首《蘆山寺》,何嘗不正是當下我之心境?

昨日南山今北山,山南山北幾時還。

世人只道僧閑好,未必僧閑似我閑。


作者愛瑋兒,一個喜歡寫寫畫畫的心理教練。從中學英語教師到500強中國區(qū)高管,三十五歲揮別職場,以自由顧問身份背包行走近30個省市。而今安心居家種菜,與七弦共舞,和筆墨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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