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要說的,是關(guān)于我母親的故事。
我的母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nóng)村婦女,讀書很少,只認(rèn)識幾個字。所以,結(jié)婚生子,是她正常卻又心有不甘的人生軌跡。出生以來,我們就在她跟父親的爭吵中慢慢長大。
她跟父親的結(jié)合,純粹是受了父母之命。那一年,她才十五歲,父親已經(jīng)二十,他們就在父母的安排下訂了婚。母親并不喜歡他,每次父親來,她都要借故跑出去。她總在心底打著小算盤,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然后跟父親解除婚約。
春天的時候,外婆抱恙,需要住院手術(shù),母親沒日沒夜地守在醫(yī)院,這一守,就守出了一生的惦記。他,也是來醫(yī)院陪自己的母親,他的母親,正好跟外婆一個病房。兩個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就這樣撞在了一起,互相生出了好感。不忙的時候,他會帶母親到街上走走,互相聊著各自的未來。再熟一些,他買了票約母親去看電影,那是母親第一次看電影,緊張而興奮,每每說起當(dāng)時,母親的眼里總是充滿著光,她望著前方,好像電影此刻正在眼前放映。
春天的雨水特別多,外出一趟回來,母親的布鞋就會灌滿水。有一次,他正好看到,他對母親說:“等雨停了,我就去給你買一雙皮鞋,這樣,你的腳就不會著涼了?!蹦赣H聽了,心里就開了花,一雙皮鞋,在那個物質(zhì)缺乏的年代,是多么夢寐以求的。她想著、想著,仿佛此刻已經(jīng)穿上了皮鞋,配上她新做的白底碎花裙子,轉(zhuǎn)一圈,像一只美麗的蝴蝶正揮動著它的翅膀……母親急切地盼著雨停,她時不時望向窗外??捎?,卻沒有停的跡象。
第二天,他的母親要出院了,他要離開醫(yī)院了,看著他東奔西跑辦理出院手續(xù),看著他麻利收拾東西。母親多想去問一問,出院了你還會來找我嗎?可是她始終沒有問出口,只是在走時,他們互留了地址,相約一定要給對方寫信。
母親目送著他離開病房,離開醫(yī)院,朝著她不熟悉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好一陣子母親都沒有回過神來,她覺得心里很苦,說不出的滋味,醫(yī)院走廊的燈是那么暗,她走著走著,差點摔倒在地。
母親每天都在期盼著來信,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冬天,天上飄著雪花,他的信也像這雪花一樣,悄然而至。母親坐在火爐旁,握著她等了一年的信,緩緩打開,他說:音,我要走了,要去洞庭湖工作,冬天來了,你還是穿著布鞋嗎?如果是,雨天的時候千萬不要出去。一直記得要給你買一雙皮鞋,但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再見到你,帶你去買一雙你喜歡的皮鞋?信很短,短到母親還沒有全部翻開就已經(jīng)讀完了,她楞楞地拿著信,遙想著他們在一起的時光,短短的十天,卻時時刻刻都記在心里。
從此,母親再也沒有見到他,與父親的婚約也沒有解除,帶著對往事的思念與對父親的憎恨,她和父親終究還是結(jié)婚了?;楹?,母親依舊有所期待,期待那個曾經(jīng)承諾要給她買皮鞋的人回來找她,她會放棄一切去追隨。母親終究是沒有等到,卻等來了我和弟弟的出生,我們的到來,也讓母親終于對過去不再抱有希望。
大學(xué)的時候,我在長沙讀書,母親問我長沙在哪,我說了很多地方,母親卻還是不知,直到我告訴她,長沙臨近洞庭湖。她眼里突然就放出光來,說:原來,洞庭湖這么遠(yuǎn),你得坐一天的車才能去到。
那天,母親給我講了他們的故事,那個說了要給她買皮鞋的人,去了洞庭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