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春有張柔軟的殼》之六——
(6)做我的驕傲吧,我的自尊沒那么狹隘
那天早上,林曉曉和老W是一先一后走進早自習教室的。
還好,只來了兩個同學,埋頭在讀書,并沒有注意他們。
老W進教室不久就出去了,回來時,一邊往座位里進,一邊將一根熱乎乎的麻花放在了曉曉的書桌上。
他并沒有給自己買早餐,曉曉注意到之后,將麻花瓣成了兩半,可是他拒絕了,低吼了一句:“你不吃,我就扔垃圾筒里去。”
曉曉吃得很慢,猶如咀嚼難忘的昨夜。
老W時不時地回頭看她一眼,最后終于忍無可忍:“你打算吃一天啊。”
曉曉小聲回答:“我有點舍不得吃了?!?/p>
老W迅速地轉過頭去,沒再回過頭來。
為什么,跟他在一起,她覺得什么都那么珍貴?
為什么,跟她在一起,他覺得總能不經(jīng)意地就被擊中?
她的棉襖上還殘留著他的味道,所以,教室那么熱,她也舍不得脫下來。
這個麻花,以前不止一次去學校的小店買過,可是今天,卻吃出了另外一種味道。
正想著,手中的麻花卻被人搶跑了,回到手里時,折損了大半。
是隋昕。
曉曉反應過來時,麻花已經(jīng)落入虎口了。
看著曉曉那副果真惱怒的表情,隋昕頗為不滿:“真恨不得吐出來給你粘上。你家進賊了,一夜之間變得這么小氣?!?/p>
曉曉回敬她:“你們家才進賊了呢。一大早晨大呼小叫的,多影響大家學習。我跟你說,咱班的成績要是排名靠后,跟你這張大喇叭有直接關系。”
同學來得不多,但全笑了,包括十年有九年零十一個半月都不笑一次的老W。
別人笑,隋昕似乎并不介懷,只是看看曉曉和老W,吐出了一句:“一大早,碰見兩神經(jīng)病?!?/p>
沒有人跟她計較,這很出乎她的意外。
她相信自己的判斷,穿過昨日的戰(zhàn)火,這兩個人走到了一起,連臉上的甜蜜都那么呼應。
這一天的課上得很愉快,就連那個把課上得跟念經(jīng)一樣的政治老師看上去也沒那糟糕了。
課間時,曉曉跟同學玩作一團。
眼睛的余光里,總會有他。她喜歡這種感覺,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另有焦點。
只是,放學時,班主任叫住了曉曉,告訴她明天搬到第一排的座位上去。
曉曉一下子就急了:“老師,為什么要這樣?”
“曉曉,別讓父母為你擔心。”
曉曉明白了,這是父母的意思。
爸爸的同學在高中當黨委書記,幫曉曉調個座位舉手之勞而已。
去車棚取自行車的路上,曉曉的眼淚就下來了。
連她自己都恨自己怎么變得這樣多愁善感,跟水做的一樣。
隋昕在車棚等她,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了。
當?shù)弥獣詴詾樽约赫{了座位這點小事兒時,隋昕頓時笑出了聲,可是,那爽朗的笑聲剛開了個頭兒,就被她自己掐了:“你不會是舍不得老W吧?”
曉曉推著車住校門口走。
“曉曉,如果你一定要喜歡他,我不反對?!?/p>
聽隋昕這么說時,曉曉心里好受了一些,她停下來,有幾分感激地看著隋昕。
“可是,我保留反對的權利。”
曉曉沒有心情跟她辯論,一路上,眼淚都在不爭氣地往下掉,讓隋昕覺得非常莫名其妙。
“不還在一個班嘛,林曉曉你不至于吧。你這才認識他幾天,就從金剛身變成林妹妹了。別讓我看不起你啊?!闭f完,隋昕猛踩幾下自行車,先走了。
是啊,不還是在一個班嘛!
這樣想想,傷心似乎還真的少了一點點。
她不知道,明天早晨,當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搬到第一排時,會怎么想。
晚飯時,哥哥已經(jīng)走了。
媽媽一邊給曉曉夾菜,一邊說:“曉曉,以后一定離那個姓W的同學遠一些。你哥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他差一點為了那樣一個女孩連大學都不肯上了。你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家……”
爸爸打斷了媽媽的話:“都過去了,別再說了?!?/p>
曉曉感激地看了爸爸一眼,心事重重地吃完了晚飯,一刻也不停地騎車去上晚自習了。
剛騎到東洋橋,后車輪就被撞了一下。
正在惱火道上幾乎沒有車,居然還有人能撞到自己時,曉曉看到了臉上波瀾不興的老W。
一看到他,馬上要搬座位的陰影便浮上心頭。
夜色很美,點點路燈浮動在東洋河上,老W覺得著名的西湖、無數(shù)人神往的大海又怎么樣,如果那里沒有自己愛的人,與已何干?!
曉曉永遠不會忘記老W望東洋河時的那份陶醉,甚至令她嫉妒。
更多時候,他對人對事的眼神都是玩世不恭,帶著冷冷的挑剔與抱怨。
可是,東洋河卻可以讓他如此溫柔。
曉曉不想用這個壞消息擾亂他的好心情,兩人把車速放得很慢。
過了河,橋頭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飯店,那時還沒有許多機動車,所以門口停著許多自行車。
老W讓曉曉下車,然后把她的車鎖在了一個飯店的門口。
然后,他跨上自己的自行車,一支腳扎地,以不庸置疑的語氣對曉曉說:“上來?!?/p>
曉曉上去之后才知道上當了。
他故意把車騎得七扭八拐,逼她去抓他的衣服。
后來,曉曉發(fā)現(xiàn)其實緊緊地抓住自行車座的效果很好。
而老W還在很可笑地找各種非正常地形,賣力地制造各種驚險。
玩著鬧著,到了校門口,與班主任老師撞了個正著。
“老師,我車子壞了,正好老W看見,就捎了我一程?!?/p>
一向,曉曉對付老師都是非常有經(jīng)驗的。
老師看了他倆一眼,走了。
曉曉沖老W伸了伸舌頭,那樣子,為自己的機靈特別得意。
老W不陰不陽地對她說:“下次撒謊能不能打打草稿。我家在西南角,你家在正東,得地理學得多差的人,才能相信咱倆家順路。其實,你撒的所有的謊,常常就騙得了你自己,還美得直冒泡兒。”
曉曉這才發(fā)現(xiàn),此人不僅長得不招人喜歡,而且連說話都這么難聽。難怪一天到晚很少聽見他說話。
曉曉不理他,乘他停車的時候,一個人往教室走。
只聽那人在她身后說:“下課在校門口等我,我順路把你送回家?!?/p>
“真倒霉。”曉曉背著他說,但心里卻輕輕地說了個“yeah?!?/p>
整個晚上,曉曉都在反反復復想即將分離的明天,都在想要不要提前通知老W一聲,想他明天會是怎樣的失落。
第一節(jié)晚自習快下課時,接到隋昕傳來的紙條:“曉曉,下課去操場。”
明明知道兇多吉少,但曉曉還是去了。
“你這一晚上的魂不守舍,我都看見了。曉曉你別怪我沒提醒你啊,跟他在一起,你會失去很多東西。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你們是完全兩個世界里的人。他能給你帶來許多痛苦,不信,你就走著瞧?!?/p>
他會給你帶來許多痛苦,后來證明,隋昕一語成瀣,可是,她沒有想到的是,
有些愛情,可能就是用自虐的吧。
其實,并不用走太遠,痛苦便已經(jīng)開端。
第二天,曉曉沒有來上早自習,上課時,是踩著鈴聲走進教室的。
當她坐在了第一排的座位上,她的后背熱辣辣的。
第一節(jié)課還沒有結束,老W就走出了教室,門,是被他踢上的。
有一點,他跟他的媽媽真的很像,當他想發(fā)脾氣時,他從來不會去想別人的感受,也不愿意去控制自己的情緒。
下課時,曉曉在操場的拐角處找到了老W。
還沒說話,曉曉的眼睛就紅了?!捌鋵崳€能在一個教室里,我已經(jīng)覺得很滿足了。”
說完這句話,曉曉再也沒有控制住自己的眼淚,直到她抬起頭,看到老W居然也哭了時,嚇傻了。
嚴格地說,這應該是曉曉第一次看見男生哭吧。
當然,小時候看見男小朋友哭不算。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換座事件,怎么跟生離死別一般?
還是,他們都預感,他們的感情注定著一種分離?!
“除了班主任的課,我可以跟別的同學換座的?!睍詴缘难蹨I被嚇回去了,她開始尋找辦法安慰老W。
但她沒想到,此話一出,他若隱若現(xiàn)的眼淚已經(jīng)開始流淌了。
那是無人能懂的悲傷,那是他從來都不肯向別人流露的脆弱。
曉曉寧愿相信,他的柔軟只為自己量身定做,而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藥。
原來,讓一個人成長的,從來都不是年紀。
一種夾雜著太多滋味的責任感,讓曉曉覺得自己片刻間長大了。
是他們紅紅的眼睛雷住了同學們各種復雜的目光,第二節(jié)課,方松主動坐在了曉曉的位置上,曉曉和老W坐在了一起。
那節(jié)課,他們聽得特別認真,隔著一臂的距離。
第三節(jié)課是班主任的課,只好各自歸位。此后的每天,只要不是班主任的課和早晚自習,方松會非常有默契地坐到曉曉的座位上去,于是,他們反而成了同桌。
那一天,曉曉上課時發(fā)現(xiàn)桌子的左上角和老W桌子的右上角各刻了兩個字:一生,一世。
很老土的誓言,一生一世對于十五六歲的他們來說,是多么遙遠的事情。
可是他說,她信。
十五歲的認真比成人更篤定。與成人唯一不同的,就是一生一世其實要經(jīng)歷很多波折才能抵達。
那不是一個時間概念,而是一種人生選擇。
那時候的他們,還可以有很多選擇。
人生的無奈還沒有向他們露出猙獰的那一面。
高一上學期期末考試,曉曉從入學的二十七名考到班級的第六名,在年級的百名榜上排三十三。
而老W,是班級的倒數(shù)第六名,兩個人,對稱得那般明顯。
成績公布的那一天,老W站在走廊里的百名榜前,孤單落寞,是曉曉熟悉的失落。
然后,第二天,同學們發(fā)現(xiàn)林曉曉的名字從百名榜上抹去了。
第三天,又被填了上去。
昭然若揭的老W體。
他給曉曉寫了一張紙條:老婆,我的生命里鮮有好消息,別拒絕做我的驕傲。我的自尊沒那么狹隘。
那張紙條,曉曉緊緊地揣在口袋里。
其實,她特別想拿出來給隋昕看,讓她知道,老W的心事是多么深沉。
可是,她還是沒有那樣做——何必取悅別人?!
這世界上,只要他們彼此懂得,就足夠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