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大中二年(848年)某日,夜已深,巴山的秋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沒有停歇的意思。我坐在客舍的窗前,一盞孤燈搖曳,將我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斑駁的墻壁上,像極了我此刻漂泊無依的身世。案頭攤著一封墨跡未干的信,是北方的你寄來的,字里行間滿是牽掛,最顯眼的那句 “君問歸期”,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我心上,惹得滿心悵惘。
我握著筆,指尖微涼,幾次想寫下歸期,卻終究無從落筆,只能重重地嘆息。世人都知我字義山,號玉溪生,與杜牧并稱“小李杜”,筆下能寫盡世間纏綿與滄桑,可唯有自己清楚,我這一身才華,終究困在了牛李黨爭的漩渦里,一生漂泊,仕途困頓,連給你一個確定的歸期,都成了奢望。早年受令狐楚賞識,我卷入牛黨,后來入王茂元幕府,娶其女為妻,又被視作“背主“,終生被排擠,只能輾轉(zhuǎn)各地做幕僚,遠離長安,遠離我牽掛的你。
已是夜半,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淅淅瀝瀝的雨聲,混著秋風的蕭瑟,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我的心。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寒意瞬間裹了上來,帶著山間的濕冷。不遠處的秋池,早已被連綿的夜雨漲滿,池水泛著清冷的光,倒映著漫天雨絲,像極了我心中化不開的愁緒,那是羈旅的孤寂,是懷才不遇的憤懣,更是對你無盡的思念。這巴山夜雨,本是尋常景致,可在我這漂泊之人眼中,每一滴雨,都是一句說不出口的牽掛;每一次池水上漲,都是愁緒在心底蔓延。
記得我臨行前,你站在西窗下,燭火映著你的眉眼,滿是不舍。你說,等我歸來,便日日陪我在西窗下秉燭夜談,剪去燃焦的燭芯,說盡離別后的心事。那時的燭火,溫暖明亮,映著我們眼底的期盼,我以為歸期不遠,以為很快就能再赴這西窗之約。可如今,我困在這巴山深處,前路茫茫,歸期難料,唯有這漫天夜雨,陪著我熬過一個又一個孤寂的夜晚。
漏聲漸殘,我重新坐回案前,孤燈依舊搖曳,信箋上的字跡愈發(fā)清晰。我終究還是寫下了那句“君問歸期未有期”,一筆一畫,皆是無奈??晌也辉缸屇闾^憂心,不愿讓你被這孤寂的愁緒裹挾,于是我抬筆,寫下了心中最美的期盼: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我想象著,待到重逢之日,我們再坐在西窗之下,燭火依舊溫暖,你我相對而坐,我細細對你訴說,這巴山秋夜的雨,如何淅淅瀝瀝下了一夜;這客舍的孤燈,如何陪著我輾轉(zhuǎn)難眠;這心底的思念,如何像秋池的水,一點點漲滿,無處安放。那時,所有的孤寂與無奈,都會化作重逢的喜悅,所有的牽掛與思念,都會化作燈下的絮語。
夜盡將明,雨還在下,我將寫好的信箋仔細折好,放進信封,輕輕摩挲著信封上你的名字。我知道,這封信要走很遠的路,才能送到你的手中;這歸期,或許還要等很久很久。
夜風卷著雨絲,吹進窗內(nèi),燭火輕輕晃動,我攏了攏衣襟,望著窗外的秋池。這巴山夜雨,是此刻的孤寂,卻是他日重逢時,最動人的談資。我默默念著信中的句子,仿佛此刻,你就在我身邊,陪著我,聽這夜雨,盼這歸期,共赴那西窗燭火之約。這漫長的漂泊路上,有這份思念相伴,再多的孤寂與無奈,也都有了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