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杭州回來，又是無所事事地看湖景泡酒店，小黑很滿意。

清晨，老公兒子的酣睡聲中，我蓬頭垢面地溜出門，西湖邊，拿出十年前辦理的公共自行車卡，竟還能用。開鎖取車，輕快地沿湖騎起來。

兩旁的樹越發(fā)地高了，在空中接成綠色的屋頂，騎著車，像踏著風(fēng)火輪在樹的隧道里飛?？罩酗h著濛濛的雨，雨霧中的西湖和群山有些模糊不辨，只泛著淡淡的黛青色輪廓……

這就是，山色空蒙雨亦奇吧。

想起十歲時第一次旅行時去杭州的綠皮火車上，在火車咣蕩蕩地節(jié)奏聲中，爸爸說：你知道這首詩吧，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對于大人在玩樂中考察功課，我有些抵觸，敷衍著說：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因為沒有買到普陀山船票不能看海，我在失望中到了杭州。

暑假里天熱地難捱，招待所鋼絲床上的草席早已被汗?jié)瘢蓓斏系碾娚券偪竦剞D(zhuǎn)著，卻仿佛只為更有力地把熱風(fēng)撲打到我身上。

西湖邊的蟬鳴震耳欲聾，粉紅的荷花在艷陽下已近透明，而我只是熱，臉頰通紅，精心準(zhǔn)備的上衣胡亂地塞在腰里。

西湖真美啊，爸爸說，但曾有外國領(lǐng)導(dǎo)人說，美麗的西湖，破爛的城市。這城市建設(shè)的確落后了。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卻想，外國人眼里，中國有哪個城市不破爛呢？西湖，與森林公園的湖比不過是大點，又有什么區(qū)別呢？冰鎮(zhèn)雪碧，什么時候能暢快地喝到呢？

轉(zhuǎn)眼間，中央美院的大門從身旁滑過、上面的爬藤植物越發(fā)地茂密，高聳著像是一座綠色的山。柳浪聞鶯…清波門…接連掠過，到了老友家附近。

依稀記得多年前，我在猶豫著是否和小黑開始時，跟著老友到她杭州的家散心。

楊公堤改造好了，去逛逛吧，老友提議，還有附近的河坊街……那時，杭州好像有層出不窮的修復(fù)改造和設(shè)施升級。

老友清波門旁的家里，每樣?xùn)|西都被歸置地恰到好處，實用又美觀，和她在宿舍里的東西一樣。大概美感是要天賦也是要熏陶的，因地制宜因勢而變，很難輕易效仿。

為什么保淑塔，要這樣恰好地鑲嵌在寶石山上呢？像是素色絲巾上一個恰到好處的別針。為什么斷橋，要以這樣的曲線恰好地舒展在西湖水天間呢？像是素色長裙上一個恰到好處的腰帶。

還有許許多多不知名的恰到好處的亭臺樓榭，這么多的恰好，也許就是杭州的獨特之處吧。美院和杭州，又是誰成就的誰呢？

南山路轉(zhuǎn)了個彎，路窄了。雷峰塔，凈慈寺，太子灣公園，接連滑過……楊公堤？？蘇堤禁行自行車了？好吧，又是繞遠。

楊公堤綠樹成蔭，卻有些人跡罕至，掩映間露出些療養(yǎng)院招待所的牌子。路過國賓館正門后，奮力地騎了好一陣子，看到一條岔路，竊喜，到北山路了？定睛一看卻是國賓館后門，不免有些灰心，再次感嘆國賓館的大。身上已經(jīng)有些汗了，停下來休息喝水。

我總愛騎車上橋，奮力到極限后，再忽地俯沖下來。脫了外套，潮濕的風(fēng)從袖筒里鉆進去，在汗?jié)竦暮蟊成蟻砘貟呤帲衬伓智鍥觥?/p>

就像和小黑領(lǐng)證的那天，也是六月，上午領(lǐng)證，下午我們就到了杭州，開始新婚旅行。

忙了一天，晚上仍是興奮，黃樓喝酒聽歌，凌晨時騎車回酒店。南山路上空空的，梧桐樹碩大的葉子在昏黃的路燈下緩緩擺動，我和小黑旁若無人地邊騎車邊相互調(diào)笑，像是世間只有我們倆。也是微雨，也是這樣的樹蔭間的潮濕空氣，身上微汗，粘膩又清涼。

胡思亂想中轉(zhuǎn)上了北山路，岳廟和印象西湖列于路的兩旁，面對面地迅速向我靠攏。

岳廟……蔥包檜（什么邏輯？？），或是片兒川?；蚴俏骱佐~，須以草魚做才最為鮮美，魚肉柔弱無骨，甜酸的澆頭恰好吊岀鮮味，似蟹肉一般。東坡肉酥爛，肥而不膩。新晉又有個剛上舌尖的荷花酥，蠶豆餡的才清甜。而我最喜歡蒸臭豆腐，不知是否杭州菜，但常在杭幫菜館出現(xiàn)。

每次來杭州，把那些好吃的想吃的輪流寵信一遍，二三日的旅程也就過去了。

昨天帶臭小子去看印象西湖，雖然是套餐附票，但好像也只有我這樣的文藝女中年才會想要再看第二次。

G20后，印象西湖，從一個有幾分意境的故事，被令人失望地改編為文藝匯演。雖然如此，但夜幕下湖面上，垂柳亭臺的背景前炫目燈光中的翩翩起舞，還是令我感覺到幾分被擊中的美感。

清晨，北山路上游人稀少，湖面緊貼著道路，孤山的北面和斷橋一覽無余，偶然有幾只鵝。

多年前看完印象西湖后？還是在湖濱路晚飯后？我已記不真切。

只記得和小黑二人在深夜沿北山路慢慢走回酒店。夜深了，路上沒什么人。月亮大地不真切，圓圓地掛在天邊。白色的月光亮地如同夢境一般，灑在西湖上波光粼粼的，一片寂靜中，遠處一群鵝懶散地發(fā)出咕咕聲，緩緩地游向另一邊。

杭州的山水景致，任拿出一樣來，都不過是江浙的尋常景色。

但那山水景致，就這樣越來越和諧地與城市融合在一起，景區(qū)即市區(qū)。簡單周末行程的不經(jīng)意間，在餐廳酒吧里，在路上，在前往寺廟時，在無所事事地閑逛又隨時彎進茶坊或咖啡店發(fā)呆時，在隨意地看看岳廟靈隱或浙博的間隙中，那山水，就一直靜靜地等在一邊，在漫不經(jīng)心中打動你。

轉(zhuǎn)眼，又回到了湖濱路的酒店。時間剛好，沖個澡，和剛醒的老公兒子一起早飯。

問兒子，杭州好玩么？什么最好玩？

他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說：最憶是杭州。

我一愣，原來是印象西湖的結(jié)尾處，水中會緩緩升起“最憶是杭州”這幾個字。

的確，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洋溢

20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