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朋友，就叫她小L吧。小L是個很乖的女孩子，喜歡一個人都只敢怯生生地用暗戀的方式。她每次和我談起她的心上人的時候眼睛都會變得亮晶晶的。她有個特別喜歡的飲料牌子，每次都只買那一種。但有一次和她一起去便利店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換了牌子，我問她為什么，她紅著臉告訴我說，因為那男生之前送了她這個，她決定以后改喝這種了，即使并不那么喜歡。

聽著她的話我忽然醒悟過來，原來暗戀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真摯的愛情啊。因為還沒有開始，所以不用擔心結束。也不用計較著得失，只是心甘情愿地為一個人付出，能換來對方的一個回眸就會感到欣喜若狂。而那個人也會一直是最完美的樣子，像一尊泛著光暈的神像，永遠值得你的憧憬與朝拜。

我喜歡聽她絮絮叨叨地談自己的心上人，這個時候她嘴角的笑意會變得尤其溫柔可愛，是如今再難在我的臉上出現(xiàn)的表情，也讓我想起剛開始四年愛情長跑時的自己。

情侶關系大多是這樣。剛進入熱戀期的時候眼里會生出一層濾鏡，不由自主地關注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他的一切都變得可愛迷人，我的眼里也再容不下旁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好像突然變成了孩子，會與他十指相扣，一起去做那些一個人絕對不會有興趣的事情。本來一個徹底的家里蹲，卻心甘情愿地顛簸兩個小時的公交車程，與他一起去水族館看鯊魚。真的到了館里也不看魚，大多數(shù)時候目光都仍然在他身上，好像他的眼中就有星辰大海；也曾帶著一顆虔誠的心等平安夜的鐘聲，在巨大的掛著彩燈的圣誕樹下親吻，許下白首不離的約定；在共度的第一個情人節(jié)用兩人的工資一起買下一顆琉璃的心，他帶一半我?guī)б话搿?/p>

那段時間總有人對我開玩笑說戀愛讓我變成了個傻瓜，那時會把這句話當成嘉獎，因為能夠陷入這樣一場全身心投入的熱戀里是如此幸運，能為他傻一次是如此幸福。

但“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愛情之所以如此讓人艷羨，就是因為它的珍稀。愛情能讓一個女孩很快地成長為一個女人。日子長了，所有的熱情逐漸淡化，一直刻意忽略的矛盾與認知的差異卻開始慢慢顯現(xiàn)出來。原來眼中那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小缺陷，現(xiàn)在成了白墻壁上的蚊子血，刺眼的紅。即使控制自己不要去注意，可是它已經在內心深處牢牢地扎了根，再也忽視不掉。于是，從一個人開始不耐煩，然后變?yōu)閮蓚€人的互相埋怨，埋怨又演變?yōu)闋幊?。兩個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每一句話都恨不能往對方心窩子上捅，從前的愛人變成了兩個彼此厭惡的仇敵。從某一刻起，我忽然發(fā)現(xiàn)面前的那個人變了樣子，他之前臉上有這么多痘印的嗎？他的大男子主義有這么討厭？他的身高原來不比我高多少啊……我想在他眼中的我也一定是這樣慢慢變地面目可憎的吧。

在又一次爭吵之后，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聽歌，當《陰天》響起的時候，忽然就聽懂了李宗盛的那句歌詞“開始總是分分鐘都妙不可言，誰都以為熱情它永不會減，除了激情褪去后的那一點點倦?！?/p>

那時候彼此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就不能為了我做一次妥協(xié)嗎？”愛情變成了彼此交換對方改變的錢幣，因為我對你曾這般好，所以你也該相應地為我改變這些?？墒清X能再賺，愛情卻不會再生。在無數(shù)次的“交易”與“妥協(xié)”中，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對他的情感在一分分冷卻下去。慢慢地我們因為妥協(xié)而變得扭曲，我覺得我不再像我，他也不再像他。后來想來，我并不是真的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想讓他變得更好——我只是想讓他變得像我。卻忘了，當初愛上他就是因為他與我有著不相似的靈魂。我憧憬他的果斷不似我的猶豫不決，欣賞他的八面玲瓏不似我的不善交際……而當他變得像我的時候，我愛的又是誰呢？

日復一日的惡性循環(huán)，直到終于有一個人再也無法忍受，提出“分手”。當身邊少了一個人，沉默又凝滯得讓人難以忍受。然后一人掙脫的，一人去撿。兩個人用最后余下的那點溫存與不舍，彼此約定和平地過日子。但我們就像童話中兩個貪心人挖地下的財寶，結果挖出一個人的骸骨，雖然迅速埋上了，甚至在上面種了樹，栽了花，但兩個人心里都清楚地知道底下埋的是什么?？匆姌?，看見花，想的卻是地下的那具骸骨。從迫切地希望對方改變，到怕引起爭執(zhí)而變得相敬如賓，現(xiàn)在想來也不知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不愛了。

在午夜醒來，聽著枕邊人均勻的呼吸聲竟然感覺那么陌生，而心里則是難捱的寂寞。突然明白原來兩個人相擁，也可能并不會更溫暖的。輕聲地拿著枕頭走到客廳，躺在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從深藍變?yōu)槭锕馍?，一夜無眠。腦海中與他相關的回憶一點點重新浮現(xiàn)，我想著我們是怎樣地十指相扣著一路走來，終于又將怎樣地在半路就走散。天亮的時候他打著哈欠走出門來，我平淡地落下一句，結束吧。他頓了頓，說，好。終于連最后那點溫存都耗盡。

幫他一起收拾東西，他從抽屜里拿出那半個心形的琉璃墜子，對我說“這個我就不帶走了”。我輕描淡寫地點點頭，從脖子上把我的那半個解下來和他的放在一起，“好，那這個我也不要了?！蹦莾砂肓鹆У男母袅怂哪?，諷刺般地在那刻又合為了一顆。我驚訝心里竟然不如想象中的那樣難過。他拎著行李離開的那刻，我聽見自己心里有個聲音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啊，總算結束了。最初的甜蜜仿佛只不過是一場幻夢，美則美矣，但總也抵不過后來那些蹉跎。后來那顆心去了哪里我已經記不清了，或許那天就丟了，或許被我遺忘在了哪個角落蒙上了塵，總之余生都不會再見到了吧。

戀愛就像一場盛大的煙花表演，有人給它點了一把火，于是你欣喜雀躍地看著它上升，在夜空中綻開極為華美艷麗的一朵，無論是繁星還是月色都在它的面前黯然失色。它點亮你的眼睛，落在你的心上，你狂喜地想著這么美麗的東西它是屬于我的啊。然后它開始冷卻褪色，一分分暗淡下去，而你只能無助地抬頭望著它卻無能為力。它是你親眼見證的一場盛大的毀滅，你可能舍不得它結束，但你知道它總會結束的。最后所有煙花都消散，你才發(fā)現(xiàn)原來天上本來就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除了一地的灰燼，煙花什么也沒有留下。

當聽見小L與那個男孩終于在一起了的消息的時候，我久違地又想起了他的名字。他的模樣已經在腦海中斑駁模糊，我也怎樣都回想不起當初與他相愛時的心情?？墒撬⒎鞘裁炊紱]有給我留下。人一輩子可能只會有一次全心全意的愛戀，之后當然還會愛上別人，可是再不是那樣純粹地享受愛情了。我或許會和以后的那個人談婚論嫁，說柴米油鹽，卻不會再和他有一起去游樂場瘋玩一場的沖動。也不會再有像小L這樣純粹的為了某個人的笑容。

我只愿她別像我一樣落進時間的騙局。畢竟，所有落寞散場的背后，都有過白首不渝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