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中國 ?蔡鍔與小鳳仙
不是愛風(fēng)塵，似被前緣誤。花開花落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這首《卜算子》是南宋年間名妓嚴蕊所作。淳熙九年（1182），臺州知府唐仲友為嚴蕊等四人落籍。浙東常平使朱熹巡行臺州。因唐仲友的永康學(xué)派反對朱熹理學(xué)，朱熹上疏彈劾唐仲友，其中提到唐仲友與嚴蕊的風(fēng)化罪過。有司抓捕嚴蕊，嚴刑逼供。嚴蕊病死不從，聲稱然是非真?zhèn)?，豈可妄言以污士大夫，雖死不可誣也。這件事驚動了皇帝，皇帝認為這是秀才爭閑氣，將朱熹調(diào)任，轉(zhuǎn)由岳飛后人岳霖提點刑獄。岳霖釋放嚴蕊，問其何去何從。嚴蕊寫下這首《卜算子》。
嚴蕊自稱不是生性喜好迎來送往的風(fēng)塵生活，她把這一切歸結(jié)于前生宿命。
誠如嚴蕊所言，有些名妓確乎不是天生愛風(fēng)塵，民國初年的小鳳仙就是一例。傳說小鳳仙的父親是晚清滿族武官。小鳳仙出生于1900年，起名朱筱鳳， 那一年正是庚子國變，八國聯(lián)軍侵華，賽金花名聲大噪。誰也不會想到，剛出生的小鳳仙，也會步賽金花后轍，成為一代名妓。
朱筱鳳的母親是偏房，父親病故后，大母虐待朱筱鳳母女。母女倆飄零另過。母親不久也撒手塵寰，留下朱筱鳳孤零零一個人在世間受苦。好在人間還是好人多，一個姓張的奶媽收留了小鳳。朱筱鳳從此改名張鳳云。
張奶媽后來找到一份差使，在浙江巡撫家里幫傭。這一下，家里有了穩(wěn)定收入，日子過得不再那么艱難。誰承想，辛亥年一聲槍響，革命軍炮轟巡撫衙門。張奶媽彷徨倉促，帶著張鳳云逃亡上海。貧苦家庭，衣食無著，張鳳云無可奈何，跟著一位藝人學(xué)戲，到南京賣唱為生，從此有了個藝名，叫做小鳳仙。人生無奈，恰似飄蓬，小鳳仙飄來飄去，最終飄落在北京陜西巷的云吉班，成了名動一時的名妓。
歧路無情，人生有此飄零。雖然無心戀風(fēng)塵，最終還是成了風(fēng)塵。
人在風(fēng)塵，難免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小鳳仙很幸運，在萬丈紅塵中，找到了有情郎。
蔡鍔，一代英俠，上將奇才，十六歲入時務(wù)學(xué)堂，師從梁啟超。1900年隨唐才?；貒鴧⒓幼粤④娖鹆x。失敗后改名“鍔”。1902年11月，蔡鍔考入東京陸軍士官學(xué)校，與同學(xué)蔣百里、張孝準，同被稱為“中國士官三杰”。
1911年，辛亥革命，小鳳仙流離漂泊之際，蔡鍔正英姿勃發(fā)，發(fā)動起義。
1913年，袁世凱將蔡鍔調(diào)往北京。蔡鍔對老袁抱有幻想，認為宏才偉略，群望所歸。蔡鍔為國謀劃，獻計獻策?？上г绖P暗存私心，只想著復(fù)辟帝制，登基坐殿。蔡鍔洞悉其奸后，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大忽悠。
心里憤慨，嘴里卻高呼萬歲，蔡鍔的演技著實了得。
人生如戲，全憑演技。在一九一五年，不只是蔡鍔在忽悠，在演戲。很多人都在忽悠，在演戲。
第一個忽悠人的演技玩家是袁世凱。袁世凱對皇帝寶座心向往之，表面上卻做出毫無此意的正經(jīng)臉。老袁不只對外人這樣，就是對自己人也這樣。北洋大將馮國璋聽到小道消息，跑來打探，說外面?zhèn)髡f大總統(tǒng)要改帝制，大總統(tǒng)預(yù)先透個底兒，在密室里給我個小提示，我好回去著手布置一下。袁世凱啟動忽悠模式，說我向來把你當成自己人，我還能跟自己人說瞎話嗎，什么帝制啊，復(fù)辟啊，這都是謊言，我現(xiàn)在活了五十八了，你也知道，我們老袁家沒有活過六十歲的，我現(xiàn)在活到五十八啦，就算當皇帝，還能當幾年。馮國璋一聽，嗯，有道理。袁世凱接著忽悠，當皇帝就得家天下，帝位得傳給后代子孫，可你看看我這幾個孩兒，老大袁克定是各殘疾，老二袁克文是個名士公子哥，老三克良就是個土匪，這三個孩子哪有一個成器的。馮國璋聽得連連點頭。袁世凱開啟終極忽悠大法，說就算有人要逼我做皇帝，逼急眼了，我就去英國當寓公。馮國璋信以為真，被忽悠地信了。
袁世凱忽悠世人，說他無心帝制。他的小扇子楊度組織籌安會，忽悠世人擁護老袁當皇帝。
袁世凱會忽悠，楊度會忽悠，都不如章太炎會忽悠。前文咱們提過，章太炎大鬧總統(tǒng)府，被軟禁在龍泉寺讀書。章太炎是個狂生，發(fā)瘋一樣痛罵袁世凱。袁世凱想落個賢名，不能收拾章太炎，章太炎又不給面兒，袁世凱頭疼不已。
楊度忽悠眾人贊成帝制，忽悠得很有成就感。他還想更有成就感，就想打章太炎的主意。楊度對袁世凱說，我愿意游說章太炎，勸他上表勸進。袁世凱怦然心動，表示只要章太炎能勸進，就將其釋放。楊度來見章太炎，舌燦蓮花。章太炎聽后，也施展忽悠大法，答應(yīng)上表。第二天，袁世凱果然收到表章，欣喜若狂，拆開后一讀，登時火冒三丈。原來，章太炎在信中質(zhì)問袁世凱是否還記得忠于共和的總統(tǒng)誓詞，還罵袁氏忽萌野心，妄僭天位。袁世凱想拿章太炎開刀，可又不想背負殺士的惡名，只好解嘲說道，章太炎是個瘋子，我不和瘋子一般見識。
章太炎會忽悠，也比不上蔡鍔會忽悠。蔡鍔心向共和，反對帝制，楊度來找蔡鍔。蔡鍔二話不說，痛痛快快領(lǐng)銜簽名贊同帝制。楊度當時就被忽悠住了。蔡鍔還擔(dān)心忽悠的不夠，于是出入八大胡同，流連煙花，不思進取，追歡逐笑。
蔡鍔在云吉班結(jié)識了小鳳仙，為其寫下“此即有鳳毛麟角，其人如仙露明珠”之句。小鳳仙慧眼識英雄，一眼看穿了蔡鍔的大忽悠。蔡鍔見小鳳仙并非庸脂俗粉，也樂得與之交往。從此后，倆人搭檔，一起忽悠袁世凱。
蔡鍔為了把戲演得更真，還上演了打戲，故意與原配夫人大打出手。蔡鍔的這位夫人，也是忽悠高手，當即哭啼啼吵著回老家。袁世凱聽說后，不由哂笑，嘆息說原以為蔡鍔是不世出的英雄，沒想到連齊家都做不到，看來難成大事。至此，袁世凱被蔡鍔、小鳳仙與蔡鍔夫人給忽悠乜了。
忽悠將軍蔡鍔瞞天過海逃離北京，輾轉(zhuǎn)回到云南，豎起反袁的護國大旗。1916年，袁世凱稱帝失敗，在絕望中死去。蔡鍔身患喉疾，死于日本。小鳳仙一身縞素，前來祭奠，留下挽聯(lián)。挽聯(lián)寫到：萬里南天鵬翼，直上扶搖，那堪憂患余生，萍水姻緣成一夢； 幾年北地胭脂，自悲淪落，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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