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風(fēng)漸漸有了寒意，裹著山間草木的清香，拂過胡山腳下的村落，也繞著肖曉生家的小院，久久不散。
肖曉生踏著落日余暉走進(jìn)家門時，黃三妞剛將最后一道青菜端上桌，粗瓷碗里冒著騰騰熱氣，和著米粥的甜香，在小小的庭院里彌漫開來，拉滿了生活氣息。
灶臺里未熄滅的殘火星星閃閃，映得黃三妞臉頰溫紅，褪去了白日勞作的疲憊，只剩滿心溫柔。
見夫君歸來，黃三妞連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快步上前接過他懷里的紙筆書卷，指尖觸到微涼的書卷，黃三妞趕忙捉起肖曉生的手問：“冷不？”
肖曉生搖著頭望著妻子關(guān)心的樣子笑說：“不冷，走熱了呢！”
黃三妞放下肖曉生的手說“天漸漸涼了，再出去記得要加衣服，快坐下歇歇，粥剛煮好，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肖曉生接過妻子遞過來的粥碗，邊喝邊給她說：“告訴你個開心事?！?/p>
黃三妞眉頭舒展起來高興說：“啥子高興事說來聽聽?！?/p>
于是肖曉生將白日詞社雅會拔得頭籌的事，細(xì)細(xì)說與黃三妞聽，從先生點(diǎn)評時的贊許，到同窗們訝異又敬佩的目光，一字一句，都帶著平實的歡喜。
黃三妞爬在桌子上，兩手托著下巴歪頭看著肖曉生講。聽著聽著眉眼彎成了月牙，臉上笑開了花。
“我就知道，你向來踏實，寫出來的東西都是心里話，自然能入先生的眼。不過得了夸贊也莫要驕傲，往后依舊要虛心求學(xué)，不可有半分懈怠。”
黃三妞從不貪虛名，只盼著夫君安穩(wěn)求學(xué)，不忘初心，這般質(zhì)樸的話語，比任何恭維都更戳肖曉生的心。
“我知道，”肖曉生端起米粥，小口啜飲著，溫?zé)岬闹嗨牒黹g，暖了腸胃，也暖了心神，“先生也說，填詞貴在真心，辭藻格律皆是次要，往后我只管寫心中所想，守著咱們這個小家，好好跟著先生研學(xué)便是?！?/p>
夫妻二人燈下對坐，粗茶淡飯，卻言笑晏晏。肖曉生說起中麓山堂的趣事，說起李開先先生講解曲律時的深入淺出，說起何大可先生的爽朗風(fēng)趣，黃三妞便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叮囑，夜色漸深，小院里的溫情，卻比燈火更盛。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肖曉生醒來不見三妞在枕邊，他知道三妞做飯去了。趕忙起來穿衣洗漱，正好黃三妞備好早飯，依舊是清淡的粥品、爽口的小菜，還特意給他包了兩個麥餅，讓他帶去山堂，若是午后餓了，可墊墊肚子。
黃三妞一邊替他整理所需用品邊細(xì)細(xì)叮囑說：““山上風(fēng)大，早晚涼，記得把長衫裹緊些，莫要受了風(fēng)寒?！毖哉Z間全是藏不住的關(guān)切。
肖曉生點(diǎn)頭應(yīng)著，很快吃完早餐，接過黃三妞遞給他的毛巾擦了嘴，拿起布包，辭別家人，再度登山前往中麓山堂。
待到了山堂，剛進(jìn)庭院，便見幾位同窗早已等候在那，見他進(jìn)來，紛紛上前拱手見禮，全然沒了往日的疏離與輕視。
“肖兄，昨日那首《浣溪沙》當(dāng)真是絕妙，尤其是‘人間煙火最溫柔’一句，讀來讓人心中動容，我等自愧不如啊?！标懞ＸS說著沖肖曉生拱拱手。語氣里滿是真誠的敬佩。其余幾位同窗也紛紛附和，夸贊他詞作質(zhì)樸真情，格局不凡。
肖曉生連忙拱手回禮，神色謙和，絲毫沒有因昨日揚(yáng)名而半分驕矜：“諸位兄臺過獎了，我初學(xué)填詞，不過是寫了些家常心里話，僥幸得先生青睞，比起諸位兄臺的學(xué)識，我還差得遠(yuǎn)，往后還要你們多多指教。”
他這般不驕不躁、溫潤謙和的模樣，反倒讓眾人愈發(fā)敬重。往日里詞社之中，多是文人相輕，如今肖曉生雖嶄露頭角，卻依舊低調(diào)虛心，這般品性，遠(yuǎn)比詞作更讓人折服。
幾個書生正說時，李開先與何大可一同來到庭院。李開先見肖曉生站在同窗之中，從容有禮，眼中滿是贊賞之色。他開口說道：“曉生，昨日雅會，你的詞作讓諸位同窗受益良多，文以載道，詞以傳心，這句話你算是悟透了?！?/p>
說著，李開先招手讓他近前，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曲譜，遞到他手中：“這是我早年搜集的民間曲詞，多是市井百姓、鄉(xiāng)間農(nóng)人所作，沒有華麗辭藻，卻句句發(fā)自肺腑，你拿去細(xì)細(xì)研讀，看看民間詞曲的真意，對你日后研學(xué)大有裨益?！?/p>
肖曉生雙手接過曲譜，指尖觸到書頁的粗糙質(zhì)感，心中滿是感激，躬身行禮：“多謝先生厚愛，學(xué)生定當(dāng)悉心研讀，不負(fù)先生所托?！?/p>
“不必多禮，”李開先擺擺手，他環(huán)顧著眾人說：“你們來詞社有些日子了，有的一年有余，有的半年不止，通過學(xué)習(xí)大家進(jìn)步很快，基本上掌握了不同格律定式的填詞方法，對此我很高興 。作文造句貴在真情，有心了寫出來的東西才會有血有肉，否則空泛無物華而不實。
肖曉生同學(xué)之所以能寫出感人的句子，和他對生活的熱愛分不開的。他懂人間煙火，知家常冷暖，這是最難能可貴的。讀書做學(xué)問，從不是閉門造車，唯有扎根生活，體察人心，寫出的文字才能有溫度，才能流傳于世?！?/p>
一旁的何大可也笑著附和：“李兄說得極是，曉生這般心性，日后在詞曲一道上，必定走得長遠(yuǎn)。小芹昨日還在家中念叨，說曉生通透豁達(dá)，三妞姑娘當(dāng)真是好福氣?！?/p>
肖曉生聞言，心中一暖，想起家中等候自己的妻子，眉眼愈發(fā)溫柔。他深知，自己能有這般心境，能寫出那樣的詞句，全因有黃三妞守著小家，給了他安穩(wěn)無憂的后方，讓他能安心研學(xué)，感受人間煙火的美好。
這天，李開先并未再講高深的詞律章法，而是帶著眾人圍坐泉邊，品讀民間曲詞，講市井間的故事，講尋常人家的悲歡離合。肖曉生捧著那本民間曲譜，逐字逐句研讀，越讀越是喜愛，那些看似粗淺的詞句，藏著最真實的喜怒哀樂，比文人的傷春悲秋更動人心，也讓他愈發(fā)明白先生的良苦用心。
晚課結(jié)束，肖曉生沒有立刻下山，而是留在山堂，將清晨同窗們的請教一一回應(yīng)，又虛心向幾位年長的同窗請教詞章格律的細(xì)節(jié)，溫故知新，絲毫不敢懈怠。待到日頭西斜，才收拾東西，緩步下山。
走到村口時，恰逢鄰里鄉(xiāng)親坐在樹蔭下閑話，見他歸來，紛紛笑著打招呼。往日里，鄉(xiāng)親們只知肖曉生是個讀書的書生，如今聽聞他在詞社雅會上拔得頭籌，得了李開先先生的盛贊，個個都對他敬重有加。
“曉生回來了，聽說你在山堂得了頭名，劉千戶樂壞了，說要給你們免一年房租里?！?/p>
肖曉生笑著說：“那我謝謝他了，一篇短詞小令而已又不是中了舉，多謝大家抬愛了。”
說話間，有鄉(xiāng)鄰打趣道：“三妞真是好樣的，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你能安心讀書，你們小兩口，真是讓人羨慕?！?/p>
肖曉生聞言，心中滿是暖意，抬頭望向自家小院的方向，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立在青石旁，依舊是每日黃昏的等候。他加快腳步，朝著那道溫柔的身影走去，晚風(fēng)拂過，帶著家中炊煙的味道。肖曉生想，人間煙火，歲歲安然，大抵便是這般光景了。
回到家中，黃三妞早已備好熱水，讓他洗漱解乏，晚飯依舊是簡單的家常飯菜，沒有大魚大肉肖曉生卻吃得浸津有味。飯后，肖曉生坐在燈下，翻開李開先先生贈予他的民間曲譜，細(xì)細(xì)品讀，黃三妞便坐在一旁做針線，偶爾抬頭看看他，目光里滿是溫柔。
夜色靜謐，燈火可親，肖曉生看著手中曲譜，又看了看身旁低頭做針線的妻子，心中豁然開朗。所謂詞曲正道，從來不是追名逐利，不是辭藻堆砌，而是守著本心，記著溫情，將人間煙火、心中暖意，落筆成詞。
他提筆蘸墨，在曲譜的扉頁，輕輕寫下一行小字：文生于情，情生于心，心生于煙火，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窗外，清涼的月光灑進(jìn)小院，溫柔如水，屋內(nèi)，燈火搖曳，歲月靜好。肖曉生望著黃三妞說：夫妻相守，安穩(wěn)度日，便是人間最好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