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朗茲曼是誰?薩特的朋友、波伏瓦的情人、大屠殺紀(jì)錄片《浩劫》導(dǎo)演、《現(xiàn)代》雜志(薩特創(chuàng)辦)主編...2015年,90歲的朗茲曼帶著寥寥數(shù)人的團隊前往朝鮮拍攝了電影《燃燒彈》,該片講述了59年前他與一名美貌朝鮮護士在平壤的動人邂逅。
怒懟總統(tǒng)的活力騎士
作為法國知名導(dǎo)演、作家,朗茲曼(Claude Lanzmann)發(fā)表過對社會表示失望的言論:首先,當(dāng)前任總統(tǒng)奧朗德將朗茲曼譽為“人類之友”時,后者毫不買賬:“我壓根不是什么人類之友。人類在我眼中就是一幫殺人犯”。除此之外,年輕時打過游擊戰(zhàn)的朗茲曼還點指責(zé)今日的法國陷入了碌碌無為的怡適:“我們生活在日益慵怠的第五共和國。在這里,對意志力的考驗和追求自由的冒險早已消失了”。
然而,憤世嫉俗的朗茲曼不但樂于接受來自這令人失望社會的贊譽(與拒接諾獎的薩特不同),也不排斥媒體和記者的“騷擾”:2014年,他接受了“虛偽”的奧朗德獻上的十字勛章;2015年,89歲的朗茲曼還樂呵呵地對《世界報》記者說道:“您這篇人物特稿要是寫得不好,那我就把您給殺了”。
隨著年事漸高,見證過太多死亡的朗茲曼似乎更加熱愛作為“殺人犯”的生命。比起斯文細(xì)膩的藝術(shù)工作者,他倒更像個生氣勃勃的手藝人。法國《解放報》創(chuàng)始人塞爾日?儒利就曾熱情洋溢地總結(jié)道:“[朗茲曼]有高貴的蠻橫性格、長期辛勞工作的品質(zhì)、追求自由的天賦,以及對生命驚人的渴望?!?/p>
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朗茲曼同樣毫不猶豫地自夸為“永不疲倦、絕不滿足的騎士”。在自傳中,他上山下海無所不能:登山滑雪、駕駛滑翔機、深海潛水、打獵、駕駛坦克和戰(zhàn)斗機、做戰(zhàn)地記者。賦予了他這一強悍性格的人,是母親:“她是個不可戰(zhàn)勝的女人。被蓋世太保審問時,她理直氣壯地否認(rèn)了自己的猶太血統(tǒng),還干脆指著審訊室里的納粹領(lǐng)袖戈林畫像說道:‘趕緊看看您的領(lǐng)袖,他看起來比我更像個猶太人!’”
與薩特、波伏瓦的“公平交易”
1944年法國解放時,朗茲曼同無數(shù)年輕人一樣,為薩特的《存在與虛無》著迷。據(jù)報道,在苦讀的同時,朗茲曼也沒忘記假扮教士侵吞捐款,或是從書店偷哲學(xué)書。
1948年,在德國圖賓根大學(xué)拿到哲學(xué)學(xué)位的朗茲曼逐漸成為薩特圈中的熟人。薩特與波伏瓦憑共有理念相互扶持的關(guān)系模式同樣延續(xù)到了朋友圈中:1952年,27歲的朗茲曼與波伏瓦“像夫婦一樣”一起生活了7年,朗茲曼的演員妹妹也一度成為薩特的情婦。
30年后,朗茲曼向波伏瓦傳記作者承認(rèn),他憑借與波伏瓦的關(guān)系進入了法國頂級文化圈。但在他看來,這種關(guān)系與其說是投機,不如看作是公平交易:“他們幫助我思考,而我向他們提供思想的養(yǎng)料 [...] 沒人寫波伏瓦能比我寫得更好?!?/p>
鄙視美國大導(dǎo)演名作《辛德勒的名單》
朗茲曼電影作品多為猶太大屠殺、猶太身份和以色列問題,其中最有名的當(dāng)屬9個半小時長的紀(jì)錄片、大屠殺口述史《浩劫》(Shoah)。該影片拍攝、制作歷時共11年(1985年成片)。朗茲曼和工作人員走訪了波蘭多個集中營原址,影片中大量深度訪談所使用的法語、德語、意大利語、英語、波蘭語、意地緒語和希伯來語皆被導(dǎo)演逐一保留。不過,這樣的一部電影并沒講述任何個人故事,因為它的著重點并不在于“個體如何幸存”,而是側(cè)重于觀察“死亡的激進性”。
談起更負(fù)盛名的《辛德勒的名單》,朗茲曼對斯皮爾伯格頗有微詞:“他的作品講述的是一個德國人拯救了1300個猶太人的故事。觀眾們怎么能通過這樣的故事來了解真正的猶太人大屠殺呢?事實上,絕大多數(shù)猶太人都沒能獲救!”。
傾聽“猶太叛徒”的心聲
1975年,朗茲曼采訪了本杰明?穆爾梅勒斯坦(Murmelstein),后者曾是捷克斯洛伐克特萊西恩施塔特(Theresienstadt)隔都猶太理事會的第三任主席。這個被稱為“希特勒賜予猶太人”的“典范城市”,實則是欺瞞全世界的死亡之城。
猶太理事會主席負(fù)責(zé)為納粹效力,這種職位容易使人獲得一種“權(quán)力的錯覺”。那么,如何利用這虛妄的職權(quán)避免最糟糕的結(jié)局?如何在兩位前任均遇害的情況下自救,并助他人逃亡?當(dāng)朗茲曼找到這位在七年間幫助了121000個猶太人逃亡的“英雄”時,后者正以“叛徒”身份離群索居地生活。這個紀(jì)錄片也因此成為了 “內(nèi)奸”拉比洗刷恥辱、為往事正名的自辯機會。
對生命的無盡“貪戀”
波伏瓦對人必有一死的結(jié)局感到歡欣,因為她堅信永生終究會使人們陷入無可救藥的無聊。但堅決反對安樂死的朗茲曼寧愿選擇“生”而不是“虛無”:“我知道我絕不會感到無聊。如果我今天被告知我要再活一千年,我一定會同意”。
朗茲曼像熱愛每周必吃的韃靼馬肉一樣眷戀著生命。提起日常光顧的肉制品供應(yīng)商,他簡直贊不絕口:“切割肉類是職業(yè),但也是一門藝術(shù)、文化。法國人在這方面遙遙領(lǐng)先,而巴黎人又是當(dāng)中最棒的。屠夫們做著最高貴的行當(dāng),他們是人類中最不野蠻的那群人”。
59年前的朝鮮燃情往事
也許正是出于對生的眷戀,朗茲曼首次在作品中加入個人元素,憑回憶拍攝電影《燃燒彈》(Napalm):“1958年在朝鮮發(fā)生的事,讓我一直無法放下”。
這部電影試圖追溯他59年前在平壤的“激情邂逅”:那時,33歲的朗茲曼支撐不住密集的走訪行程而病倒,朝鮮官方派遣了平壤紅十字醫(yī)院的護士每天給他注射維生素B12。朗茲曼對這位身著朝鮮服飾的貌美護士一見傾心。療程的最后一天,語言無法溝通的兩人熱情擁吻,并約定第二天下午2點一起劃船。約定當(dāng)天,女護士在朗茲曼本子上畫下自己的家鄉(xiāng),并撩起襯衣,露出雪白胸口下方一道觸目驚心的燒傷疤痕。與此同時,她口中說出一個英文詞:“Napalm”(燃燒彈)。
離開朝鮮前,朗茲曼再也沒有見到她。在影片中,年邁的朗茲曼不住地贊嘆她的美貌、前來赴約的驚人勇氣與袒露傷疤的赤誠:“在游船上,她嘴唇上方的汗珠,是整個朝鮮之旅中令我燃情的時刻?!?/p>
2015年,90歲的朗茲曼帶著制片人、攝影師、錄音師和助理,借口籌備一部跆拳道影片而進入平壤拍攝。他還不無高傲地再次鄙視了斯皮爾伯格:“如果他來做,他可能會另選一座城市、一條河來拍這個故事。但對我來說,這種做法像是背叛?!绷钊瞬唤窒肫鹄势澛鼘τ凇白源蟆睒?biāo)簽的辯解:“我想我算是個誠實的人。我有時的確會自夸,但這又如何?我這一生的確做成了幾件重要的事情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