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加書香瀾夢第三屆愛情主題積分賽活動。

夜晚，天空是淡藍(lán)色的。

銀色的月光從窗前灑下來，照在他灰白色的小臂上。他睜開眼，抬起手臂看，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剛剛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變成了一顆種子，被種在了濕潤溫暖的泥土里。他舒展一下身體，他就長大一點。他抖動著身上綠色的枝葉，月光灑在他的葉片上，葉片閃著生命的光芒。

他起身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拿了大門后面微雅常用的一把鋤頭，關(guān)上門，往后山去。高大的棗樹，墨綠色的葉子嘩嘩作響。他掄起鋤頭挖了一下，黑褐色的泥土被帶起。再掄一下，鋤頭提得高了些，泥土落在他的肩頭，他聞到了泥土的芬芳。

1

微雅沒走之前，李樹的世界特別簡單。簡單得就算微雅給他一根狗尾巴草，他也可以坐在田埂上玩上半天。

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狗尾巴草的莖，無名指和小拇指微微翹起來，學(xué)著微雅的樣子捻著草莖轉(zhuǎn)。他把狗尾巴草拿到鼻尖前，直到兩眼變成斗雞眼。那些小種子一顆顆都是獨立的精靈，他摘下一顆，丟進(jìn)灌溉渠，讓種子隨波逐流。再拔幾顆，放在手心吹，它們能去到很遠(yuǎn)。李樹最喜歡的，還是左手半握，讓狗尾巴草來回從半握著的手掌穿過，尤其是逆著毛摸，微微刺撓的感覺，總能讓他瞇著眼睛笑半天。

他坐在田埂上，等著微雅。

等到山怪一口咬去半個蛋黃酥，天邊全是晚霞時，微雅就踏著她瘦長的影子來了。

“我們回家?！?/p>

微雅站在晚霞前，從李樹的方向看，她頭頂像是長出了一頂橘紅色的斗笠，上面還有一片金黃色的羽毛。

他笑嘻嘻地丟掉狗尾巴草，把手上的泥蹭在黑色的褲子上，伸手來牽微雅。

“微雅，你愛這里的土地嗎？”李樹跟在微雅后面，走在田埂上，赤腳踩在松松軟軟的泥土里，微微涼涼。眼神落到微雅高高挽起的褲腿上，露出來的白皙小腿上，還有被遺漏的未洗凈的泥。他聽過微雅念詩，說什么愛土地，他很喜歡。不過，他更想聽微雅說愛他。

“是啊，我愛這土地，愛得深沉?！蔽⒀爬L了聲音，張開沒被拉住的手臂，像是在念詩，側(cè)臉掛著淡淡的笑。

微雅念詩的時候，聲音與他見過的其他女人不同，帶著一點溫柔的假音，嘴角上揚。

她剛剛念的那句，李樹聽過好多遍，心里也跟著改了好幾遍。他改成：我愛李樹，愛得深沉。

“我不僅愛土地，還愛長在這土里的莊稼。你看，風(fēng)吹過來，這綠浪一樣的禾苗，像不像大海啊？"

李樹停下腳步，看田里前些日子撒下的種子已經(jīng)長得茂盛，風(fēng)吹來一層又一層。確實好看。他沒見過大海，不知道大海有多美，但是他想，一定沒有他的微雅好看。雖然微雅的黑發(fā)有些亂，額前的碎發(fā)上還有些許泥巴。

“明天該插秧了……”微雅望著綠色的海，補(bǔ)了一句，眼中卻是一片深藍(lán)。

“那，如果我種在了土里，你是不是也會愛我？”李樹說著，用手捏住微雅頭發(fā)上的那一小片干掉的泥巴，像捻狗尾巴草那樣把泥捏碎了。他看看手指頭，有淡黃色的泥，很細(xì)膩的觸感，抖抖手，泥飄散在風(fēng)里。

“你啊，你不種在土里，我也愛你?！彼D(zhuǎn)過他的身子，用手捧著他的臉，晶亮的眼睛對上他的。

李樹在微雅黑亮的瞳孔里看見了一個奇怪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他眼睛往別處看，看見了微雅指縫里的黑色泥巴。他嗅到了新鮮泥土的味道。

微雅背后還是有晚霞，此時像是秋天的稻田，金黃金黃。再遠(yuǎn)一些是紫藍(lán)色的，再遠(yuǎn)些，是黛青色。有一縷縷青煙從底下低矮的房屋飄出來，與天空連接。

“今晚我們吃中午挖的泥鰍吧?！?/p>

2

李樹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個泥鰍，咂了咂嘴，炸泥鰍的咸香味還殘留在嘴里，回味無窮。微雅收拾了碗筷，從壓水井壓了一桶水進(jìn)廚房洗碗去了。他望著微雅忙碌的身影出神。

微雅來了多久，他不記得了，只記得屋后鄰居伯伯家的棗樹熟了兩回。微雅就是他在棗樹旁撿的。她閉著眼睛，臉上灰黑，看不清模樣，頭發(fā)被剃得參差不齊，坑坑洼洼。瘦弱的身子上裹著一件薄短袖面紗衣，領(lǐng)口破爛，臟兮兮的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一雙白皙的腿露在外面，小腿上全是傷痕。李樹看著像是被雜草割的，上面的口子一半已經(jīng)結(jié)痂，一半還在滲血。

他不知為何，用手指頭沾了她小腿上滲出來的血珠，放在嘴里嘗了一口。有點咸味。

腳縮了回去，李樹抬眼看，微雅已經(jīng)醒了，正低垂著眼睛不敢看他，身體抖著，手撐在地上，手指頭抓進(jìn)黑褐色的土里。

“你是從土里長出來的嗎？臉上臟臟的?！?/p>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她的臉。

微雅先是看了他一會兒，眼眶逐漸變紅，豆大的淚珠就滾落下來，掉進(jìn)泥土里。

李樹著急了，想伸手擦擦她的眼淚，手伸到一半又退了回來。

“奶奶說過，不能隨便碰女孩子，所以你還是自己擦擦。”

抽泣聲更大了些，微雅眼中的淚珠變成了傾倉的豆子，吧嗒吧嗒打在地上的棗樹葉上。

李樹不知所措，扯著自己的上衣就給微雅擦眼淚。沒想到他剛擦了一下，微雅就抱著他哭得更兇了。

那天他就那樣單腳跪在棗樹下，任憑腿沒了知覺，等微雅哭到?jīng)]有力氣了才動彈。

夜里，李樹睡著了。他夢見他奔跑在一個淡藍(lán)色的夜里。

他的左臂長出了一棵小樹，上面結(jié)了很多的青的紅的棗子。右臂上長出了四顆紅色漿果，有些麻癢。他一抓，猩紅色的汁水就流了下來，使得他的心臟突突跳。他蹲下來在灌溉渠里洗手，卻看見水里有顏色，抬頭就看見了彩色的風(fēng)。他閉上眼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薔薇花的香味。倒影里，他的頭頂上有一朵銀色光芒的云，形狀像風(fēng)箏，白得像那個姑娘的小腿。他的嘴里咸咸的，有些腥味。他捧了一口溪水喝，飛濺的水珠在長長的草莖上滾動，露珠晶瑩。

夢的最后，有個身姿婀娜的姑娘，光著腳在他前面跑著，她白皙的腳踩在黑色的泥土里，晃他的眼睛。他覺得那個姑娘一定是從土里長出來的，帶著泥土的芳香。

蘆草月，風(fēng)箏云，薔薇風(fēng)入夢。

她說她叫微雅，來自很遠(yuǎn)的遠(yuǎn)方。李樹時常問她，遠(yuǎn)方在哪里。

“很遠(yuǎn)是多遠(yuǎn)？” 他問。

“遠(yuǎn)到連想想都是奢望那么遠(yuǎn)，回不去的那種遠(yuǎn)，就像要回到童年，回到過去那么遠(yuǎn)?！彼稹?/p>

“奶奶說，過去是回不去的，要向前看，阿雅?！彼粗凉駶櫟难劬φf。

“向前看，往哪里看呢？”她看著門前的一顆孤單的歪脖子樹，喃喃地說。

“看我啊?！彼难劬θ绾械臐M月。

微雅在他的眼睛里讀出了靜謐和安寧。

“奶奶說，不知道往哪里看的時候，就看看腳下，看看面前，看看你身邊的人。身邊的人就是愛的人。我把阿雅當(dāng)作我身邊的人，我愛阿雅。所以阿雅也可以把我當(dāng)作你身邊的人，看著我就好了?！?/p>

她最喜歡他的眼睛，更喜歡他純凈的心。

3

是夏，蟬鳴聒噪。微雅戴著遮陽斗笠，挽著褲腿站在打谷機(jī)上，腳底生風(fēng)地踩著踏板。

她的眼睛隨著打谷機(jī)的轟鳴聲，飄到清澈的天空上。碧空如洗，找不到一絲云。

擦掉下巴上的汗珠，黑亮的眼珠一轉(zhuǎn)，就從天空的純凈落到了地上的李樹身上，唇邊掛著一抹笑。

李樹一手扯著黃色尼龍袋子，一手把打谷機(jī)槽里的谷物往袋子里扒。發(fā)現(xiàn)有壞掉的谷物和昆蟲，他會一并和掉進(jìn)去的新鮮稻草一起挑出來。

“阿樹是最好的幫手，和弟弟一樣可靠?！?/p>

“為什么不是像你男人一樣可靠?！?/p>

微雅看見他眉頭皺起來了，她當(dāng)然知道他說的“你男人”是什么意思。

“等阿樹再長大些。”

“我明天就長大了，長大了以后就不要阿雅干活了，我當(dāng)阿雅的男人，我照顧你。”

微雅正要回答，李樹卻一個前傾，身子撲在了青黃清香的谷堆里。

是一只蚱蜢，強(qiáng)有力的后腿一蹬，跳出去三米遠(yuǎn)。

李樹追了過去。

微雅的嘴角彎了彎，看著他天真爛漫的樣子，輕輕說了聲：“好?！?/p>

曬谷子的時候，他們沒什么農(nóng)活做。等午后夕陽把大地染成橙紅色的時候，李樹就搬了小板凳，托著腮，聽微雅念詩。

他覺得微雅的聲音特別好聽，像風(fēng)像花，又像狗尾巴草一樣柔軟。

她念：“我把燈關(guān)了，點上星光。”

李樹跟著讀：“我把燈關(guān)了，披上星光?！?/p>

她說：“不對，是點上星光?！?/p>

他說：“不，是披上。”

微雅歪著頭想了想，微笑爬上來，她眉眼溫柔，說：“是了，你這個更好?！?/p>

李樹回答：“我想給阿雅披上星光?！?/p>

“是啊，這樣就算沒有燈，也能照亮回家的路了?！迸⑧哉Z。

“你說什么？”他沒聽清。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嗎？”她問。

看見他懵懂的表情，她搖搖頭，苦笑一聲，“算了，我寫給你看。”

她撿了板凳旁邊的小棍子，在地上寫起來。

李樹去看，地上的符號和奶奶教的漢字不一樣，他不認(rèn)識。

“這是什么？”

微雅指著讀：“Ve Hna 微雅，是回家的意思。”

他似懂非懂，“你想家了嗎？”

“嗯，我想家了?！彼爝吜鲃拥蔫?，霞光把她的臉染成金黃色。

“我小時候的記憶里，也是這么炎熱的夏天。我的母親在我生日那天，說帶我去鎮(zhèn)上吃冰。那是我第一次去鎮(zhèn)上，母親說讓我等她一下，回來給我買奧黛……”

“——奧黛是什么？”李樹打斷她。

“奧黛是我們那的女孩都愛的美麗裙子，它美麗溫柔又純潔。”微雅解釋說。

“你沒有奧黛也美麗溫柔又……又純潔?！彼赡懿惶儩嵤鞘裁匆馑迹晕⑼ｎD了一下。

“我等了母親一整天，后來一對來旅游的夫婦帶我來了這里。他們收養(yǎng)了我?！?/p>

“后來呢？”看見微雅清亮的眼睛蒙上霧氣，李樹抓住她的手問。

“他們送我讀書，上大學(xué)，想把我留在他們身邊，可我一直想要回家?；厝?，回去那個炎熱的夏天。我離開了養(yǎng)父母，獨自回家……我太單純了?！?/p>

“單純我知道，就像我一樣，奶奶說過。單純沒什么不好?！崩顦湫ζ饋?，露出他的牙。

他左邊的門牙微微缺掉了一塊，是爬樹掉下來磕在石頭上磕破的。

“是啊，你的單純，很好。而我……”

風(fēng)吹散了橘紅色的霞，天空逐漸變成藍(lán)紫色。

像是想起來了什么，微雅的身體僵住，止不住地顫抖。

李樹沾了泥土的手伸過來，捂住了她的耳朵，她嗅到了泥土的氣味。

“如果害怕，就堵上耳朵。那些可怕的聲音就追不上你了。”

李樹的聲音嗡嗡的，他手上的泥土味使她安心。

“嗯，不怕了，遇見了你，就再也不怕了。不怕了。”

李樹低下頭，與她的額頭靠在一起，“那你，還回去嗎？”

微雅看著他清澈的眼睛，里面有一個笑著的她。她把他的手拿下來，抓在手里，揉搓他指尖上黑黑的泥土?！叭绻嬉厝ィ疑岵坏媚?。”

“舍不得就不走了行嗎？”李樹反過來把微雅的手抓住，他的手很大，完完全全包住了她的手。

微雅的嘴抿著，眼中有一抹藍(lán)，她張張嘴，沒有說出一句話。

“你要是走了，我就討厭你！”

李樹突然放開她，用腳使勁踩寫了她名字的地面，一直踩到地上的“Ve Hna”完全消失。

他扭頭瞪了她許久，嘴角抽動。

“我會討厭你，你還要走嗎？”他又問了一遍。

她還是沒有回答，一滴淚從左眼滑落，掉在黑色的泥土里。

李樹沒有等到回答，捏著拳頭跑走了。

4

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

在那次吵架之后，李樹很久都不跟微雅說話，晚上睡覺也不要她為他唱歌了。他天還沒亮就起來曬谷子，曬好了就出去。不過天黑之前他會回來收谷子。

一個大風(fēng)天，他一只腳剛踏出去，天空一道響雷就落了下來，緊接著，瓢潑似的大雨就砸在了屋頂上。噼里啪啦的雨聲，雷聲，像個不講道理的愛人，把他留在了家里。

這下他不得不跟微雅面對面了。

微雅就坐在飯桌前，手里的活兒沒停。她正在做酸辣醬，用來做李樹最愛吃的酸辣田螺。她剁一會兒辣椒，又扭頭看他一眼，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李樹不高興，很不高興。他在生氣，微雅居然沒有哄他。

以前他生氣，微雅是會哄他的。給他做好吃的，給他講他奶奶沒有講過的神話故事，拉著他去后山摘野果子，蹲在草叢里抓蚱蜢。

這一次，他已經(jīng)生氣了很長時間，雖然微雅說才過了一個星期，但是他覺得已經(jīng)很久很久了，像是過了一年那么久。她除了沖著他笑，微雅什么也沒做。

他覺得自己是架在爐子上的燒水壺，馬上就要爆炸了。

“轟隆——”一聲炸雷響起，他拔腿就往暴雨中跑。

身后傳來微雅模糊不清的喊聲，他沒有停。雨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刺刺的疼，但是沒有他胸口的地方疼。

他一直跑，一直跑，朝山上跑。

“嘩啦啦——”

巨大的聲音在持續(xù)，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下一刻，他就陷入了黑暗。

恍惚中，他聽見了有人在說話，身體不疼，卻無法動彈。他沒有感到害怕，反而覺得很安穩(wěn)，很踏實。

“阿樹這孩子可憐啊，還沒出生阿爸就被泥石流埋了。沒想到他也……阿樹這孩子命苦，是菩薩帶來的孩子。他從小心地單純善良，招人喜歡?？善兴_帶來的孩子招天妒忌，七歲了還不會叫人，心智跟同齡人也不一樣。阿媽天天坐在后山那個土坡子上哭，不知過了多久，受不住了就在一個夜里跑了。奶奶可憐他，什么都給他最好的，十幾年過去了，好不容易日子好些了，奶奶又走了?？蓱z啊……”

“微雅你別急，阿樹命硬，不會有事的。別著急啊，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真希望你們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p>

“阿樹……阿樹……”

他聽見了哭聲，泥土和石子摩擦的聲音不絕于耳。

“阿樹……阿樹……”

聲音更清晰了些，鋤頭挖在泥土上的聲音就在耳邊，讓他的耳朵有些癢。他頭昏昏沉沉的，眼睛無法睜開，胸口也開始覺得悶了。他動動手，手被松軟的泥壓著。再使使勁，手就穿破了土層抬起來了。

“阿樹！”

他聽見微雅尖聲叫他，之后是泥土被扒在地上的沙沙聲。

“他在！在那個石塊下面，那個石塊剛好救了他，我就說阿樹這孩子命硬，天都不敢收他。”

是村里人的聲音。

隨后壓在身上的重量被移除，眼前一片黑褐色，身體被拖拽了一下。他皺了皺眉，發(fā)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呻吟。

“別拉他，他疼?！?/p>

微雅的聲音很焦急，她在擔(dān)心。李樹想要睜開眼睛，但是眼皮很沉重。他又抬了抬手，想要告訴她別擔(dān)心，只堅持了一秒就落了下來。

“我再也不說回家了！”

他落入了她的懷中，她濕濕的眼淚掉在他的脖子上，微涼微涼。他緩了緩，又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背。

“說話……要算……數(shù)。”

“嗯嗯，算數(shù)，我再也不說回家了?！蔽⒀诺穆曇舭l(fā)顫，她還在抽泣。

“拉……勾。”他緩緩睜開眼睛，陽光太刺眼，他又閉上了眼。

微雅離開了他，他感到一陣空虛，不過，這空虛的感覺很快就被趕走，小拇指被另一只小拇指勾著，大拇指和另一只大拇指貼在了一起。手勾在一起搖了搖。

“再蓋個章?！币粋€混著冰涼眼淚的濕濕的吻，印在了李樹的額頭上。

“我有點累了?！彼f，他覺得無比安心和滿足。

“好，待會兒我們喝點粥，再換身干凈的衣服，就去睡?！?/p>

5

村里來了個新的姑娘，是在村口被人撿回來的。和微雅一樣，村民撿到她的時候，她衣衫襤褸，身上多處傷痕，頭發(fā)都被剪得亂七八糟的，很短。她神色怪異，口中不停念叨著什么，仔細(xì)聽聽，好像說著什么孩子。

姑娘被安排先在村長家住下，第二天要送去鎮(zhèn)上的派出所。

微雅當(dāng)天晚上去了村長家。

“是阿樹家的呀，這么晚來是想問你身份證的事嗎？這個就要等你叔回來了，你叔去鎮(zhèn)上報案了，還沒回呢。”

村長不在家，說話的是村長的婆娘。她正在給來的姑娘包扎身上的傷口。

“正好，你來了就給我打個下手，這姑娘的腳傷得不輕。這是跑了多少里路啊，你看看這腳，還算是一雙腳嗎？全是口子，可憐哦。給她換衣服也廢了我老鼻子勁，換下來了一看，肚子上都是淤青。這姑娘也是遭了罪的，也不知道是哪個狠心的壞坯子，打得這么狠，真不把姑娘當(dāng)人啊?！?/p>

那老姨邊處理姑娘身上的傷口，邊跟微雅說話。

微雅身體微微有些顫抖，她木訥地站在門口，腳像是被捆住了，脖子也像是被人用力掐住，她就那樣歪著脖子靠在門框上。那姑娘懷里抱著一個用臟兮兮的布料做的娃娃，低垂著眼睛，輕聲哄著，像是在哄她心愛的寶寶。

“微雅，來坐。”老姨看微雅站著，放下手里的活，過來拉她。

低垂著眼睛的姑娘聽見老姨叫微雅，也抬起頭來。一看到微雅，她就笑起來，用不清晰的聲音喊：“雅……雅……”

微雅像是觸電般，僵直了身子。她看見姑娘空了幾顆的牙洞，那黑乎乎的洞，讓她頭皮發(fā)麻。

姑娘洗干凈的臉上，還帶著淤青，就那樣笑著看著她，再喊了一句：“雅……雅……回家?！?/p>

她后面的兩個字發(fā)音特別清晰。回家！

那兩個字像是一擊重錘狠狠砸在了微雅的心口，她呼吸一滯，差點摔倒在地。

微雅逃也似地跑了，顧不得老姨在身后喊，她摸著黑不要命地跑了，甚至跑丟了一只鞋子。那段苦痛的記憶如滔天的海嘯般席卷而來，勢必要將她一口吞掉的架勢。她不能停下，快跑，跑去找阿樹！去阿樹身邊。

晚上，微雅翻來覆去都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那沾了血的鞭子，面目猙獰的男人的拳頭就像穿刺了時間向她襲來。她一個翻身爬起來，去敲了阿樹的門。

“阿樹，我……我能跟你一起睡嗎？我害怕?！?/p>

李樹正在翻一本書，封面有穿旗袍的漂亮女人。他把書放下，翻了個身，把里面的位置讓出來。微雅脫了鞋，爬了進(jìn)去。

微雅沒有說話，李樹也沒有說話，他還在翻書。微雅看著他，他下巴上有青青的胡渣，如果不說話，和普通的男人沒有什么分別。他一直在看書，一眼都沒往自己這邊瞧。

“你在看什么？”不知為何，她心里有些堵，搶了他手里的書問。

李樹指著書里的畫說：“阿雅，我在看這個，想給你買一身。這個衣服，有點像你生日那時穿的衣服，只不過你的衣服腰上有個洞，這個上面的沒有?！?/p>

她看他指著的，是紅色的旗袍，“這是新娘的敬酒服，結(jié)婚的時候穿的，是旗袍?！?/p>

“那我也想給你買，你穿著一定很好看?！彼f著目光又移到了書本上，神情極其認(rèn)真。

她聽了很高興，心里的陰郁一掃而光，迷迷糊糊中，她看著李樹有青胡渣的下巴，睡著了。

李樹的眼睛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從書本上移到了微雅身上。

微雅睡覺的時候習(xí)慣蜷縮著身子，臉對著墻。月光從窗臺灑下來，照在她裸露的小腿上。那一截皮膚像月光一樣，閃著柔美的光。她像是在做噩夢，手一揮，翻了個身，細(xì)細(xì)的腰肢就從藍(lán)底碎花的上衣里露了出來。那月光化作了美酒流進(jìn)了她的小腹上一點的酒杯里。

李樹張了張嘴，瞪大了眼睛，喉嚨有些發(fā)干。

他撇過頭，燥熱著臉離開了房間。

從那天起，李樹就覺得自己不太對勁了。他的眼睛不再盯著路邊的野花，地上的小螞蟻，天上的晚霞，灌溉渠里的水草。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定在微雅身上，就像有一根無形的線，把他的眼睛綁在了微雅的身上。

微雅把禾苗用干稻草扎成一捆，手臂往后使勁一掄，那捆著的禾苗就被甩進(jìn)了水田里。她上身穿了件白底碎花的長袖衫，扔禾苗的時候，會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肚子，李樹心砰砰直跳，趕緊把目光移開。

她在他前面插秧，彎腰的時候，黑色的長褲變得有些緊，她身體的線條被展露無疑。挽起來的褲腿下，潔白的小腿上滿是泥土。那黑色的泥土，沒有把她污染，而變得更加純潔無瑕。

“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焉?！?/p>

李樹的腦袋里突然浮現(xiàn)出一句微雅以前念過的詩。他又重復(fù)了幾遍，放慢了插秧的速度，好讓微雅趕上他，甚至超過他。

“阿樹，別偷懶?。　彼χ?，一步步往后退，一排排的禾苗被她捏著均勻地插進(jìn)水田里，她慢慢后退。

看到李樹還是慢悠悠地，她說：“我們來比賽吧！”

眼看著微雅越靠越近，李樹一顆心快要嗓子眼，他低著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他太奇怪了，他覺得自己對微雅有了奇怪的想法，這想法使他覺得自己不干凈了。

下午，李樹坐在后門發(fā)呆。山風(fēng)混著草木的清香吹過來，讓他有些愣神。

“歇一歇吧?！崩顦涑谒媲皠谧鞯奈⒀藕?。

“沒事，一會兒就好了?！蔽⒀呕卮鹚?，把種子撒在挖好的土坑里，蓋上土。

“再澆上水就行啦，等不了多久，我們家就有西瓜吃咯。”

李樹看微雅拿木瓢舀了水澆在泥土上，泥土變得潮濕，有多出來的水，匯到了中間留出來的小徑上，像一條自由的鱔魚。

那些鱔魚扭動著身軀，不一會兒就沒入了泥土里。

微雅沒有穿鞋，她潔白的小腳上沾滿了黑色的泥土，一陣風(fēng)吹來，李樹聞到了泥土的味道。

那雙潔白的小腳，那天下午再也沒有從他的腦海里離開過。他想起有一天晚上，他找微雅，在屋里找了一圈都不見她。

他聽見嘩啦啦的水聲。推開門，發(fā)現(xiàn)了微雅。她站在井邊，不著寸縷。

她背對著他，月光流淌下來，在她光滑的身上鍍了一層銀白。褐色的水瓢舀起星光，從她細(xì)長的脖頸開始，到她的圓潤的肩膀，稍微有點肉的手臂，窄窄的沒有一絲贅肉的腰上，兩個酒窩盛滿了從天上來的酒。是和他不一樣的豐潤柔美，他看得癡了，忘記了離開。

他應(yīng)該要避著點微雅，他現(xiàn)在變得太奇怪了。

李樹站起身來，朝外面走去。

“你去哪？”微雅在后面喊。

“天熱，去河里洗個澡！”他沒有回頭，只覺得身體一陣燥熱，比過了中午的暑氣。

他在河里游了很久，他扎猛子，閉氣，清涼的河水包裹著他，不一會兒就感到有些溫?zé)帷Ｋ俺鲱^來，看見河岸上有個人影，是微雅。她正朝他這邊望。他還是覺得不太好，一頭扎進(jìn)河里去，吐出一連串的咕嘟咕嘟的泡泡。

他上了岸，看見微雅朝他走來，他又覺得心里一陣翻騰。剛好看見身邊有個小土堆，是從土地里翻出來的泥土，土質(zhì)松軟，透著踏實的黑褐色。他想也沒想，就把手插進(jìn)了土里。

6

微雅病倒了。

屋子里彌漫著藥香味，李樹很不喜歡。

他能看見那些氣味，像銀蛇一樣，纏在微雅的身上，尤其是她細(xì)長的脖頸。

他聽見微雅咳嗽，只要微雅一咳嗽，他的心就跳疼一下。就像他偷偷爬樹，趴在樹上，堅硬的樹干硌得心口疼。

那銀蛇纏住了微雅的脖頸，勒得她喘不過來氣，臉憋得通紅，之后嘩啦一聲，吐出一口血。血很快就在黑色的地上消失了，留下墨黑色的印記。

他沖過去摟住微雅，微雅露出一個微笑，蒼白的臉上像是籠罩了月光。

“你把窗戶打開，我不礙事的。別怕?！?/p>

李樹輕輕把她扶坐起來，墊了枕頭，還壓了壓。隨后聽話地推開窗，讓綠色的山風(fēng)竄進(jìn)來。他不喜歡這個味道，這個味道曾經(jīng)帶走了奶奶，現(xiàn)在奶奶就在后山的土里。

“你……阿雅……”李樹的眉心脹脹的，像是上面纏著一只山怪。

“沒事，這是小時候落下的毛病了。”她低著頭不看他。

“都怪我，是我不好。從我被救出來之后，你就一直咳嗽，可能是淋了雨。都怪我，我不該跟你吵架，不該跑出去的?！彼_始打自己耳光，一下又一下。

微雅彈坐起來，“別……咳咳……別打自己……咳咳咳，這不怪你。”

她咳了一陣子，李樹連忙給她倒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我這個是生下來就有的毛病了。”

他突然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耷拉著腦袋，像一只可憐的灰頭土臉的小黑狗。

“真的和你沒關(guān)系，我已經(jīng)吃過藥了，會好的，就是好得有點慢?！彼局粚α~眉，安慰他。

“那你怎么才會好起來？為什么看過醫(yī)生還不好？”他的眼睛紅紅的，頭發(fā)被他揉得亂七八糟，“我該怎么做你才會舒服一點？”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出去玩，讓我休息休息。我會好的，真的，別擔(dān)心，我說過會一直陪著你的?！笨偹憔忂^來了，微雅說得飛快，生怕說慢了李樹就要碎掉了。

“我不走，我就在這里守著你?！崩顦浣o微雅掖被角，看著微雅的臉從紅緩緩變白，胸脯微微起伏，他松了口氣。

“我真希望你對待生病也能像對待其他事情一樣遲鈍?！蔽⒀耪f。

他聽微雅說這話，眉頭不覺皺了皺?！拔议L大了就當(dāng)你的男人。不管你會不會好，我娶你。”

“嗯嗯，好啊?！蔽⒀琶佳蹘Γ€輕輕摸了摸李樹的臉。

“我是說真的！我們拉勾。”他有些著急，眼里都是殷切。

“我相信你。”她的話哽在喉嚨里，一時語不成句，但是她沒有伸手。

“你都不跟我拉勾，還是不相信我，不信你摸摸看?！崩顦浒盐⒀湃彳浀氖址旁诹俗约旱男目谔?，那里有一顆跳動的心，一個不羈的靈魂。

感受到了他強(qiáng)而有力的心跳，微雅有些不可置信地抽回了手，而后又自己主動覆了上去。

是的，一顆心，仿佛在愉悅地吶喊。

她看李樹的眼睛，那眼睛堅定又清明，里面有一個她。那個她，瘦弱不堪，滿眼哀傷。

“不不，”她低下頭，咬了咬唇，“我不能拖累你。我感覺我時間不多了……”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阿雅，你還要回家的。你的名字，Ve Nha，回家。你還沒回家，所以，你不會有事的?！?/p>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就當(dāng)我回到土里去了。”她撇開了臉，不去看他的眼睛?！澳憔桶盐衣裨谖覀兂跤龅臈椬訕湎隆Ｎ胰サ酵晾?，會長出小樹陪著你?！?/p>

“像奶奶那樣？”李樹說，神情認(rèn)真，“如果真到那時候，我就把自己也種在土里，陪著你?！?/p>

微雅想要說些什么，但是她胸口堵得慌。只是張了張口，沒有說話。

窗外有風(fēng)吹進(jìn)來，讓微雅的發(fā)絲微動。她干裂略白的嘴唇扯出一個微笑，“我生日那天，想穿奧黛?！?/p>

“好，依你?！?/p>

“我還想吃甜辣味的炒螺?！?/p>

“我們?nèi)ヌ锢飺焯锫??！?/p>

“阿樹，我想聽你念詩?！?/p>

“你教我，我念給你聽?！?/p>

7

被送去鎮(zhèn)上派出所的姑娘找到了家人，微雅聽到這個消息的那天，奇跡般地下床了。

她給李樹做了好多好吃的 ，還穿了新買的裙子。

那天的微雅，雖然笑著，但眼中有水霧，讓李樹想要吻她的眼睛。

第二日，微雅就消失了。

李樹找到很久，去遇見她的后山，去她愛的農(nóng)田，去她眺望過的山，說過的河，都沒有找到。

他喊啞了嗓子，跑傷了腳掌，終日坐在后山的棗樹地下，不吃不喝。

他不睡覺，就睜著眼睛坐著，打開門窗，望著窗外后山的高大的棗樹。

直到第七天，他再也撐不住，昏睡了過去。

再后來，李樹把自己種進(jìn)了土里。鄰居伯伯來勸他，村長和老姨來看他，村里的爺爺奶奶們想要把他挖出來，他都不肯。

“我叫李樹，就要變成一棵樹。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你們不用給我送飯，我只需要澆水就能活了。你們別不信，你看，我已經(jīng)清醒了，這二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清醒。我呆在這里挺好的，我覺得很踏實。等我長成了大樹，阿雅就會來找我了，我會跟阿雅團(tuán)聚。你們回去吧，回去吧。”

天響了一聲悶雷，爺爺奶奶們無奈地走開了。他望著黑云滾滾的天，覺得踏實。

之后，雨就下來了。涼涼的雨打在他的臉頰上，地上的黑褐色泥土被雨點帶了起來，他又聞到了泥土的芳香，就像微雅還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