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文雯的童年是跟著爺爺長大的。

很小的時候，父母要在外面打工賺錢，文雯就被丟給山里的爺爺奶奶照看。

記憶里，爺爺總是叼著一根熏得發(fā)黃的煙斗，煙斗里裝著他自己卷的葉子煙。一種生長在烈日下，生命力極強、有著寬大厚膩綠葉的植物，等它們正是旺盛至極、綠得快滴油的時候，爺爺用刀將葉片割下來，放在石子院壩里曬。

毒辣的太陽將院壩曬得燙腳，文雯不愛穿鞋，每每要穿過院壩去叫田里的爺爺吃飯時，總是飛快地跳著跑過去，腳底短暫地接觸到發(fā)燙的地面，灼燒的感覺讓她格外興奮。那些油亮的葉片在院壩、日光的炙烤下，開始發(fā)卷發(fā)黃。文雯有時候盯著這些葉片發(fā)呆，仿佛能聽見它們在痛苦地呻吟、掙扎。

等到下雨的時候，爺爺終于不用去地里干活了，他將成捆的葉子煙取出來，這些皺皺巴巴的葉片，此時像年衰的老人，干枯頹敗。爺爺用空酒瓶碾過每一張葉片，待它們足夠柔軟時，再剪卷成一根一根，收進鐵盒子里。

在很多個午后，爺爺一邊用竹條編制背簍，一邊叼著煙斗，嘴里還要哼著不知名的調(diào)。一縷縷青煙順著煙斗，飄散開來，這便是這可憐植物的一生。文文忘得出神，爺爺見她這副呆樣子，讓她也嘗一口，文雯學(xué)著爺爺?shù)臉幼游艘豢冢n勁辛辣的味道一下子嗆得她開始劇烈地咳嗽。爺爺見狀，在一邊哈哈大笑起來。見小丫頭快要掉眼淚時，連忙用廢棄的短竹條，編一個蟋蟀遞給她，文雯立刻不哭了。

爺爺會編各種小昆蟲，柔軟的竹條在爺爺?shù)氖掷?，左纏右饒，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一個個活生生的蚱蜢、蜻蜓......這些是文雯小時候無比珍貴的玩具。

爺爺在文雯眼里，是無所不能的，甜膩的小蛋糕、精美的鉛筆、撲著翅膀的蝴蝶發(fā)夾......爺爺總能像變戲法一般變給她，讓她尖叫歡呼，高興好幾天。當(dāng)然，除了奶奶發(fā)火的時候。

每當(dāng)奶奶因為一些瑣事發(fā)火的時候，爺爺就端個小板凳，坐在堂屋的大門后，叼著煙斗編撮箕，這個時候，他不會哼小曲了。奶奶的潑辣咒罵聲在隔壁房間回蕩，爺爺好像全然聽不見。這個時候，文雯也端個小板凳，坐在爺爺旁邊，爺爺編撮箕，她就一動不動地看爺爺編，爺爺喝口茶，她也喝口茶，爺爺嘆口氣，她也嘆口氣。到了天擦黑的時候，奶奶叫爺孫倆去吃飯了，她也就跟在爺爺屁股后面進屋了。

爺爺也喜歡喝酒，經(jīng)常叫文雯去隔壁村的小賣部打散酒，文雯特喜歡這個差事。一瓶散酒兩塊錢，文雯可以得到一角兩角的跑路費，換取一根辣條、一個西瓜球泡泡糖。每當(dāng)，爺爺吆喝一聲：“雯雯，打酒去喔！”雯雯立刻從另一個地方飛奔過來，歡天喜地地拎著酒瓶、光著腳跑出去了。

有一次，爺爺奶奶收完谷子天已經(jīng)黑了，老人乏了，又叫文雯去打酒，說著遞給她兩枚一塊的硬幣。她興沖沖地出了門，手里緊緊地捏著兩個光滑、亮閃閃的硬幣，生怕弄丟了。天太黑了，文雯跑得飛快，臉上全是汗，兩個硬幣在她的手心里潤潤的。小路上的小草軟軟地拂過她的光腳，癢癢的。

到了小賣部，她遞給老板酒瓶的同時，卻怎么也找不到那兩個圓圓的硬幣了。她著急壞了，奶奶一定要罵她了，她會說，文雯一定把錢藏起來了，放學(xué)后解嘴饞。想到這些，文雯趕緊拿起酒瓶返回路上找，還好有月光照得大地發(fā)亮。她在路邊的雜草叢里翻來翻去，怎么也找不到，急得眼淚直流。

也不知道尋了多久，她聽見遠處爺爺聲聲喚她“雯雯、雯雯......”她飛奔去爺爺身邊，見著爺爺拿著大蒲扇立在村口。她走到爺爺跟前，抬起右手抹著眼睛，一下子號啕大哭。瘦削的手肘，骨節(jié)分明，臉上混著汗水、眼淚，花作一團。爺爺?shù)皖^，見她的腳背被鋸狀植物劃出一條條小小的口子，紅紅綠綠的，笑了笑，叫她“傻女子”。

爺孫倆重新打了酒，文雯找累了、哭累了，趴在爺爺背上睡了。長長的鄉(xiāng)間小路上，老人背著瘦瘦小小的雯雯往家里走，月光灑遍了光禿禿的谷田，融進緩緩的水渠，向不知名的遠處匯去......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