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寇恩

聾婆是我們家的“半路”鄰居。說是“半路”鄰居，是因為我18歲那年，搬到這個新小區(qū)后，才和聾婆一家成為了前后鄰居。

我習慣叫她聾婆，因為她只是耳朵不好，卻很會講話，也因為我至今并不知道她的姓名。我想，我們生命中有很多熟悉的陌生人，我們可能隔三差五見，卻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名姓。聾婆于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

我曾經(jīng)很討厭聾婆。

她沒有工作，整天提著一個很大很大的麻袋，四處轉(zhuǎn)悠。這個麻袋可以裝下兩個她。我經(jīng)常在去菜場的弄堂里見到她，她愛到菜場一帶搜羅瓶瓶罐罐或者紙板、塑料，攢夠了去賣錢；她撿拾菜葉果蔬或者垃圾房里的廚余剩飯，取回來喂自己家的公雞母雞；她也去廢舊的廠房兜轉(zhuǎn)，把值錢的塞袋子里變賣成人民幣，把不值錢的改裝成自家圍雞圈的籬笆、窩棚或者燒水用的柴禾。

不得不承認聾婆是個變廢為寶的能手，可是，我不喜歡她。因為她撿拾“她認為”的垃圾！不由分說，無需分辨，對于聾婆來說，她認為的垃圾，就是她需要的東西。于是，這家籬笆前的擋板沒有了，那家門前的掃把丟了，過幾天也能在聾婆家看到。你去和聾婆說理，那是自取其辱，她壓根兒就聽不見你說的理，還扯著嗓門和你論理，最后搞得你像是無事生非去找茬的，她是苦大仇深的冤大頭。久而久之，街坊鄰居漸漸都生了心，與其和聾婆說理，不如自個兒把東西收好。

媽媽說聾婆其實命苦，丈夫死得早，兒子兒媳又待她不好，非但不養(yǎng)她，還要她來添補家用。一個老太婆，哪有什么固定收入，就靠撿垃圾來掙家用。聾婆撿垃圾這么拼命，一天到晚撿個不停，原來事出有因，但我不以為然——命苦也不能做順手牽羊的事。

最讓我不能接受的是，有一年聾婆居然明目張膽地順手牽羊了。她直接把鄰居家的菜園當成了自己家的，家里要炒茄子，她從東往西遛一遭，這家那家三三兩兩摘幾個，揣在圍兜里，蹩進自己家吱吱然起鍋；家里要嘗福豆，她一清早干脆提了袋子，從西往東繞一圈，各家摘些個，滿當當一大袋提回家去。這樣的事情次數(shù)多了，鄰居們傍晚納涼聊天就說開了，聾婆有時候也會加入在聊天的人群里，不過，她只聽得見她愿意聽的話，有損她名譽的話，都在嗯嗯啊啊之間過濾掉了。大人們只把聾婆的這些事作為笑談，也并未多加計較。

我偶然一次透過窗瞥見聾婆采摘隔壁姆媽家的無花果，她傴僂著身子在果樹下周旋。老太太本來身形就矮小，畏畏縮縮地就更顯得猥瑣了。大人們已經(jīng)見多不怪了。我說不清當時的感受，明明很鄙視聾婆的作為，可是心里又忍不住地可憐她。

后來我到市區(qū)工作，周末才回家。有一天到家，夜已深，看到聾婆家燈火通明。母親告訴我，聾婆死了。我禁不住詫異。她那么能干強悍的一個人，怎么會突然死了呢？母親說，聾婆是喝農(nóng)藥死的。拼了命撿垃圾求生計的人，怎么會輕生？母親看我疑惑，嘆息著說，聾婆和兒媳吵架，兒子兒媳嫌棄她掙不了錢、照顧不好孫子、活著有什么用？誰知道老太太就和這話杠上了，說是不要拖累家小，死了算了，昨兒晚上偷偷蒙了一瓶藥水，就這樣去了。

我聽完居然很憤怒。什么兒子兒媳，人家老太太一天到晚撿垃圾，辛辛苦苦添家用，能做的和不該做的全做了，卻換來這么沒良心的話！我委實替聾婆不值啊。

一晃，老太太過世快十年了。街坊鄰居很少再提及她。我想用文字，紀念一下這位記憶里獨樹一幟的老太太。我曾經(jīng)那么討厭她，看不起她的為人，然而她的溘然離世讓我肅然——一個母親可以卑微到用她的生命去祭奠晚輩的一句責難，可以絕然到用自我犧牲去成全晚輩的自私之念。

年歲漸長，我逐漸放下年少無知的苛責。對于這樣一位逝去的長者，我懂得有一些悲苦與外人無干，只在己心。如果我們不了解另一個生命遭受的悲苦，至少可以不妄加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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