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學習第18天第二十章第一部分

原文閱讀

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故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br>

字詞注釋

[1] 哀公：春秋時魯國國君。姓姬，名蔣?！鞍А睘橹u號。

[2] 布：陳列。方：書寫用的木板。策：書寫用的竹簡。

[3] 其人：指文王、武王。

[4] 息：滅，消失。

[5] 敏：迅速。指各種政策的快速推行。

[6] 蒲盧：即蘆葦。蘆葦性柔而生長迅速。

[7] 親親：前者為動詞，作親愛解；后者是名詞，指親人，如父母等。

[8] 殺（shài）：等差。

[9] 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鄭玄說：“此句在下，誤重在此。”鄭說是，當刪。

譯文參考

魯哀公向孔子詢問政治?？鬃诱f：“周文王、周武王的政治措施，都記載在典籍上了。這樣的賢人在世，這些政事就能實施；他們去世，這些政事也就廢弛了。賢人治理國家，政事就能迅速推行；沃土植樹，樹木就能快速生長。政事就像蘆葦生長一樣快速容易。所以處理好政事完全取決于用什么人，要得到適用的人在于修養(yǎng)自身，修養(yǎng)自身在于遵循道德，遵循道德要以仁為本。仁，就是人自身具有愛人之心，親愛親人是最大的仁。義，就是事事做得適宜，尊重賢人是最大的義。親愛親人要分親疏，尊重賢人要有等級，這就產生了禮。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想要修身，不能不侍奉父母親人；要侍奉父母親人，不能不了解人；想要了解人，不能不知道天理。”

核心內容解讀

? ? ? ? 這是《中庸》第二十章中極為關鍵的一段，通常被稱為“哀公問政”。魯哀公向孔子請教治國之道，孔子的回答層層遞進，從具體的政治制度，一直推演到形而上的天道，構建了一套完整的人文政治哲學。讀懂這段話，不僅是理解儒家思想的核心，更是窺探中國傳統(tǒng)政治倫理的一把鑰匙。

? ? ? ? 孔子開篇并未直接開出藥方，而是先劃定了一個前提：“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周文王、周武王的政令法度，都清清楚楚地記載在木板和竹簡上。這句話看似平常，實則暗藏機鋒。它承認了制度的重要性——好的典章制度是現(xiàn)成的、公開的。然而，緊接著一句“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瞬間將重心從“法”轉移到了“人”。

? ? ? ? 這里的核心觀點非常鮮明：政治的本質是人學，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執(zhí)行者的素質。 孔子用地道的規(guī)律來比喻人事：“人道敏政，地道敏樹?！敝卫砣说霓k法，比種樹還講究時效與條件。政令就像“蒲盧”（一種生長極快的蘆葦），它能否繁茂，完全取決于土壤和種植者。這就引出了全段的總綱：“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 ? ? ? 要想把國家治理好，關鍵在于選拔人才；選拔人才，要看他的修身功夫；修身的依據是“道”；而對“道”的具體踐行，則落腳于“仁”。這種由外向內轉、再由內向外發(fā)的邏輯，正是儒家區(qū)別于法家單純強調“法、術、勢”的地方。法家相信制度萬能，而儒家認為，再完美的制度（方策），若沒有“仁人”去運作，終究是死物。

? ? ? ? 接下來的論述進一步拆解“仁”與“義”?！叭收撸艘?，親親為大?！边@里的“親親”，即愛自己的親人，是人性最自然、最原初的情感。儒家從不避諱人性的私情，而是以此為起點，推己及人。而“義者，宜也，尊賢為大”，則是在公共領域，依據才能和品德來分配職位與尊重，這是社會公平的體現(xiàn)。

? ? ? 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提到的“殺”（shài，等差）與“等”。親親有差等，尊賢有級別，這并非簡單的等級歧視，而是對社會復雜性的認知?，F(xiàn)代管理學中的“情境領導”理論，對待不同層級、不同能力的下屬，管理方式應有所不同。這種差異化的原則，就是“禮”產生的根源。禮，不是繁瑣的儀式，而是為了調和“情”與“理”，使親疏、尊卑各安其位，從而實現(xiàn)社會的有序運轉。

? ? ? ? 最后，孔子將視野推向終極——“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天”往往代表著自然秩序、歷史規(guī)律或道德律令。一個政治家若只懂權謀而不知敬畏，只懂法條而不體察天命民心，終將行之不遠。

? ? ? ? 回到當下，這段古文對現(xiàn)代管理依然極具啟發(fā)。無論是企業(yè)管理還是社會治理，我們常說“制度管人”，但現(xiàn)實中往往是“人管制度”。一套僵化的KPI（關鍵績效指標）如果缺乏具備人文關懷的管理者去執(zhí)行，往往會異化?？鬃拥闹腔厶嵝盐覀儯悍ㄖ问枪羌?，仁德是血肉。在追求流程規(guī)范的同時，永遠不能忽視領導者與被領導者內在的德行修養(yǎng)與情感連接。為政在人，這不僅是對權力的告誡，更是對每一個身處組織中的個體的期許。

背景知識介紹

中華傳統(tǒng)禮制與中華民族的關系（節(jié)選）

? ? ? ? 眾所周知，中華禮制最初在中原地區(qū)形成，所行用地區(qū)是華夏族先民控制的區(qū)域，實際上涵蓋面并不廣泛，即使與華夏族犬牙交錯居住的少數(shù)民族并不行用這種禮制，周邊其他少數(shù)民族自然也不行用這種禮制。華夏族是漢族的前身，因此華夏族（乃至后世的漢族）政權頒布的禮制可稱為漢式禮制。

? ? ? 秦統(tǒng)一，建立起大一統(tǒng)的封建政權，理論上說大一統(tǒng)國家都掌握著極為廣泛的區(qū)域，東南西北疆域較為明確，然而即使在這一統(tǒng)治區(qū)域中，許多少數(shù)民族也并非都行用漢式禮制。魏晉南北朝時期發(fā)生了較大變化，漢族在北方建立政權、實行統(tǒng)治的時間并不長，而周邊游牧民族陸續(xù)進入中原地區(qū)，先后建立眾多的少數(shù)民族政權，實際控制著寬廣的北方區(qū)域，這一統(tǒng)治區(qū)域中有大量漢族民眾。

? ? ? 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魏晉南北朝時期少數(shù)民族政權進入中原后，也都不約而同地、或多或少地采用了漢式禮制。這一現(xiàn)象與魏晉南北朝時期民族大融合關系極為密切。只要翻閱一下史書就可以發(fā)現(xiàn)，許多少數(shù)民族政權為了獲得統(tǒng)治的合理性與正統(tǒng)性，都宣稱自己是炎黃子孫，也就是說出現(xiàn)了民族認同的現(xiàn)象，這是中華民族形成過程中極為重要的一個時期。

? ? ? 隋唐繼承了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這一成果，將民族融合推向高潮，乃至唐太宗被稱為“天可汗”。唐政權在吸取少數(shù)民族文化（當然包括其禮制文化）時不遺余力，從唐代禮樂中可以清楚地看出融入的少數(shù)民族因素。

? ? ? ? 因此，自先秦以來逐漸形成的以儒家學說為基礎的漢式禮制是中華傳統(tǒng)禮制發(fā)展的主要線索，而隨著少數(shù)民族與中原漢民族的交往，尤其是少數(shù)民族在構建政權后，所頒布的禮制往往是把少數(shù)民族因素的禮儀與漢式禮制結合，從而促進了中華傳統(tǒng)禮制的發(fā)展。

? ? ? 當然，少數(shù)民族禮制文化與漢式禮制文化并不是天生就能珠聯(lián)璧合地結合的，而大多是格格不入，乃至發(fā)生激烈的沖突與糾革，然而正是隨著這些沖突與糾革，隨著民族之間交往的深入，民族融合程度得到加強，一部分少數(shù)民族禮儀逐漸融入中華傳統(tǒng)禮制之中，從而促進了中華傳統(tǒng)禮制的演化與進步。因此可以說，中華傳統(tǒng)禮制是中華民族共同創(chuàng)造的禮制。

? ? ? 學術界對少數(shù)民族政權的具體禮儀有所研究，但總體上說研究頗為薄弱。對此，我們加強對北朝、遼金元清諸少數(shù)民族政權的禮制的研究，分析這些少數(shù)民族政權對待漢式禮制的具體態(tài)度，研究哪些具體的少數(shù)民族禮儀融入中華傳統(tǒng)禮制之中，哪些則仍然保持著他們的民族特色，并著重分析某些有代表性的禮儀問題。例如對北朝少數(shù)民族政權的禮儀，我們把五郊迎氣禮作為重點研究對象，深入地研討了這些少數(shù)民族政權如何看待及吸收自東漢兩晉以來的五郊迎氣禮，力圖揭示游牧民族的禮制向定居農耕民族禮制演化的過程及意義。學界對遼金元禮制的整體研究極為罕見，我們則對遼金元的禮制作了比較系統(tǒng)的研究，力圖做一些探索，以供學界參考。總之，少數(shù)民族禮制是需要花大力氣去研究的，因為中華民族的發(fā)展本身便是一部民族融合史。

參考資料

《中華禮制變遷史（全四冊）》，湯勤福 總主編/著，中華書局，2022年6月

《大學·中庸（中華經典藏書）》【春秋】曾參；子思 著 王國軒 譯注，中華書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