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后來我知道為什么那天陳萍沒有和我們一樣的統(tǒng)一著裝,因為我們班插班進來了一個大學畢業(yè)了兩年的老學長,學長領(lǐng)走了她的裝備。那天第一次班會上,我注意力全在陳萍身上,沒太注意他。只知道他叫什么勇,名字記不全,助教老師說他是很牛逼的人,助教老師也要叫他學長。至于大學已經(jīng)畢業(yè)兩年的學長為什來到這里,這個故事可以簡述為:一個英語特別牛逼的學霸,口語不行,到了外企,交流遇到了問題,然后選了一個特別不靠譜的方法補救。
? ? 在重慶的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們就起床,在高中的時候這也不算太早,也不過分。然后我推開窗走進陽臺,正正的剛好看到操場。我們幾個人并排在洗漱臺刷牙,我滿嘴全是泡沫,因此我沒有跟他們講話,我刷牙看著天上的太陽,又大又圓,早上六點多的太陽,照理來說應該像初生的嬰兒可它卻像幽閉多年的寡婦,又急又燥。
? ? 早餐一定是在晨跑和晨讀之后,勇哥坐我對面,他坐下來比我矮,站起來比我矮很多,因此他抬頭看我,從他的太陽穴流下下來的汗水珠翻過眼鏡架又順著臉龐留下來,落在白色的T恤上,額頭上的汗水留下來到眉毛的位置就被又濃又黑的眉毛全部吸收了。勇哥面容整潔,胡子刮得很干凈,人很矮,是那種南方人覺得矮的矮,也胖,是那種接近中年人的胖。他從西南石油大學畢業(yè),那時候我不知道西南石油是不是那種牛逼的大學,或許就是我父親嘴里說的野雞大學,但是我還是驚訝的說:牛逼,牛逼,牛逼。我想我當時連續(xù)說了三個牛逼是非常巧妙的,這樣他就不知道我是說大學牛逼還是他自己牛逼,或者是其他什么牛逼。
那個時候我總是很荒唐,對于大學是一無所知,總覺得大學和高中也差不多,西華和清華也是一個球樣,野雞大學到處都是,以前隔壁班那個沒念完高中的女孩也學到了一門手藝獨立的活了下去,說那么多其實我就是不想上學,但是我需要一個華麗的借口,一個和智商和能力無關(guān)的借口。
嚴格來說勇哥沒有和我們待夠十天,說來也是搞笑,在我們后來進行高考應試練習后,他去了小學趣味訓練營。后來我再想起勇哥,回憶中大概只有兩件事:
? ? 最開始的每天下午都是外教課,黃毛白皮膚的,卷毛黑皮膚的,總之每一個外教我都叫他們同一個名字:洋鬼。那個時候我對他們有極大的偏見,主要有兩點原因:第一,我覺得他們大多數(shù)是在本國呆不下去才到這里教英語,英語是他們的母語說得好不算什么本事。第二,周圍的其他人對他們太過于熱情,尤其是女生,這一點讓我很不爽。因此我背地里叫他們洋鬼,當面不和他們說話,他們抽我起來回答問題我就裝啞巴,所以這又給他們傳遞了一個信息,那就是周末特別不自信,除非周末是個啞巴,但是我其余時間不僅會說話,而且話多,因此我是啞巴不成立。但是中國的老師怎么也不相信我是不自信,以至于到最后也沒人知道我是不是不自信。
勇哥是當時唯一能聽懂洋鬼說的話又愿意回答的人,雖然說得很難聽,這也很不容易。當時其他人都熱衷于和他坐在一起,除了我。他們想這樣不至于聽不懂問題而被叫起來傻站著尷尬,我覺得他們沒有裝啞巴的勇氣,他們倒覺得大沒有必要像周末這樣當傻逼。后來勇哥問我為什么不回答外教的問題,我說我聽不懂。他說你聽不懂為什么外教講笑話你總是第一個笑,我說因為他們講笑話比講課好聽。他又說這證明你聽得懂,我說我還是聽不懂。其實要證明我聽懂了很簡單,第一,我聽見了;第二,我明白是什么意思;這些卻又只有我自己知道,因此卻無從證明。世界上無從證明的事有很多,而一切與我無關(guān)的東西都不需要證明,一切與我有關(guān)的問題卻又證明不了。比如我曾今想證明陳萍有沒有愛過我,那么我需要證明兩點:第一,她愛過一個人;第二,那個人是我。而這兩點只有她自己清楚,我又完全沒有辦法證明。后來這件事又被助教知道了,助教找我談話。談話的主要內(nèi)容是批評我的態(tài)度問題,因為助教平時對我很不錯所以我愿意和她說話,但是我還是犯了混,我說既然我態(tài)度有問題那我走球算了。助教沒有同意,因為這樣很可能會影響她的工作,不大不小也算是教育機構(gòu)的教學事故,沒必要惹這些事兒,所以后來助教也沒找我談話,其他同學依然喜歡坐勇哥旁邊,外教照樣講他們的笑話,我依然裝我的啞巴。
那段時間一天一小總結(jié),兩天一大總結(jié)。小總結(jié)就寫寫感恩卡片和收獲卡片,大總結(jié)就集體投票表決頒發(fā)獎狀。女生對此事尤其顯得樂此不疲。對男生來說這就太麻煩了,感恩卡啊,表達情感啊,這務必需要真實,真實的只剩下兩個字:謝謝!但這兩個字又不足以表達,寫出來太寒酸。勇哥有一項特權(quán),這項活動他可以不參加,除非他自己非要參加。
鬼才給他參加,誰也不是傻逼。那天晚上勇哥和往常一樣玩手機。助教把大家叫停:頒獎時間,請大家停一停。和以往一樣,我們要選出一個進步獎,一個優(yōu)秀獎。我提議,勇哥明天就不再和大家一起學習一起生活了,所以這次的優(yōu)秀獎就給勇哥。
我撲哧一聲口水笑出兩米遠,助教斜瞪我一眼,我很知趣,我開始鼓掌。然后教室里掌聲像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我側(cè)身偏頭看勇哥,勇哥擺手拒絕:這不合適,不合適,你們不用管我。勇哥很尷尬,尷尬到臉抽筋,我想助教是看出來了。我繼續(xù)帶頭鼓掌,她看著我,眼神示意我停下來。這回我可不干了,我開始拍桌子,開始喊:勇哥,優(yōu)秀,勇哥,優(yōu)秀......
那天晚上,勇哥拿到了優(yōu)秀獎,一張A4紙大小的金黃色獎狀,還留下了合影,一張面色赤紅,表情僵硬的照片。到最后他走那天獎狀都仍在宿舍里。后來我還見過他一次,去食堂的路上,在小學生興趣班的隊伍了,他站在第一排。我打好飯?zhí)匾馊フ宜偷谝淮我粯?,我坐他對面,他告訴我說現(xiàn)在的小學生真牛逼,他第一天過去就有一個小女生跑過去告訴他說:我是班長,我是你們的班長。
“哈哈,牛逼,牛逼,你怎么說?”
“我說,我知道了你是班長,班長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