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老家——回去那個交通閉塞但也清爽厚重的村莊,是兩個月之后。顛簸了兩個小時后,終于到了。

街上依然是靜靜的。從自然村的角度來看,老家是個大村莊,兒時的街道上總是熙熙攘攘,熱熱鬧鬧。近些年來,經濟收入,成為家家戶戶追求的目標。于是,年輕人大都外出打工,或者去村里的果園子里勞作,村里已所剩許多。平素間,街上尚且人不多,何況如今時令已近大雪,就更是冷清。從村頭回家的路上,除卻有一家辦喜事的,家門口還算熱鬧,張燈結彩,儀式感十足。街,還是那條街。所見的人,卻都已年歲漸長,在默默中老去。尤其是很久沒有回去,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我慢悠悠地提著東西,走在鄉(xiāng)道上。已是上午十點,天氣還是很冷,沒有太陽??斓郊议T口時,遠遠看見一個女人在彎著腰整頓秋收的玉米。一頭短發(fā),在冬日里招搖,被風吹得四零五散,東一絲,西一綹。頭上的白發(fā),在初冬的陽光下閃耀,分外耀眼。她的背,幾乎和大地平行。她身材臃腫,穿的肥肥大大。黑色褲子,在腳踝處打了一個結,一雙黑棉鞋,也露出了棉絮,被風吹走了一絲,兩絲……我正看的走神兒,那女人一扭頭,怔住了——我想,我們都怔住了,為自己出乎意料遇見對方,熟悉而又陌生。定睛一看,原來是鄰居那個十分愛美的女人。記憶中,她頂愛美,對于衣著發(fā)型十分講究,隔三差五就要換身新衣服。這在老家,已然算是很新鮮了。她身材好,模樣好,她走路,總喜歡揚著頭,一點不含糊,她只專注于腳下的路。至于街道兩邊有些什么人,發(fā)生了什么事,她大抵是不在意的。所以,她總是給我高高在上不可靠近的感覺。今天見到她,她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問我啥時候回來,啥時候走。我一一應著,說話間,她的兒媳抱著小孫子過來,黑著臉,一把塞給了她,可能太突然了,沒有一點思想準備,她一個趔趄,重重摔在地上。她顧不上自己疼,趕忙看懷中的孩子,小孩子可能受了驚嚇,可著勁兒鬧騰,紅撲撲的臉蛋在風中更紅了。

回到家中,我問起我媽她的近況。原來,她最近生活很是不易。婆婆生了重病,她床前床后地伺候著,沒日沒夜。男人在外掙錢,在家時候很少。兒媳呢,很是潑辣,沖她發(fā)火、和她罵罵咧咧已是常態(tài)。家中里里外外的活兒,全靠她。五十多歲的人,一下子老了很多。這,能不憔悴嗎?生活啊生活,你總是能在悄無聲息中默默改變一個人,青澀——成熟——蒼老。眨眼間,可能就完成了這所有身份的轉變。誰又能不對生活充滿敬畏呢?

午間吃完飯,去看姥姥。姥姥今年已是八十有二,身體還算硬朗,這次見到,模樣和精神,已是漸漸不同往日了。每次去看姥姥,她總是躺在炕上,似乎總在思考一些人和事。今天的姥姥,眼睛有點腫,臉上的褶皺,更多了,如同秋日里風干的玉米,沒有了生氣。我連忙問姥姥眼睛的事,她很坦然:左眼,有點看不清人了。我這么大了,沒事……許是這個年紀的姥姥,已然見慣了人生聚散,對于她的日漸衰老,處變不驚,很淡然。姐姐家小姑娘一口一個“zhuzhu”(家鄉(xiāng)話)地叫著,逗得老人一個勁兒開心地笑。小侄女滿臉稚氣,瞇著眼逗我們,別提多可愛。生命,不就是這樣代代延續(xù)嗎?向來姥姥,望著這個重孫女——這個繼承她的血脈生出的小姑娘,即使再蒼老,也無怨無悔吧?

回城時,媽看到幾個平日里相熟的鄰居,過去打招呼。她們幾個,坐在公交站臺上。午后陽光正好,一掃清晨的陰霾,霎時明朗起來,整個村莊沐浴在一片柔和的日光中。她們,都已六十多歲,靠著那棵一合抱粗的老樹,一邊笑盈盈聊著村里新近發(fā)生的新鮮事,一邊打著呵欠曬太陽。這樣的生活,對于他們來說,想是十分幸福了吧?兒女都已成家,過得熱火朝天,自己呢,身體還算健康,不愁吃穿,又生逢如此盛世,怎能不幸福?見了我,她們還是那般熱情,問我何時回來,何時要。見我手中提著一些白菜酸菜,又連忙關心我在新單位伙食情況如何。她們不會說那些光鮮亮麗的大道理,只是嘮家常式問我的近況,但我,卻始終喜歡她這地道的家鄉(xiāng)話,喜歡她們這種樸實無華、開門見山、不拐彎抹角的豪爽性情。家鄉(xiāng)的人,就是這樣啊,永遠這般直截了當,怎么想,便怎么說。

正和她們聊著,突然,我看到了小學的同學。曾經,我們一同上小學,上初中,很要好。只是后來選擇不同,漸漸淡了聯(lián)系。如今,在老家偶然見到,很是意外。從初中畢業(yè),到現(xiàn)在,12年了吧。她結婚早,如今已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但還是那樣美,時光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什么烙印,只是成熟了,褪去了曾經的青澀。寒暄了一會兒,互相問了彼此的生活,就有人打電話要她送純凈水(她家里開了商店)。于是,我們只好匆匆作別。她嫻熟地把純凈水搬運至車上,又嫻熟地騎上電動車送水去了。曾經那個嬌弱的姑娘,正趕生活這輛馬車,豪邁地向前走…

生活,就是這樣吧?讓人老去,但也讓人重生,甚至越來越好……
? ? ? ? ? ? ? ? ? ? ? ? ? ? ? ? ? ? ? ? 2017.12.3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