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獻給我70歲生日的媽媽
山菊花開了，
那金燦燦的山菊花?。?/p>
開遍故鄉(xiāng)的田野，河岸和山崗。
它裝點著美麗的深秋，
散發(fā)著濃郁而清苦的芳香。
那紅艷艷的濃烈得化不開的油籽樹葉，牛荊樹葉，楓葉，醉了醉了我的心，迷了迷了我的眼。
雖已立冬，卻艷陽如春。
母親，你出生在秋末冬初的農(nóng)歷十月十六日，新中國成立的那一年。七十年，你歷盡艱辛和坎坷，你一生辛苦操勞，忙忙碌碌，未曾享過一天福。而此刻，我的耳邊卻傳來你輕快的歌聲:
小小竹排向東流，巍巍江山兩岸走，雄鷹展翅飛，哪怕風雨驟……你從廚房健步如飛走到臥室，又串燒到: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萬朵，香飄云天外……
你就像那滿山遍野的山菊花，送走深秋的風，迎來初冬的霜，年復一年地怒放。
母親啊！多年來，我們姊妹為了自己的生活總在外忙碌，很少陪伴您。今天是您七十歲生日，我和弟弟妹妹向您道一聲:媽，您辛苦了！祝您生日快樂！健康長壽，笑口常開！感謝感恩您生育了我們。
昨晚我們娘倆躺在床上，從夜深人靜，聊到月兒西斜。聊到你從懂事到十八歲嫁給爸爸，這么多年的酸甜苦辣，聽得我心里滿是酸楚，聽得我的眼淚一次又一次嘩啦啦地下。
媽，您受苦啦！媽 ，從今以后，只要有空我就到你身邊陪您；媽，從今年開始，每年您的生日，我都會回來陪您，或者接您和爸到我家。
昨晚您講到您悲苦的童年，您說，您父親，我的姥爺，在您很小時把你放進木澡盆，漂在門口的水塘，準備淹死你。因為你是女兒，重男輕女的思想讓他不想留下你。是大你十六歲的大嫂(我大舅媽)看見后救起了你。
我的姥爺常常打姥姥。
您說，他把松樹棒橫幾根豎幾根綁在一起，將姥姥放在上面，推進門口的水塘，抽打姥姥。然后，把木排連姥姥一起使勁按下水淹，等姥姥和木排從下面漂浮上來，再次抽打姥姥，如此反復淹姥姥，抽打姥姥，把姥姥折磨得死去活來。
我問，姥姥怎么不反抗？
您說，那時，你姥爺多狠，你姥姥一個小腳女人，怎么能反抗得了？我的姥爺不到四十歲就去世了。
在你十一歲時，因為家里窮，你是女孩，就被迫輟學，只上了三年學。從此，你開始干所有家務活，田里的，地里的，打豬菜，做飯，洗衣。
您說，十八歲你嫁給我十九歲的爸爸。爸爸的姐姐們都已出嫁，大哥結(jié)婚搬到水庫上面安家。爸爸下面的弟弟妹妹們還沒有成家，他在沙場掙得錢要如數(shù)交給爺爺，從不敢留給一分錢給你花。
您說，有一次，我爸爸在沙場干活的錢沒有按時發(fā)放，所以沒及時交給爺爺，爺爺拿著火鉗照著爸爸的頭敲打，我爸爸一聲不敢吭。你說了聲:“大，你要是不相信他的工錢沒發(fā)，你可以到沙場去問問?！?/p>
爺爺說:“也不管管你的女人！”
當時我爸聽了以后，照你的臉上“啪！啪！”扇了兩巴掌，“哪有你女人說話的份兒！”年輕的你捂著臉哭了。
爺爺說:“哭么斯(什么)哭喪啊！”
您說，我爸那時經(jīng)常打你，你覺得從小在娘家受苦受罪，嫁到夫家每天起早貪黑地干活，還這樣挨打。日子真得沒法過，你覺得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你拿著釘錘兒照著自己的頭打，當時我爸連攔都不攔。
您說，你懷我弟弟的時候，因為生產(chǎn)隊里上班，掙工分 ，天麻麻亮起床到天黑，一天不能閑。那時，我們合家，是大家庭，你懷孕大肚照樣要做飯。
你生我弟弟那天，在生產(chǎn)隊干活，你上一個陡坎，突然扭了腰，你感覺肚子開始疼，于是弟弟提前半個月早產(chǎn)。因為營養(yǎng)不良，我弟弟又是早產(chǎn)兒，個子很小，差點兒沒養(yǎng)活。
有一天，才幾個月的弟弟發(fā)高燒，你抱著弟弟去看病，回來奶奶還在我爸面前說你偷懶。
那時候特別重男輕女。你說，生我大妹的時候，爺爺奶奶看了一眼，“又是個女子?！?/p>
在我六歲那年的正月，大妹才半歲。那時的房子還是草房，那時的冬天，異常寒冷。
“你爺爺奶奶嫌棄我生了女子，你爸爸逼得沒得門兒，抱著你大妹準備撂到水塘里淹死她。你大老表正好來拜年，是他攔住了。”
“媽，那時候我六歲了，那件事兒我記得?！?/p>
“你的記性咋這好呢？你才六歲都能記住哇！”媽佩服我的記憶力。
“媽，我記得那件事，大老表跟我一個屬相，所以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他有十八歲了?！蓖晖虑逦‖F(xiàn)在我的眼前。
“媽，那天我在場，大老表說，二舅，那可不行??！他攔著爸不讓他往外走，強行把孩子奪過來送給你。你使勁把大妹摟在懷里，拿你用雞毛做的方形黑棉布暖墊暖著她。”
那空蕩的草屋，那個寒冷的正月，那個畫面一直存留在我記憶的最深處。
年輕的母親那時只有二十五歲，母親啊，她怎能舍得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爸那時二十六歲，年輕的他，究竟承受著多么深重的來自那個年代大家庭家長的威嚴和壓力？
多年以后，耿直善良的爸爸，始終對大妹心存愧疚。
時光是那樣的遙遠，遙遠到我的兒子已到父親當初的華年。比起父輩當年，沒結(jié)婚的兒子依然還像個未長大的兒男。
我披衣起床上廁所，打開門，初冬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窗臺上玻璃瓶里，那束我從山上採回的山菊花，飄來縷縷清苦的芳香。明月高懸，皎潔的白月光灑向故鄉(xiāng)的小院兒 ，疏朗的星辰在遼闊的夜空閃爍。
在這寂靜的深夜，沉睡的鄉(xiāng)村，爸在外地，媽一人在家是多么孤獨和寂寞。在你生病時，沒人幫你做一頓可口的飯菜，端一杯熱水。
今年秋天你上山打板栗，爬到樹上，不小心掉下來摔傷右胳膊，整條胳膊抬不起來，你當時就想，這條胳膊完了，要斷了。萬幸的是，你坐在草地上，自己揉揉，捏捏，胳膊好了。你說，你以后再也不上樹打板栗，夠不著的就算了，不要了。
大妹來幫你打板栗，幫你做飯，幫你收拾家，她看到你的辛苦，摟著你的肩膀讓你坐下。
您生兒育女一輩子，我們卻像鳥兒飛向遠方各自的家。
母親啊母親！自從十八歲離開家，我細數(shù)陪伴您的時間，三十多年累計有三年嗎？
母親啊母親！這些年爸在外地，您自己上山砍柴，撿柴。買一罐氣你一個人也可以用很久，但你還是要用柴火做飯，因為地鍋飯香，還為了兒女親人每次回故鄉(xiāng)，依然是媽媽的飯菜，媽媽的味道。
你不想拖累兒女，希望自己能做的事盡量自己做。你舍不下這一方故土，我們想接走您和爸，您總說等干不動了再去我們那兒。
您說，那一年生產(chǎn)隊放樹(伐木)，一棵樹倒下來，你躲閃不及，砸在你頭上，當時血流如注，人暈倒不省人事，我爸把你抬回家，撂在那就不管了。后來你的頭總愛疼，你想就是那時留下的病根。
你很早就給我講過一件事 :有一年你生我小妹做月子，爸根本就不幫你洗尿布，奶奶說，哪還有大男人洗尿片兒!你在月子里砸開冰塊洗尿片，等你洗完，手凍得紫紅，洗好的尿片結(jié)成冰，你的雙手因凍僵而握不住盆沿，不停地發(fā)抖。
那時 ，你花不到爸一分錢，自己砍黃荊樹條編安全板賣，打金銀花，挖藥材賣，積攢的錢給自己月子里買了四十個雞蛋。因為那時沒分家，被某人說你偷拿家里的雞蛋自己偷嘴吃。
因為你的相貌沒爸爸好，也成為有人嫌棄你的原因，而處處刁難冤枉你。
您因承受太多的委屈，付出太多的辛苦，而找不到出口。在我?guī)讱q記事時 ，我曾親眼目睹你舉起搪瓷臉盆底，使勁敲擊自己的頭。
您說，那么多年，我爸爸沒給你買過一寸紗，一件衣服，連我們姊妹穿的衣服和鞋都是你上山打金銀花，挖藥材賣掙來的辛苦錢買來布，你再巧手縫制的。
你總在我們姊妹熟睡時，在微弱的煤油燈下，為我們納鞋底做布鞋，一夜做雙鞋是常有的事。
分家后，我們終于有了自己的小家，爸終于知道他的妻子曾經(jīng)受過多少委屈，曾經(jīng)流過多少傷心的淚。
在我曾經(jīng)寫過的文章《那年春節(jié)的紅棉鞋》，《我媽像猴子》，《感恩父親》《故鄉(xiāng)的白月光》里有太多你含辛茹苦的心酸往事。
我們姊妹漸漸長大，而媽媽已滿頭白發(fā)。
媽終于可以和人到中年的女兒講她心酸的往事。
她告訴我:女人自己掙的錢，花起來腰桿才硬。掙的錢不能全花完，一定要為自己留一部分錢，如果指望不了男人，最起碼自己可以養(yǎng)活自己。這是她七十年的人生經(jīng)驗。
寫到這里，已凌晨三點，母親在隔壁房間熟睡，我聽見她輕微的鼾聲。外面?zhèn)鱽砉方?，時而有貓觸動院里雜物的響聲，我開門走到院里，仰望夜空，天快亮了，公雞在鳴叫。
母親，今天是您七十歲的生日，祝您生日快樂！福壽綿長！祝您苦盡甘來，快樂常伴！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走，人生已剩歸途。母親在，故鄉(xiāng)是我深深的依戀。我珍惜陪伴父母的每一天的時光 ，祝天下所有的母親健康，平安，快樂！
? ——流淌著熱淚寫完這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