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荀府。
天真爛漫的孩子在花團錦簇的荀府后院里盡情撒野,滿院的花開的鮮艷又潑辣,似乎一直怒放到目力不可及的天涯。
“哥哥,諶兒想吃桃……”牙牙學(xué)語剛及始齔之年的荀諶,指著院子里那棵天子車蓋一般的大桃樹,拽著荀彧的衣角嚷嚷道。
“哥哥這就去給你摘!”荀彧把外衣褪去,雙手環(huán)抱樹干,“蹭蹭蹭”地一骨碌爬了上去,像一只敏捷的花栗鼠。樹上結(jié)滿了粉紅粉紅的大桃子,荀彧將一個最大最紅的桃子摘下來拿在手里,沖著樹下很的荀諶晃了又晃。
“文若哥哥好棒!”荀諶振臂歡呼,明晃晃的眼睛好像碧水里的珍珠。荀彧在樹上高興的笑了,可是那樹干撐不住孩子的身體,向下猛的一彎,荀彧從高空直直的跌落下去。
身下一實,一雙強壯有力的手臂拖住了他,荀彧睜開眼睛一看,是他的父親。
“你看你,世家子弟,生性卻像個頑猴!”一雙含著關(guān)心和斥責(zé)的眼神盯著荀彧,埋怨的聲音使得荀彧自然地吐了吐舌頭。
溺愛溫泉的擁抱突然蕩然無存,場景置換,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再是之前那個上房揭瓦的孩子,而是一位身長八尺容貌甚偉的青年。
哦,這好像是戰(zhàn)爭前的冀州。水流旖旎,山巒起伏,農(nóng)夫豪放的歌謠隨風(fēng)飄蕩,像酒一樣迷醉人心。還有他的朋友,抱著書,吃著酒,抬著棋盤,擊著編鐘……這浪漫、富有詩意的青春圖畫啊,一樣的清澈美好,一樣的意氣風(fēng)發(fā)。
真是絕美的場景啊,世家的生活像是藏在深窖里的一壇老酒,理想發(fā)著酵,那么讓人留念。
完美的酒壇突然支離破碎,醇香厚重的酒味沒有了,親人的擁抱、朋友的歡歌也沒有了。陽光藏匿起來,無盡的黑暗滾滾而襲。狼煙、鼓號、哀嚎、死亡席卷了整個世界。刺鼻嗆人的血腥味替換了過去的味道,兵器碰撞的慷鏘聲代替了歡歌。荀彧看見了血流漂杵、尸橫遍野、赤地千里。萬里巍峨山河被鐵騎踐踏,碎成了爛泥。
黑暗之中,突然誕生了一道光。
他在人山人海中向著荀彧招手,欣賞的微笑、昂揚的聲音讓荀彧確定,這是上天賜給他的主公。仿佛是命中注定,他放棄了四世三公名滿天下的袁紹,撇下自己王佐之才的聲譽,義無反顧地向著他奔去。
“明公!”
“文若!”
…………
“二十年來,孤平黃巾,定河北;征烏桓,收荊州;天下九州,得其六,方有今日中原之一統(tǒng),四海之內(nèi)英雄……”高高的點將臺上,袞服冠冕的魏王站在上面,望向了文臣之首的荀彧。慷慨激昂的聲音使得他從此千山萬水,再也不能舍棄。
“可有誰,能勝孤一籌?”
就在荀彧靠近曹操的那一剎那,只覺得耳畔傳來一聲開天辟地的巨響,似乎傾長江黃河之水自天而墜,巍峨的漢室江山轟然倒塌。
“人之大錯,莫過于不忠,不孝?!?/p>
“漢高祖所說,若非劉氏而稱王,天下共擊之。孤卻稱王了,在文若看來,是不忠、不孝吧?孤加九賜,用天子車駕,帶天子冕旒;立宗廟,開國都。在文若看來,也算是不忠、不孝吧?”
“明公!臣二十年前追隨明公,就堅信,明公會秉忠貞之節(jié),守退讓之實,拯救黎民,匡扶漢室。二十年過去了,臣只能小心翼翼的拿捏這其中尷尬的分寸,指望臣的理想可以與明公的志向共存……事到如今,臣只能說失望二字?!?/p>
“好一聲明公啊……這一聲明公叫的,既親切,又生疏。孤想起與文若初相識,那一聲明公叫的滿是希望。生疏的是,二十年后這一聲明公,叫的滿是失望。”
“當(dāng)初明公奉天子以令諸侯,我們共同向洛水起誓,永為漢臣……可是今日的明公還是漢臣嗎?!丞相不夠,大將軍不夠,魏王也不夠!明公想要的是什么?一步之遙……”
“若如文若所言,這剩下的路,君可愿與孤同行?”
“恕臣……不能與大王同行了?!?/p>
…………
荀彧踉蹌的走出了王府,天上一輪白得像死人嘴唇的月亮,旁邊的星星仿佛是那唇中吐出的最后一口氣,在黑寂的天幕暈開了一溜慘白的痕跡,像是結(jié)不了痂的傷疤。
“令君,回府嗎?”車夫望著平日間做事特別趕時間的荀彧突然放緩了腳步,連忙扶著他下了臺階。
荀彧不作答,他抬頭望著茫茫夜色,冷月如霜“鄴城的月色多好啊,二十年來鞍馬流離、案牘勞形,連一天的閑工夫都沒有。上一次安安心心看月亮,也恐怕是要孩提之時了?!?/p>
“令君,您沒事吧?”車夫看了看今日感慨頗多,平日沉默寡言的荀彧,不由得多問一句。
“我能有什么事?”荀彧輕輕一揮袖,仿佛甩落了一地的月華,一地的似水年華。 車夫緊緊跟在荀彧后面,只聽得荀彧輕吟“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走了半個時辰的夜路,荀彧才回到荀府中,沒有滿院的春色,只有一地的枯枝敗葉。
“老爺,王府剛剛送來一個飯盒。小的替老爺收了,老爺現(xiàn)在要用膳食嗎?”家仆把精致的飯盒端了過來。
“尊有賜,不敢辭,呈來吧?!?/p>
荀彧打開飯盒,里面大大方方的只寫了三個漢隸大字……
“君幸食?!?/p>
荀彧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著?!拔覟楣俣d,終無漢祿可食。”荀彧輕輕放下飯盒,揮了揮手示意家仆退下。
“孟德,我與你相識相交二十載,這些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荀彧從枕下取出一個小玉瓶,輕輕倒出一顆藥丸服下。他點燃了一爐熏香,跌坐在榻上,他一世的輝煌,一世的艱辛,似乎像這縹緲的煙霧一般,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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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登基·高平陵·大事已定·梁甫吟·君臣情懷,害,突然想寫劉關(guān)張的同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