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戀發(fā)生在小學(xué)三年級的夏天。
我總經(jīng)過的那條街，高大蔥郁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樹在地上投下斑斑駁駁的陰影，我每天中午踩著這些細細碎碎的影子放學(xué)上學(xué)，踩到頭兒一抬頭就看到小學(xué)的大門了。我從大樹的碎暗影下出來，就走進滿天滿地的陽光里，很亮，我聽到蟬鳴一浪又一浪帶著熱氣，一團一團圍繞在我周圍。
那條街上有賣服裝的小店，中年老板娘站在門口磕瓜子，還有五金店，老板常年單腳踩在椅子上火花四溢地鋸鋼管，還有小賣部，里面各種各樣的零食和小玩具，放學(xué)時間里面會擠滿了小學(xué)生。
我總是喜歡并期盼著每天放學(xué)時候經(jīng)過那條街，不是因為放學(xué)時那里有好多賣烤腸煎餅果子烤面筋鐵板魷魚熱奶茶的小車，而是因為那里有我喜歡的姑娘，盡管她比我年長好多年。
她總穿著碎花裙子，長長的黑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一雙大眼睛很亮忽閃忽閃帶著笑意。我經(jīng)常小心翼翼地走到她前面，當她黑黑亮亮的大眼睛看向我時我就馬上低下頭，干凈利索地說我要買一個熟玉米，我要表現(xiàn)得很自然，生怕露出半點異樣，生怕被看穿了心思，生怕暴露出我更深層次的稚嫩。當她遞給我玉米，我感覺就像是在炎熱的晌午啃下一大口涼甜多汁的西瓜，像是口渴了好久咬著吸管吸了一大口橘子汽水，像是在初秋下午的草地上脫了外套肆意狂奔。我聽到她的聲音像碎冰碰白瓷碗，看她露出白牙的微笑，心曠神怡，我想到酸甜適口的梅子湯。我捧著熟玉米幸福地走在那條街上，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滿心歡喜。我聽到我心里面什么東西破土而出而后窸窸窣窣生長的聲音。
她就是一朵春天的花，一片秋天的云。世間美好的東西那么多，傍晚小樹林里吹來的風(fēng)，笑起來沁人心脾的她。
我小心地呵護著我心里面的青色的小秘密，每天都被背著書包以最自然的樣子走過那條街，看到她心情便無比舒暢。
我用什么表達我的喜歡，一定不要以課外活動玩得灰頭土臉衣衫不整大汗淋漓的樣子見她，一定要表現(xiàn)出我最有禮貌最得體最自然最若無其事的樣子，媽媽給我買的新外套很好看，我穿的第一天上午一定要愛惜得很干凈。有一天同桌的橘子果汁不小心灑了我一身，在我的身上繪成一片世界地圖。盡管他跟我說了對不起，但我還是很難受，像是剛剛舉到嘴邊的一勺紅紅的冰涼爽口的西瓜一下子掉了，像是歡歡喜喜拆開一塊糖往嘴里拋可是沒有落進嘴里，我很不舒服，又有一點委屈和想哭，已經(jīng)不是單純因為回家會挨罵，我無法向包括同桌在內(nèi)的人表達，我覺得那是別人無法體會的感受，我一整天都沒有跟他說話。那天放學(xué)我在遠處偷偷看她，看到她對著買玉米的人嘴角上揚露出白牙淺淺地微笑，抿得亮晶晶的嘴唇，我能想象出她銀鈴般清脆的聲音，幾絲劉海在額頭前碎碎的很好看，她在雜雜亂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是那樣圣潔安靜又美麗，她會發(fā)光，我想到了課文里的“恍若神妃仙子”，讓被灑了一身橘子果汁散發(fā)著酸甜味和汗臭味的我不敢靠近。
后來聽說，喜歡一個人，若你對她有五分喜歡，便恨不得每天把她掛在嘴邊招搖過市；七分喜歡，便只能和親密好友分享；若是十分喜歡，那是表達不出來的，像一只嘴巴被松子撐得圓鼓鼓的松鼠，只能把這份心思深藏。
我的這個秘密我誰也不愿告訴，而且也從沒想過要泄露出去半點兒，我只是小心守護，寂靜歡喜，我以為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我想我對她一定是十分喜歡的，或許也不止十分。我會因為她某天沒有那樣溫柔地笑而不開心，回家路上心情低落踢著小石頭耷拉著腦袋。
我總是買玉米，她每次見我似乎都親切一點，有時會笑著摸摸我的頭，我感到她的手很輕，她問我，你讀幾年級啦。她這樣子讓我很不舒服，但是又毫無道理，我沒有任何辦法，誰讓她讀高中一年級，而我讀小學(xué)三年級呢。我還是小心翼翼又利索地回答她，三年級。我第一次近距離大著膽子睜大眼睛看著她，努力克制住我的緊張和從四面八方涌上臉龐的血液。我很認真地把她的樣子拍進我心里，睫毛又長又翹，上面的向上翹，下面的向下彎，讓我想到綻開的花的花瓣，中間的眼珠又黑又亮，我想到黑黑亮亮多汁的黑葡萄，我看到那些陽光的碎片落到她的臉上，都瞬間變成明亮的花朵，在她臉上徐徐綻放。熙熙攘攘繁雜的聲音統(tǒng)統(tǒng)都離我遠去。
那些日子我總是隔三差五賣一個熟玉米，盡管旁邊的烤地瓜香甜味濃濃得直鉆人鼻孔。
守著地瓜爐子的一個胖胖的中年大嬸，她黑乎乎的爐子前總有大聲喊叫的小學(xué)生和接孩子的家長從口袋里掏出零錢買地瓜。不知道為什么我一直不喜歡她。我每次一走過來她都看著我笑，她一定以為我是要買她的地瓜的吧，可是我要買熟玉米，我想她看我的眼神一定會在那一瞬間失掉那些光亮忽然黯淡下來。可是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就是要買熟玉米，為了我喜歡的姑娘。
那街上熙熙攘攘，各種小吃叫賣聲混雜，鐵板魷魚一元一串，臺灣烤腸一元一根不好吃不要錢，煎餅果子熱豆?jié){，珍珠奶茶烤面筋，車鈴聲汽笛聲小學(xué)生叫喊聲家長呼喚聲和成一鍋粥。
我聽到街邊的小店在嘈雜里放音樂，放的是龐龍的《玫瑰花》，“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愛人，你是我的牽掛……”，我沒有喝過酒，可忽然有了那種輕飄飄又心醉的感覺，我覺得她便是我的玫瑰花。她是我的秘密。
后來我們便又熟悉了一點，她知道了我的名字，我每次去買玉米，她看見我過來便開始親切地微笑，我便幻想我長大的樣子，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這天放學(xué)我滿心歡喜地走在那條街上，我遠遠地看向她所在的地方，我看到了她不是一個人，她旁邊又多了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生，他們站在一起，看樣子她很開心。我忽然就有一種巨大的莫名的情緒，她看到我過去，便笑著朝我擺了擺手，我走到她面前，她對那個男生說“這是一個讀三年級的弟弟?！蔽铱粗莻€男生，他笑著看著我，我拉著臉，心里面很不舒服，又感到空落落的。我感到我心里那株一直窸窸窣窣生長的植物忽然就枯萎了。整個人輕飄飄的，腳底下軟綿綿的。
空中沒有一片云，沒有一點風(fēng)，頭頂上一輪烈日，所有的樹木都無精打采地懶洋洋地站在那里。所有的嘈雜聲都離我遠去。
第二天，那男生沒有來，我問她，那個人是誰呀，她微笑，摸摸我的頭，“那是姐姐的同學(xué)呀”我頭一低，說了一句“哦”。我走的時候，又看了看她，她的樣子很好看，只是感覺我看她不再那么清朗，像是隔了一層水霧。
我耷拉著腦袋回家，看到桌子上的西瓜也不想像往常一樣迫不及待吃一勺，我的糖水也不甜了，我有一點想哭，我看著暮色四合，巨大的黑暗蓋上來。我忽然想抱緊自己，有點害怕有點無助，比玩具都被表弟搶走還要難過，比玩穿越火線時被生化幽靈包圍最后死了還要失落，我的奧特曼書包和我衣服上大大的卡通圖案都掩蓋不住我的悲傷，我失戀了。
后來我總是行走在一大團憂傷里，時常怔沖，很少和同桌打打鬧鬧。我不再那么頻繁地買熟玉米，放學(xué)遠遠看她一眼，她一直以為我是個愛吃玉米的小孩吧，她可能會奇怪那個弟弟怎么不來買玉米了，她會不會也有一天看向我的方向，有一點希望看到我朝她走過來，會不會也有一點想念我。她還是很愛笑，穿著碎花裙子，眼睛像天上的星星，笑起來讓人想起酸甜適口的白瓷碗里盛的梅子湯。
后來有一天她忽然不見了，我一轉(zhuǎn)頭再也沒有她的笑臉她的影子，我忽然就很害怕。我去問那個守著爐子賣烤地瓜的胖大嬸，她說她以后再也不會來了。我忽然就不知道要說什么，再也不會來了，我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嗎，她去了哪，她還好嗎，她還記得我嗎。無從知曉。胖大嬸說：“想吃玉米了呀”，我看了看她，木木地點點頭，“嗯”，然后我轉(zhuǎn)身就走了。
我覺得我永遠失去了我最喜歡的姑娘，她不知道，我都沒有來得及讓她知道。我以后還會再見到她嗎。希望還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