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8月19號早上，在浴室準(zhǔn)備擠牙膏刷牙的時候，爸的電話響起。這么早打電話過來，莫非是什么事了？
“你趕緊去訂機票吧，阿嫲不行了?！?/p>
忘了是先刷牙再去訂票還是先訂票再刷牙了，只記得打開網(wǎng)頁的時候，手在發(fā)抖。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發(fā)抖，無法定義的情緒。
2.
時間緊急，只訂到了在經(jīng)停舟山再到潮汕機場的票，11點半準(zhǔn)時出發(fā)，飛機，機場大巴，摩的，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多。一進院子大門，各位叔叔伯伯親人們，都已經(jīng)到場了。爸幫我拿書包，說：“快去看阿嫲吧，跟她說’阿嫲，我回來了’”。
我走進老房子的大廳，只看到一個床板上，阿嫲躺著，一塊寫著“壽”的紅底綠邊的布覆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
我跪著拜了拜，沒說什么，那句“阿嫲我回來了”，只在心里默念著。
3.
走出大廳，院子里父輩們七嘴八舌討論著各種事情。幫忙料理后事的村里人也來了，商量著繁瑣的儀式。我以為場面會很凝重，但發(fā)現(xiàn)我多慮了。
“那年那誰，送完他老母親之后，晚上夢見他母親問他：’兒啊，你送我的時候怎么沒哭！’”
眾人大笑。
不久一個堂哥扛著一大袋食材進來，準(zhǔn)備做晚餐。當(dāng)廚師的一個伯伯也把爐子準(zhǔn)備好了。
哦干！中國人真是干什么事都是吃吃吃！在上海大半年沒回家，看到滿桌的家鄉(xiāng)的海鮮和好菜，胃口也是很好。
4.
晚上年輕人留下來守夜。
擺放著阿嫲的房間外面，兩張桌子，一高一低，一張泡茶，一張打牌。11點多買來夜宵，又是一頓吃吃吃。吃完之后我泡茶，時不時就進去房間里，燒幾個紙錢。哥哥們吃完開始打牌喝酒，各種嬉笑怒罵，鬧翻天。我下意識的想：這么吵會不會把老人吵醒？
啊，怎么可能吵醒。
給大家泡茶到1點之后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大概是喝了太多茶，外面打牌太吵，沒怎么睡著。
守夜打牌鬧翻天，這樣的習(xí)俗還真是……有意思。
“老人家生前最喜歡熱鬧了?！?/p>
5.
第二天是出殯的日子。
遺體進入棺材之前，每個人再對著遺體拜最后一次。拜一拜，圍著遺體繞一圈，碰一下遺體。我的手觸碰到了大概是阿嫲的手的位置，感覺不出個什么。各個兒子、孫子、兒媳、孫媳、曾孫們，親人們，幫忙的鄉(xiāng)親們，披麻戴孝，按照輩序排成一隊，長長的一大隊，從家門口排到了市場。棺材走在前面，后面的兒子兒媳們就一路喊著“母啊”，悲痛的哭喊飄轉(zhuǎn)在夏天下午厚重潮濕的空氣里。我低著頭，跟著大隊伍走著。一抬頭看到走在前面的棺材，眼淚就開始打轉(zhuǎn)。
6.
送走棺材回來路上，眾人邊走邊聊天。
“大伯這幾天身體還不錯，還怕他撐不住呢。”
“他說他感到歡喜，心里一塊大石頭終于落地了?！?/p>
爸說，阿嫲在臨近春節(jié)的時候病倒，他最擔(dān)心不是奶奶能不能撐過去，畢竟92歲了，有什么事也算正常。他最擔(dān)心的是他幾個孝順的哥哥和弟弟，也就是我的伯伯叔叔們，怕他們太擔(dān)心奶奶反而自己撐不住了。
盡孝心這種事，活著的時候做到徹徹底底就好了，老人走了，那是圓滿了。
7.
阿嫲出殯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喝茶的時候，媽說昨晚夢到阿嫲已經(jīng)跟阿公睡在一起了。眾人說：“哈，還真快?！卑暗牡诙€曾孫在早上看到一只蝴蝶，問他奶奶是不是曾祖母變的。他奶奶說：是啊是啊，阿嫲回來巡家門了。
先從老大開始，一家一家慢慢來。
8.
阿嫲臥病在床七個月，七個月以來各個兒子輪番照顧。每天早上眾人就在阿嫲隔壁的房間里喝茶聊天，一有什么動靜就走過去看。
三伯說：“糟了，現(xiàn)在每天早上找不到人喝茶了?！?/p>
爸吃完午餐，說：“你看我現(xiàn)在吃完飯沒有個阿媽可以看了?！?/p>
9.
每天早上要燒香，各個兒子孫子曾孫都要過來拜一拜。香插在供奉祖先的香爐里。
今年過年在家的時候，有一天晚上輪到爸值夜守護阿嫲，我陪著。
爸說，這個房間過年以及其他大節(jié)日的時候都會用來祭拜祖先。那個香爐里面供奉著你曾曾祖父，曾曾祖母， 曾祖父，曾祖母，還有你爺爺，所以每次都在供桌上擺著5副碗筷。等你奶奶去世之后，也要點一支香，快燒完了就再點一根，不能斷，一直燒到她火化了。然后從火化場帶一支香回來，也插到這個香爐上，逢年過節(jié)，就是三對碗筷了。
現(xiàn)在阿嫲是跟眾位祖先在一起了，升仙了。
10.
爸說，老人家算是很照顧我們了，剛好在他辭職退休的時候倒下——不然的話，都不知道誰來照看老人。
這一次也是很照顧，早晨梳洗罷，吃了幾口飯，升仙了。在孫子們都還沒上班的早上，在我還來得及訂到機票的早上。
11.
其實最刻骨的一句話，是阿嫲還神志清醒的時候說的：
“以前總擔(dān)心沒房子住，現(xiàn)在總擔(dān)心房子里面沒人?！?/p>
盡孝心這種事，還是要活著的時候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