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班的時候天色已晚,我走出辦公樓,習(xí)慣抬頭看天空,剛下過雨的城市有些涼意。我將自己裹在格子大衣里,快步走去開車,只想快些回家。
車子穿梭在倒退的燈光中,廣播里有人點歌,沒注意聽清點的是什么歌,誰要為誰祝福。前奏響起來,我不由得揚起嘴角,哦,原來是許巍的《時光》。
2013年8月10日,哈爾濱國際會展體育中心,我和很多沒有買到票的人,一起在場外久久不愿離去,雖然知道當(dāng)晚是進不去了,但我們還是默契的站在那里,那是距離許巍和他的“此時此刻”最近的地方。
安檢的工作人員表示不能理解,為何我們這幫人會如此癡迷許巍。這個看上去并不偉岸的男人,卻是很多人青春里不得不說的回憶。
男生喜歡許巍,大多是因為他音樂里的返璞歸真、自由清澈;而女生喜歡許巍,也許只是因為她喜歡的那個男生,剛好喜歡許巍。
02
2008年的中秋節(jié)是9月14日,軍訓(xùn)休假一天,在宿舍里,女生們閑聊總會聊到班里的男生,有一個叫“江辰”的名字反復(fù)被提及,我很反感。
她們一臉花癡樣,每個人都表現(xiàn)出中意或好感,我不以為然,心想肯定是個徒有其表、言過其實的家伙,能有什么好。
我好奇地問,“那些男生都很普通,江辰是哪一個?”
小桃笑我孤陋寡聞,“就是迎新晚會上和學(xué)姐一起當(dāng)主持的那個?!?/p>
我使勁想了想,大概能想起一個個子不算矮、帶著眼鏡的男生,具體模樣還是不清楚。
小桃說第二天指給我看,我并沒有當(dāng)回事。
一個月的軍訓(xùn)終于在大家的哀嘆聲中結(jié)束,正式上課后,男生們并不積極,總是晚來早走,而且從不坐前排。
一節(jié)《思修》課上,老師已經(jīng)點完名,幾個男生才氣喘吁吁往教室趕,因為后排沒有座位被迫走到前排,小桃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小聲告訴我,“這個就是江辰”。
我將目光轉(zhuǎn)移到他身上,一米八的個頭,戴著眼鏡,雖然稱不上長得俊俏,斯文里卻帶點陽光,在本來男生就少的文科生群體里,的確讓我眼前一亮。
可我對江辰還是沒有任何好感,特別是之后每隔一段時間就能聽到他和不同女生的故事。雖說是同班同學(xué),我們卻只是見面了偶爾打招呼,始終不愿有更多的交流。
03
那時候的我,微胖、短發(fā),像個男孩子,是放在文科生群體里瞬間淹沒的女生。在班上被大家熟知,是因為在一次專業(yè)課上代表小組發(fā)言,脫稿說了12頁有關(guān)出版集團貝塔斯曼的發(fā)展史。
后來我加入學(xué)校編輯部,成為??囊幻庉?,貼上“能背善讀會寫”的標簽,時常和班長張揚、同宿舍的小桃在班上組織各種活動,不再默默無聞。
和江辰能產(chǎn)生交集,是因為系里籌辦新年晚會,班上需要排演一個小話劇,他演男一號,我演女一號,小桃和張揚演配角。
因為排練,我們四個人時常湊在一起聊天。慢慢地,我對江辰的印象稍有好轉(zhuǎn),也看到他的一些優(yōu)點,比如愛音樂、懂電影、好運動,做起事來專注,不死板有幽默感,照顧人體貼周到。
話劇表演獲得好評,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nèi)齻€人,一直都是叫我在劇中的角色名字“小丫”。
盡管我對江辰已經(jīng)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我還是時常對他當(dāng)面貶損,然后悄悄在背地里收集他身上別人可能不太注意的閃光點,越來越覺得他特別。
04
從陌生到朋友,我們最多只是見面時打個招呼,我開始減肥留長發(fā),他繼續(xù)在女生的簇擁中優(yōu)秀。
不過只要江辰有事需要幫忙,我就會在關(guān)鍵時刻出現(xiàn)。我時常在電影選修課上幫他占座,把自行車借給他,幫他整理期末考試的筆記,把發(fā)傳單掙來的錢拿給他去看異地的女朋友。
后來,從不看世界杯的我開始留意德國隊,喜歡孫燕姿的我每晚都在聽許巍的歌,能把有關(guān)美國“槍花樂隊”的資料背熟,提到耳機會先想到德國的品牌“森海塞爾”……
最初我只是想看看這些到底有沒有江辰說的那樣好,后來江辰成為我寫在課本里的名字,每一處都能翻到。
我看著江辰更換女朋友,看著一些伴讀的女孩陪他在圖書館里進進出出,也看著他一個人吃面無比孤獨。
我該怎么才能和他配合,要多少虛偽才扮演得了磊落,我多少次想對他說,你身邊還有我。
在與江辰忽遠忽近的距離中,我不知道何時動了心,為了還能繼續(xù)做朋友,我不敢向他表白,更不想因為表白和其他女生一樣成為他決絕的炮灰和他心中的負累,變得難堪和尷尬。
我隱忍著控制著,小心翼翼維系我們的關(guān)系,卻無法不在內(nèi)心真實感情的驅(qū)動下付出、快樂、矛盾、猜測、傷心,拿不起,也放不下。
我對他的感情,就像一朵最為幽僻的馬蹄蓮,雖生于無人知曉的角落,卻一樣有不可更改的花期,可再柔暖的綻放與再無意的凋零,都僅僅只能是一朵花開的時間。
05
我是何時對江辰動心的?我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或許是聽他唱許巍的歌的時候。
有的人從喜歡上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漫長細碎的失戀。
我們四人組隊參加一個創(chuàng)意大賽獲獎,在一家小飯館慶祝,席間吃得開心,喝得微醺,就唱起歌來,輪到江辰,他清了清嗓,唱起了《時光》。
“在陽光溫暖的春天,走在這城市的人群中,在不知不覺的一瞬間,又想起你……”。
我們輕輕打著節(jié)拍,陶醉在江辰沙啞的歌聲里。在那一瞬,由耳入心,是我第一次覺得,他在我心里閃爍了不一樣的光芒,他唱起歌自由自在的樣子,讓我安心而向往。
江辰說他上高中時騎車在放學(xué)的路上常聽《青鳥》和《兩天》,仿佛自己就是那飛馳的青鳥,有屬于自己的遼闊天空。我盯著他看,然后看到一個翩翩少年在風(fēng)中騎車,衣角飛揚的美好樣子。
后來,我再也沒有聽過江辰唱歌,當(dāng)時的畫面在我的記憶中定格,成為絕版的珍藏。
江辰喜歡許巍,我聽遍了許巍的歌,把一本許巍的歌迷聽著許巍的歌完成的書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
大三暑假,我和家人去麗江旅行,在麗江的酒吧街聽到有歌手在彈唱《故事》,莫名的就給江辰打了長途電話,想著他一定會喜歡此情此景,就要以最快的方式與他分享。
江辰在我的眼里是半個文藝青年,在我記憶中有三個關(guān)鍵詞,之一當(dāng)然是“許巍”,另兩個是“似水年華”和“西藏”。
《似水年華》是多年前黃磊和劉若英在烏鎮(zhèn)拍的電視劇,講的是古鎮(zhèn)青年文和臺灣設(shè)計師英的愛情故事,動人的情節(jié),迷人的水鄉(xiāng),都讓人沉醉。江辰高中一開始學(xué)理,后來因為看了這部劇,改學(xué)文科,這是我們能夠相遇冥冥中的注定。
而西藏,是我和他談起旅行最想去的地方,我們曾有過一個約定,要比賽誰先去西藏。只是他不明白,其實我根本不在乎輸贏,只想和他一起去西藏,但我始終也沒有這樣開口。
從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他到畢業(yè),我曾有過三個愿望:其一,帶他去我喜歡的地方,漫無目的地游蕩;其二,陪他一起談天喝酒到天亮;其三,和他一起去旅行到西藏。
這三個愿望,我都沒有實現(xiàn),卻只見過江辰喝醉一次酒。
那一天他很慫,自己把自己灌醉,在衛(wèi)生間鬧著不出來,出來之后不醒人事,因為酒精中毒被送進醫(yī)院,掛了一夜水。
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個樣子,他平日里的淡定從容蕩然無存,顯得傷心而無助,無理取鬧像個孩子。
06
大學(xué)里男人醉酒,多半是因為感情,可我從來都沒有那么幸運讓他買醉。
期末考前的聚餐,江辰姍姍來遲,沒有吃任何東西就開始喝酒,白酒啤酒混著喝,各桌來回敬酒,后來跑到衛(wèi)生間鬧,誰叫都不理。張揚本來可以幫忙,可他之前為我擋酒,已經(jīng)倒下了。待我沖進去把江辰架出來的時候,他說著我聽不清的胡話,癱倒在桌上,臉色蒼白。
當(dāng)時的他毫無意識,也失去行動能力,得完全靠我架著才能勉強站立,他1米8的個頭,146斤的重量全部落在我身上。
大冬天在寒風(fēng)中站著實在太冷,我想打車,可師傅看到醉得不省人事的江辰,不肯讓我們上去,我只好使出渾身力氣架著癱軟無力的他,四處找診所。
學(xué)校附近的診所不肯收江辰,說酒精中毒可大可小,需要上醫(yī)院,到了醫(yī)院掛完急診,好在他的問題不大。掛上水之后,大概是舒服了些,他不一會兒就停止胡言亂語,睡著了。
江辰的手因為掛水變得冷硬,我會時不時幫他揉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和他的手觸碰,卻是在他無意識的情況下。
我看著沉沉入睡的江辰,一想到自己有多么喜歡他,他就有多么喜歡另一人,傷心之余,又心疼起他來,忍不住親了親他的額頭。
因為架著他奔走,我的肩膀和胳膊像脫了臼似的陣痛,也不知道當(dāng)時哪來那么大的力氣。
等到江辰醒來,我蹲在床邊,他看向我,眼光平靜而有神采。
他說:“你怎么不坐,干嘛蹲著,多累呀?!?/p>
我說:“我不累,你還能想起你昨晚沒出息的樣子嗎?”
他笑了,摸了摸我的頭。
我說:“你的手沒事吧,昨天掛水手變得青腫。”
他煞有介事舉起手看了看,說:“沒事,我也看看你的?!?/p>
我攥著拳頭伸出手背,他輕輕摸了一下。
那是我見過的最真實可愛的江辰,不設(shè)防,沒偽裝,豪氣干云,任性縱情,那樣的他,真的很難見到。
07
有人說,暗戀就像一場戰(zhàn)爭,敵人和戰(zhàn)士都是自己。小勝和挫敗都只是你一個人的雀躍低落,而他是全世界的中心,卻渾然不知。
我喜歡江辰,卻要拿朋友的名義當(dāng)擋箭牌,怕被看穿,怕友情和愛情兩空,在乎又要裝作不在乎,想徹底放下卻又藕斷絲連……所有的一切,仿佛是在我心里下的蠱,讓我灑脫不起來,也很難走得出去。
他始終保持著對我的疏離感,我一次次受傷,一次次重來,也沒能打開他緊鎖的心門。
對于我,他總是忽冷忽熱,時遠時近,想起的時候就聯(lián)絡(luò),想不起的時候就不聯(lián)絡(luò),在一起像朋友,分開的下一秒就變成陌生人。我不主動找他,他就不會理我,仿佛每次都需要重新認識一樣。
如果他從不需要我,我就不會執(zhí)著,也不會心存幻想。可是每當(dāng)我心灰失望想要退縮時,他偏偏給了我一顆糖,當(dāng)我斗志昂揚想要靠近他,他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時不時給我一個眼神,轉(zhuǎn)身又去照亮別人,我以為他回頭可以看到我,就拼命往我們的感情里添加愛的成分。
我連一秒種都沒有擁有過他,卻感覺失去了他千萬次。
2012年臨近畢業(yè)的最后一個六月,我約江辰出來做一個徹底的了斷。他坐在我對面,攪拌著咖啡,沒說一句話。我左右迂回也進入不了主題,只是想著以后可能再也不能這樣和他坐在一起,要永遠成為陌生人,心就扎著痛。
離開咖啡店,我走在江辰身后,突然很想哭,那一天很冷,刮著大風(fēng)。我踏上一個高一點的臺階,迎面對著風(fēng),怕他看見我流淚。
江辰勸我走未果,放下狠話:“那我先走了啊?!?/p>
我知道他不會走,但轉(zhuǎn)過頭時,他真的不見了。
我打他的電話,關(guān)機了。
我哭著往學(xué)校趕,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無論我再怎么擰巴,也不過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我給小桃打電話,讓她在校門口接我。
我抱著小桃大哭,發(fā)現(xiàn)江辰就在身后。
我很驚訝,跑過去哭著拍打他的胸口,他沒有閃躲。
“你電話為什么打不通”,我問。
“沒電了”,他淡淡地說。
“那你跟在我身后,為什么不叫住我,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我哭喊著。
“你不是也走到學(xué)校了么”,他還是淡淡的語氣。
“我看不到你,我就會以為你真把我扔下就走了,我會恨你的”,我說。
“想怎樣就怎樣唄”,他低頭看著地面。
“為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從來都不顧及我的感受”,說完我哭得更大聲了。
他抬頭看我,什么也沒說。
“你能抱抱我嗎?”我哀求道。
他緩緩走過來,緊緊抱住我,并輕輕拍打我的背。
多少次,我幻想著可以被他這樣擁抱,可終于實現(xiàn)的這次,卻無關(guān)乎愛情。
08
2015年5月,我和張揚去北京,在青年旅社和其他旅客閑聊,得知許巍要在北京開演唱會,知道我喜歡許巍,張揚問我要不要同去,可以到現(xiàn)場買黃牛票。
我說我喜歡許巍還沒到那個程度,不去了。
我突然又想起江辰,想起他因為喜歡許巍而閃閃發(fā)光的樣子,于是就像當(dāng)年在麗江給他打電話那樣,突然就想聯(lián)系他。
以前看夏目漱石把“I love you”譯成“今夜月色很好”的時候,以為自己看懂了,無非是東方男人的含蓄之類。
那天在北京,我特別想把“許巍在開演唱會”告訴一個人的瞬間,忽然明白了“月色很好”是怎樣的一種心情,那是和含蓄無關(guān)的東西,而且是含蓄的反面,是很直接的情話。
我從小桃那里輾轉(zhuǎn)找到江辰的聯(lián)系方式,給他發(fā)了一條長長的短信。發(fā)完短信,我剎那間就心境開闊了,并不期待他能回復(fù),就像我愛著他的那些年,不需要他的回應(yīng)。對于他,我終于可以做到隨心所欲,不逃避,不顧及,也不再期待。
在離開北京的動車上,我躺在張揚的懷里睡得很踏實,醒來的時候張揚提醒我有短信。
我劃開屏幕,說:“是江辰。”
只見張揚滿眼溫柔:“看吧。”
江辰在短信里說,要是他在,一定會去聽演唱會,為此,他特意聽了兩首許巍的歌??粗绦?,仿佛又看到當(dāng)年的他,我沒有刪掉那個號碼,也沒有存起來。
雖然無法證實,但我覺得在那些年的某一時刻,江辰也曾對我動心過。
我很能理解當(dāng)年的江辰,因為我也慢慢變得冷靜和克制,也明白很多事本就不由人。不管他現(xiàn)在是否依舊冷酷,我都望他能找到自己的歸屬,能有一個不設(shè)防敞開心扉的人,說說心里話,過好屬于自己的生活。
09
張揚向我求婚的那天,翻出一個小本子,上面抄了好多當(dāng)時我發(fā)的短信。那些短信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交流,而且比較簡短。
張揚把超過5個字的短信,都記在那個本子上,他說那是他留下的關(guān)于我的,唯一具體詳細的紀念品,其余的時間,他都是注視著我注視江辰的背影。
我把那些手抄的短信拍照發(fā)給小桃,問她看后有什么感受。
她說:“感情世界總是能量守恒的,你為他歡喜為他憂,自有一個人因你傷心因你愁?!?/p>
我說:“我就要嫁給張揚了。”
小桃問:“他介意你放不下江辰嗎?”
我說:“已經(jīng)放下了?!?/p>
一切都只是曾經(jīng),未必就非得是永恒,我們這群人就像一些經(jīng)過定點的線,相交過后離得越來越遠。江辰給過我美好,也教會我放下,最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我還可以選擇擁抱另一段幸福。
愛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而是此時此刻你還在我眼里。愛來愛去,無非就是你點燃自己,只為照亮別人身邊的那一處景色。
我想,大部分普通人的愛情,不過是我左手生鮮龍蝦,你右手茉莉清茶,我在樹陰影下,望著你在高樓上琴房通明想念他。愛的幻覺,無非是山前明月,山后佳人,抬頭看天空沉沉楚楚,低頭聽無端亂撞小鹿。
直到張揚讓我明白,愛不愛也沒有多么重要,多少句晚安,也不如一句滾去睡覺。
拿出像卷軸一樣的畢業(yè)照,我試圖在臺燈下找找我們幾年前的樣子,照片中,我的目光朝向江辰,卻發(fā)現(xiàn)張揚也看著我。
后來,我才知道張揚一直留著一瓶冰紅茶,七年未曾擰開過。他說那是2008年11月16日排練,我隨手遞給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