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理想】

一

云霞布滿西邊的天空，仿佛為夕陽準(zhǔn)備的盛裝，晚霞的邊緣散溢著金光，金色的光芒把山川大地裹了起來，像一場縹緲懷舊的夢境。梅果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側(cè)是蔥蘢的草木，沿著鄉(xiāng)間小路蜿蜒向前。梅果懷里似乎揣一只蹦跳的小鹿，小鹿輕盈歡脫，帶著她從一片草葉跳到一棵樹梢，朝著家的方向。

梅果在縣里讀高二，進入下學(xué)期，面臨高三的壓力，每月只放兩天假。今天是5月份放假的日子，下午只上一節(jié)課。一想到回家，梅果的心按捺不住地興奮。從鎮(zhèn)上下了大客車，她步行走回村。五六里山路，沒有直達車，梅果初中走了三年，不費多少時間。

梅果想到走進家門大喊一聲，爺爺又驚又笑的場景，嘴角不由帶上笑意，看進眼里的夕陽晚霞、草木花樹也變得可愛。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了院門，梅果加快了腳步?？斓皆洪T口，她停了一下，放輕腳步。進院門的一瞬，梅果瞥見了院里的人影，聲音卡在嗓子。她的心緊張起來，臉紅心跳，梅果扯了扯衣擺，定了定神，走進院門口，矜持地喊了聲“爺爺，我回來了?！痹豪锏膬蓚€人一起轉(zhuǎn)身看向她，老人呵呵笑著招呼梅果。

“阿果回來了，也不說一聲?？?！跟葉老師問好?！?/p>

梅果羞怯地跟葉老師問了聲好，低著頭走進了屋里。透過窗戶，梅果看到葉老師的側(cè)影，他比去年黑了些，看起來精干清瘦，戴一副半框黑邊眼鏡，斯文秀氣。他跟爺爺邊笑邊說，還是那樣不疾不徐的語調(diào)。梅果臉上發(fā)燙，她沒想到，葉老師竟然來了。梅果喜歡葉老師，什么時候開始的，她也不清楚。反正看到葉老師的時候，她會特別開心，葉老師離開的時候，他會時常想念，盼著他來。葉老師是大山外面的人，有知識，有文化。梅果第一次見葉老師，還在上初二，葉老師和幾個人一起來到她們村，他們說在村外的天坑里發(fā)現(xiàn)了珍稀植物，葉老師一行人是來考察研究的。自那次之后，幾乎每年葉老師都會來，晚上住在梅果家里，白天就去天坑搞研究。

梅果家里只有她和爺爺兩個人，爺爺獨自一人養(yǎng)大了兒子，花錢從外面給兒子買了個媳婦。梅果出生后，她父母外出打工。兩歲時，梅果父親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她的母親再也沒有回來。梅果從小和爺爺相依為命，村里的人在山腳的平地蓋了新房，只有她們家還緊鄰大山。爺爺靠大山里的出產(chǎn)養(yǎng)活她，供她上學(xué)。爺爺歲數(shù)大了，身體大不如前，梅果打算讀完初中，不再上學(xué)。雖然她很想上學(xué)，可她更心疼爺爺，她要去城里找工作掙錢，孝敬爺爺。初三那年，葉老師又來了，他得知梅果沒錢讀書，主動說要資助梅果，只要梅果有能力考大學(xué)，他會一直幫她。就這樣，梅果又能繼續(xù)讀書了，她想報答葉老師，只能用功學(xué)習(xí)，考上了縣一中。爺爺也感激葉老師，只要葉老師來考察，他都要讓葉老師住進自己家里。

梅果平復(fù)一下心情，從屋里出來，跟爺爺說要做晚飯，低著頭鉆進了廚房，卻豎起耳朵聽葉老師跟爺爺說話。葉老師說天坑里的大花石蝴蝶的種子可能成熟了，他明天要去一趟。爺爺說他陪著葉老師一起去，天坑太深，葉老師一人下去不放心，他可以在上面幫他拉繩子。梅果從廚房里出來插話，她說也要跟著去，爺爺沒說話，葉老師問她不用寫作業(yè)，梅果說跟著葉老師就是最好的學(xué)習(xí)，比在家里寫作業(yè)長見識。

山里的夜很安靜，稍微一點聲響，聽起來分外清晰。葉老師還沒有睡，他在院子里打電話。梅果躲在屋里，靜靜地聽著。要是以前，她會主動跟葉老師說話，可今年，她覺得什么東西變了，她不敢跟葉老師說話，不敢抬頭看他，只會偷偷地看。葉老師一直在嗯嗯嗯，似乎在回答什么人的問話。又是好一會兒沒有聲音，梅果猜葉老師是不是遇見難事兒了？葉老師開口說話了，聽進梅果耳內(nèi)，心里酸酸的。葉老師說等這次調(diào)研結(jié)束，他回去就不做這個了，不會再讓她擔(dān)心。梅果聽出來了，葉老師在跟他妻子打電話。如此說來，葉老師以后都不會再來了，梅果心里難過。葉老師的妻子還是那個女孩嗎？梅果對她有印象。葉老師第二次來的時候，帶著一個女孩，葉老師對她很關(guān)心，可女孩似乎對葉老師并不好，她總是在生氣，梅果不止一次看到葉老師在哄她。那次她走得比葉老師早，走的時候很不高興，梅果跟她說話，她都不理。

梅果現(xiàn)在重想起這些，不由心疼葉老師。梅果覺得葉老師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從大城市來，沒有一點架子，話雖不多，可對人不笑不打招呼，說起話來溫和親切。葉老師掛了電話，進屋休息了，梅果想著心事，心里空落落的。

二

天剛亮，梅果就起了床，把早飯燒好，又準(zhǔn)備了干糧和水。他們要走一段山路，蹚水過一條河，再走一段山路，才能到達天坑。吃過早飯，葉老師背著一個登山包，梅果和爺爺幫他拿著野外作業(yè)需要的工具和繩子。到了河邊，葉老師接過梅果手里的繩子，走到一處草木厚實的地方，把繩子藏了起來。大家挽起褲腿，準(zhǔn)備過河。爺爺攔住了梅果，不讓她跟著瞎跑，叮囑她回家殺一只雞，好好給葉老師做頓飯。梅果心里有些失落，但一想到從山里回來的葉老師，能吃上自己做的熱乎乎的現(xiàn)成飯，又覺得主人應(yīng)該這樣招待客人。梅果沒有違逆爺爺，回了家。

梅果想快點回家，快點做好飯，再去找爺爺，就能早一點兒見著葉老師。梅果回家做好飯，中午十一點趕到河邊，她發(fā)現(xiàn)河水變得渾濁，河中央出現(xiàn)了急流的水渦。根據(jù)以往經(jīng)驗，梅果知道雨季快來了，上游水庫在放水。梅果擔(dān)心河水漲高，著急地大聲喊爺爺和葉老師，希望他們聽見自己的聲音，能早些準(zhǔn)備，快點回來。

葉老師和爺爺已經(jīng)到河對岸，梅果急得額上滲出了細(xì)汗。葉老師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大聲吩咐梅果，讓她找到早上放在草叢里的保護繩，到下游把繩子一頭拴在大樹上，一頭扔到河中央。葉老師找好一個位置，讓爺爺和他從那里過河。為了減少河水阻力，他和爺爺脫下褲子，頭頂著背包，逆著水流，朝45度夾角的方向走進了河里。梅果在對岸看著，緊張，擔(dān)憂。早上的河水，剛沒過爺爺和葉老師的小腿肚，現(xiàn)在已經(jīng)淹到了他們的大腿根。走到河中央，爺爺被水流沖得身體有些不穩(wěn)，走在他身側(cè)的葉老師本能地伸手去扶，一個不穩(wěn)，葉老師直接仰躺進了水里，背包甩了出去。爺爺想去拉葉老師，也摔倒在河里。梅果捂緊了嘴巴，卻喊不出話，嚇得冒出了眼淚。葉老師從水里露出頭，朝爺爺喊著莫慌，找準(zhǔn)下游的繩子抓緊了。兩個人被湍急的水流沖向下游，梅果在岸上跟著河里的兩人跑，看到爺爺抓著繩子從水里站了起來，梅果笑了?？墒冀K不見葉老師，梅果的心又哆嗦起來，她拼命喊著“葉老師”，沿著河流不知跑了多遠(yuǎn)，耳邊只有嘩嘩的水流聲，梅果腦子一片空白，驚嚇得邊哭邊喊。直到爺爺喊她，讓她趕緊回村找人救葉老師，梅果反應(yīng)過來，拔腿朝村里跑去。

葉老師被水卷走了。眾人沿著渾濁的河流找尋了半天，天暗了下來，在距離村子兩公里遠(yuǎn)的河段，一個大石塊的縫隙里，葉老師被卡在中間。河里的樹枝石塊把他磕絆得面目全非。梅果看到他的第一眼，崩潰大哭，她不相信眼前那個支離破碎的人是葉老師。

黎明的時候，來了五六個人，葉老師的遺體被接走了。葉老師的妻子沒有來，因為來的人里沒有女人。梅果傷心又氣憤，那么好的葉老師，他的妻子竟然不心疼。葉老師走后，梅果傷心了許久。她去學(xué)校讀不進書，成績直線下滑，她有些絕望。想不明白了，她開始自暴自棄，她想自己可能不是讀書的料，本來讀完初三就不打算上學(xué)了，上高中這兩年都是葉老師給她的，這本來就不屬于她該走的路。

有一天，梅果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寫著，葉老師說過她是讀書的好苗子，她的學(xué)費不用擔(dān)心。她要好好學(xué)習(xí)，爭取考上大學(xué)。信的末尾寫了一個叫“舒儀”的名字?？吹饺~老師三個字，梅果躲在宿舍里，用被子蒙著頭，哭得雙眼紅腫。她重新振作起來，她不在乎誰會繼續(xù)資助她讀書，只知道如果自己考不上大學(xué)，會對不起九泉之下的葉老師。

三

高考完估分，梅果有些喪氣。她目標(biāo)的最低線是211院校這樣的一類重點，但參照歷年的錄取分?jǐn)?shù)線，梅果的分?jǐn)?shù)有些危險，正處在那個不上不下的坎兒。班主任建議她填報省城的農(nóng)業(yè)大學(xué)，保險，既是重點，相較綜合性大學(xué)，分?jǐn)?shù)偏低。梅果多少有些不甘心，她夢想將來留在城市，農(nóng)業(yè)大學(xué)未來的就業(yè)方向，讓她有一絲隱憂。

梅果能考上大學(xué)不容易，隱憂不是她考慮的首要因素，能被安穩(wěn)錄取才是。梅果來到農(nóng)業(yè)大學(xué)，一切都讓她新奇，也讓她膽怯。她內(nèi)心的隱秘角落里，封存著她的自卑和怯弱。走進大學(xué)校園，梅果逐漸知道，人擁有的東西，有些不是靠成績好就能填補上。對于自己不知道的，她羞于跟同學(xué)打聽太多，顯得自己無知。梅果更愿意利用不上課的時間，在校園里蹓跶，她像一個探險家，每去一個地方，她都會暗暗記住。這一次，她走進了校史展覽館，開頭是一些黑白影像，后來變成彩色照片，結(jié)尾的時候，一張照片讓梅果睜大了眼睛，是葉老師。梅果眼睛有些濕潤，照片上的葉老師穿著紅色沖鋒衣，戴著黑色寬檐帽，笑得露出牙齒。簡介上寫著，葉老師是農(nóng)大出色的校友，在一次野外考察中不幸犧牲。

走出校史館，梅果找了一處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她太意外了，她和葉老師成了校友。自從葉老師走后，梅果每想起他，會有一股鈍鈍的疼從心底翻上來。記憶里的葉老師帶著金色的光暈，就像那年五月她回家路上的夕陽余暉，溫暖懷舊又夢幻。葉老師也在這里讀過書，莫大的驚喜讓梅果激動。大庭廣眾之下，讓人看見自己哭有些難為情，梅果想偷偷把眼淚擦掉，眼睛余光掃到一個人影，梅果驚嚇。她想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看見了她，偷瞄一下，那個人竟然還在看她。梅果起身，尷尬逃走。

大二上半學(xué)期，爺爺走了，梅果回家給爺爺辦喪。她自責(zé)傷心，哭得肝腸寸斷，爺爺還沒有享過她一天的福，就孤苦伶仃地走了。喪事辦完，她把家里收拾干凈，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學(xué)校，只有年近花甲的姑姑送她出村。梅果心里凄苦，她不知道以后再回來，家還在不在？她也不知道，以后多長時間才能回家。

回到學(xué)校，對一切已經(jīng)熟悉起來的梅果，功課不能落下，可勤工儉學(xué)也是她眼下最要緊的事兒。雖說學(xué)費不用操心，可她得給自己賺生活費。梅果有很多事兒要干，忙得沒有空閑，她與同學(xué)的交流僅限于上課，梅果顯得與大家格格不入，梅果陷入苦惱。這個時候，有一個男生來找她，是那個在校史展覽館外看她哭的男同學(xué)，他主動跟梅果自我介紹，伍嘉樹，研二，自從梅果來校報到就關(guān)注她，想和她做朋友。如果以后梅果有什么事兒，隨時都可以來找他幫忙。梅果詫異地看著面前的男同學(xué)，有些難以置信。梅果猜測伍嘉樹有沒有可能心理有問題，疑惑加上不確信，讓梅果對伍嘉樹不作回應(yīng)。隨著逐漸了解，梅果的疑慮打消了，她確信伍嘉樹是真心想幫她，但她從沒主動找過伍嘉樹，都是伍嘉樹聯(lián)系她，但他約梅果的大多數(shù)情況，梅果都沒空。伍嘉樹也不生氣，對梅果依舊噓寒問暖。梅果宿舍的人都認(rèn)為伍嘉樹是她的男朋友，室友們經(jīng)常借此開玩笑。梅果第一次說不是，大家不信，梅果就不再說，有些事，與其刻意強調(diào)，越描越黑，不如聽之任之。

梅果升入大四，伍嘉樹研究生畢業(yè)，找到了工作。他給梅果推薦了自己單位的實習(xí)崗，讓梅果去應(yīng)聘。伍嘉樹的單位在城市北郊的樹林里，離學(xué)校有點遠(yuǎn)，但實習(xí)崗提供食宿，實習(xí)工資比梅果做兼職強，不會日曬雨淋。梅果問伍嘉樹，他們單位是干什么的，她去應(yīng)聘也得專業(yè)對得上。伍嘉樹說，梅果很適合，中國西南野生生物種質(zhì)中心，需要的就是學(xué)種子專業(yè)的學(xué)生。似乎怕梅果不相信，伍嘉樹特地強調(diào)了一句，就是葉老師生前工作的地方，梅果去了，說不定還能去看看他。梅果狐疑地看著伍嘉樹。

四

經(jīng)過兩道嚴(yán)密的隔離門，再經(jīng)過一個緩沖間，眼前是一面厚重的灰白色大門，大門打開，寒氣撲面而來。梅果穿著厚羽絨服，戴著防凍手套，還是覺得寒氣順著脖子鉆進身體。常年零下20攝氏度，這是梅果長這么大，感受到的最冷溫度。寒氣是從眼前那個80平米的房間來的。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排布著5間40平方米的冷庫，冷庫里排放著整齊的鋼架，鋼架占滿整個空間，鋼架與鋼架之間僅容一人通過。每個鋼架分七層，每層上擺放著透明特制的密封玻璃罐，罐子里裝著種子，種子看起來奇形怪狀，色彩斑斕，每一顆都飽滿勻凈。玻璃罐外貼著白色的標(biāo)簽，標(biāo)簽上注明種子的名稱、數(shù)量、來源地等信息?？吹酱蠡ㄊ姆N子，梅果伸手摸了摸。這是消失了100多年，被葉老師他們重新發(fā)現(xiàn)的品種，為了采集它的種子，葉老師他們以繩降的方式下到百米深的坑底觀察，為了等它的種子成熟，葉老師他們一次又一次怏怏而歸。葉老師甚至為了它，被水流卷走。

伍嘉樹說得對，這里處處都有葉老師的影子。當(dāng)初投實習(xí)簡歷，梅果沒抱多大希望，尤其她得知自己要實習(xí)的單位是種質(zhì)中心，梅果更不敢奢求?？伤谷槐讳浻昧?，梅果破天荒跟伍嘉樹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從地下冷庫坐電梯上到地面二層的種子管理實驗室，這是梅果實習(xí)的地方。她走出管理實驗室的大樓，站在空曠處，環(huán)視眼前這棟貌不驚人的5層樓房，誰能想到，它建在能承載40層樓的基礎(chǔ)工程上，在它6米的地下，沉睡著一萬多種，八萬五千多份種子。珙桐、塔黃、華蓋木、海南水角、中國白絲草、竹生羊奶子、巧家五針?biāo)?、大花石蝴蝶、喜馬拉雅紅豆杉……這些珍稀的野生植物種子，有的可以被保存幾百年，上千年。如果地球和人類社會遭遇危機，被喚醒的種子，就是人類的希望，能幫助人類抵御饑荒，研發(fā)新藥物抵抗疾病，或者遏制生態(tài)退化，恢復(fù)生物多樣性。

梅果想得出神，伍嘉樹過來，問她可還適應(yīng)。梅果笑著告訴他，她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在這樣的地方工作，可惜自己只是個實習(xí)生。伍嘉樹認(rèn)真地對梅果說，在他眼里，梅果很優(yōu)秀，只要想，將來一定能來。他指著眼前山林的北側(cè)，告訴梅果，葉老師的墓就在那里，梅果決定什么時候去了，他可以帶她去。梅果循著伍嘉樹指著的方向望去，幽幽地說：

“后天5月28日，葉老師就是在那天出事的，我要買束花去看他?！?/p>

梅果決定去看葉老師的那天，她沒有約伍嘉樹。既已知道位置，她想一個人去。北邊上山的路只有一條，梅果沿著山路向上走?；氖彽纳綆X上，隆起的墓地特別顯眼。梅果把黃白相間的菊花放在墓碑前，看到葉老師的照片，她就想哭。葉老師是她的恩人，也是貴人，她這一生能碰上葉老師，也算人生最大的幸運，雖然人已經(jīng)不在了，可總能在關(guān)鍵時刻，指引著她。

似乎有人來，梅果看向小路，一男一女帶著一個孩子。走到近前，梅果看見是伍嘉樹，旁邊那個女人，梅果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伍嘉樹看著梅果，跟女人抱怨。

“小姨，你只跟我說她是個苦孩子，要多照顧，卻不知道她有多難打交道，對人處處防備?！?/p>

梅果尷尬地低下了頭，女人和藹地跟梅果打招呼。

“你就是梅果？謝謝你還記得葉老師，來看他?！?/p>

伍嘉樹跟梅果介紹：

“這位是你忘不了的葉老師的妻子——舒儀。也是我的小姨兼本科老師。”

梅果想起來了，接替葉老師資助她讀書的人叫舒儀。她看向身邊的小男孩，眉眼像極了葉老師。舒儀摸著孩子的頭，告訴梅果。

“這是葉老師的兒子，四周歲。他去世那年出生。”

梅果想起自己曾惡意揣測葉老師的妻子，羞愧難當(dāng)。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對不起……舒老師。我做好了飯……我去接葉老師，可他沒能過河……他餓著肚子就走了。如果我早一點兒去接他……水就不會那么大?！?/p>

舒儀擁抱著梅果，流著淚安慰。

“人已經(jīng)去了，我們活著的人就不要再自責(zé)。若這樣說，我逼著他早些換崗，不做種子采集員，去做管理員，也不會出事兒?！?/p>

伍嘉樹勸兩人別哭太厲害，把孩子嚇壞了。舒儀說不傷心了，大家中午一起吃個飯。梅果想躲開舒儀，但不能拒絕她的好意，她聽著舒儀和伍嘉樹說笑，默默跟著走。在他們的對話里，梅果才知道，舒儀一直在關(guān)心著她，當(dāng)?shù)弥忌限r(nóng)大，心里更高興。囑咐正在農(nóng)大讀研的伍嘉樹，適當(dāng)幫助一下她，伍嘉樹才會關(guān)注她。得知爺爺離世的消息，伍嘉樹才會貿(mào)然去找她坦白。她能來種質(zhì)中心實習(xí)，自己固然有能力，但也不能否認(rèn)舒儀和伍嘉樹的幫忙。舒儀目前在中心從事種子萌發(fā)的研究，伍嘉樹跟葉老師一樣，是新入職的種子采集員。

邊吃邊聊，舒儀對伍嘉樹的工作擔(dān)憂，建議他有條件就轉(zhuǎn)崗。種子采集員一年100多天在野外，跋山涉水，風(fēng)餐露宿。將來談了對象，凈讓人擔(dān)心，再出點葉老師的意外事故，讓人家姑娘怎么辦。伍嘉樹看向梅果，梅果假裝看面前的盤子。伍嘉樹反駁舒儀。

“舒老師，你教書育人多年，不能在學(xué)生剛工作的時候，就教他貪圖安逸。再說了，我年紀(jì)輕輕一小伙，總得有點雄心壯志吧，走遍十萬大山，看壯麗河山，也算見見世面，不能做溫室里的花朵。我就算有相中的姑娘，工作也得做出點成績來，人家才能高看一眼，我可不想靠經(jīng)常在人前晃蕩，收獲姑娘芳心，這樣也太沒用了。梅果，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突然被點名，梅果愕然。舒儀笑罵伍嘉樹，油嘴滑舌，各種歪理。

吃過飯，與舒儀和伍嘉樹告別，梅果向宿舍走去，心里亂紛紛。一整天，她過得跟做夢一般，以前想都不曾想的事兒，呼啦全推到眼前，梅果有些措手不及，她回去得好好消化一下。

五

2015年，梅果已經(jīng)是種質(zhì)中心的一名研究生，導(dǎo)師是舒儀。也是這一年，已經(jīng)爆發(fā)內(nèi)戰(zhàn)4年的敘利亞，向挪威的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提出申請，取出曾經(jīng)備份的130箱種子。由于中東位于阿勒頗的種子庫遭到戰(zhàn)火破壞，敘利亞希望用備份的種子重建種子庫，以及用以研究適合中東地區(qū)的作物。這一事件，讓種質(zhì)中心的全體工作人員，心頭沉重。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是挪威政府在2008年斥資900萬美元建成，用以存放全球各地的種子，已經(jīng)存放超過百萬份。有人說這是一座為末日而生的種子庫，等到需要打開種子庫的時候，Kar98K就是最先進的武器，因為看守這個希望寶庫的士兵，每人身后背著一把Kar98K的步槍。人類對未來做了最好的設(shè)想，可沒預(yù)料到糟糕的結(jié)局來得如此之快，不過才7年，全球種子庫就迎來了它的首個取貨客戶。

未知的恐慌，會讓人消極悲觀，但也會讓人生出時不待我的責(zé)任和壓力。作為心懷激情的青年，顯然更容易屬于后者。伍嘉樹和團隊去了海拔5000米以上的珠穆朗瑪峰，他們要去采集雪兔子和須彌扇葉芥的種子。臨行前，伍嘉樹去跟梅果告別，興致勃勃，他跟梅果說這是一次建功立業(yè)的好機會。

伍嘉樹一行出發(fā)已經(jīng)4天，梅果估計他們到了拉薩。昨天新來一批種子，梅果正忙著把干燥清理過的種子進行X光檢測，透過顯微鏡，種子的結(jié)構(gòu)纖毫畢現(xiàn)，把那些有瑕疵的挑出來。計入有效的種子，再經(jīng)過一次徹底干燥，就可以進入零下20度的冷庫，永久保存。忙完手頭的事情，已經(jīng)過了吃飯的點兒。梅果到食堂買了一桶泡面，碰見了舒儀。她問梅果可有給伍嘉樹打電話，梅果搖搖頭。舒儀拍了拍梅果的肩膀。

“他們的職業(yè)也許讓他們不會成為讓人安心的丈夫，可他們用腳步丈量大地，無懼風(fēng)險的探索精神，令人欽佩。若喜歡就勇敢去追求，別等錯過了徒留遺憾。”

伍嘉樹的心意，梅果怎會不知。她有自己的心事，很亂，她心里充滿了不確定性，她缺少讓自己有底氣的安全感。就算美好的事情擺在眼前，她想到最壞的結(jié)果，就會退縮。猶豫了一天一夜，她撥通了伍嘉樹的電話，伍嘉樹的聲音聽起來依舊興奮。他告訴梅果他們正穿著厚重的長衣、長褲，手執(zhí)登山杖，頭戴寬檐帽，圍著面巾，全身只留眼睛那兒一條縫，每人負(fù)重20公斤，準(zhǔn)備登山。梅果叮囑他注意安全，伍嘉樹笑得驕傲，讓梅果不要小看他，安心等他凱旋的消息吧。

再接到伍嘉樹電話，梅果從熟睡中醒來，凌晨兩點。伍嘉樹的聲音傳來，失落沮喪。他跟梅果說海拔太高了，他整宿睡不著，明天一早又要上路。梅果完全清醒過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靜靜地聽伍嘉樹說話。他好像對自己產(chǎn)生了懷疑，那樣的伍嘉樹，梅果還沒見過。

“梅果，我高估自己了，其實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虛弱，我起不了床，收不起睡袋，吃不下飯，干嘔惡心。白天的路上都是冰雪，路滑難走，迎面還會刮著冰川風(fēng)，冷得刺骨，我摔了好多跤，我連路都快不會走了?！?/p>

“不是你不行，是海拔太高，你不適應(yīng)?！?/p>

“就是我自己的原因，怪我平時太自負(fù)了。我一直對你心里的葉老師不服氣，覺得他就是身體素質(zhì)不行，才會出事。我現(xiàn)在知道了，在威武的大自然面前，人什么都做不了，太脆弱。梅果，你說我這一次要是掛了，你會記得我嗎？”

“伍嘉樹，你胡說什么呢？”

電話那頭傳來一段盲音，她打過去，沒人接，她又打，還是不通。梅果覺得恐慌把她吊在了半空，她撥電話的手發(fā)抖，等待電話接通的間隙，她有種時間滯停的恍惚。梅果感覺自己的心臟脫離了身體。電話有人接聽，梅果忘了說話，聽到伍嘉樹虛弱的聲音，梅果帶著哭腔。

“伍嘉樹，你沒事吧？別嚇我。”

“我沒事兒，剛才斷線了。梅果，你是在為我擔(dān)心嗎？我跟你說，我小姨夫是我的榜樣，他雖然活得歲數(shù)不大，可是死得有價值。我一直記得他跟我說的話，搶救每一種瀕危植物種子是我們的職責(zé)，我們是為人類未來工作的人。梅果，你還在聽嗎？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是最后聽見我聲音的人。梅果，我也佩服你，人窮志不窮?？吹侥闱诠€學(xué)，努力上進，我就喜歡你了?？赡愫孟駥λ腥硕疾幌嘈?，我也不敢跟你說?！?/p>

“伍嘉樹，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這次你要是挺過去，安全回來，我就做你女朋友。”

電話又?jǐn)嗔?。天亮之前，梅果再也沒能打通。

一大早上班，梅果神色疲倦。實驗室登記種子信息，錄入數(shù)據(jù)庫時，她出現(xiàn)了失誤，結(jié)果讓導(dǎo)師發(fā)現(xiàn)了。舒儀一改往日的和氣，當(dāng)場訓(xùn)斥，把梅果攆出了實驗室。梅果不怪舒儀，這些種子都是采集員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來的，一個細(xì)微的疏忽，都會讓他們的心血付諸東流。

梅果坐在實驗室外的休息區(qū)，千頭萬緒從腦海中飄過。伍嘉樹的電話還是打不通，愧疚的情緒籠罩著梅果。舒儀來了，坐在梅果身旁。

“如果你選擇了他，以后都會是這樣的日子。這是一道坎兒，誰也幫不了你，得自己過?！?/p>

六

陽光在樹葉的縫隙間搖動，漾濞槭微黃的葉片泛著光澤，葉子形狀有點像楓葉，也有點像手掌，一陣風(fēng)過，橫斜交錯的葉子像在鼓掌。小鈴鐺似的花朵已經(jīng)凋落，像蝴蝶樣的種子藏在枝葉叢里，綠色的翅膀像一枚枚金元寶。梅果一直都想來植物園看漾濞槭，卻總被事情耽擱。她畢業(yè)論文已經(jīng)通過，工作也有了眉目，到一家種子公司擔(dān)任研究員。待遇不錯，留在城市，生活安定。梅果很滿意現(xiàn)下的安排，這不就是自己小時候的理想嗎，離開大山，過上安逸的城市生活?？粗矍坝粲羰[蔥的漾濞槭林，梅果心里又覺悶悶的。但凡在種質(zhì)中心工作過的人，怎會不了解漾濞槭。

2003年，漾濞槭被種質(zhì)中心的老師首次發(fā)現(xiàn)，經(jīng)過考察，不足600株。2008年，人工繁育出1600多株幼苗，如今，已經(jīng)培育出5萬余株，蔚然成林。而這些長有一對翅膀的種子，成熟后，會脫離樹枝，離開大樹的懷抱，隨風(fēng)飛翔，以風(fēng)為媒，落地生根，又會長成一片綠色的海洋。

感受著樹蔭灑下來的清涼，梅果覺得漾濞槭真普通，與周圍其他大樹比，有些不堪大用。它沒有漂亮的外形，沒有致密的木材，至今也沒能發(fā)現(xiàn)它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領(lǐng)?？煞N質(zhì)中心的老師們，耗費心神，十幾年持續(xù)接力，將它從瀕臨滅絕的邊緣搶救回來。就算不搶救又能怎么樣呢，它對人類那點守護水源的功能，不是不可替代。即便它滅絕，整個生態(tài)系統(tǒng)也不會崩潰，頂多打了個噴嚏，連感冒都稱不上?？裳ㄩ时话l(fā)現(xiàn)了，而且被挽救了下來。

梅果想到了葉老師和伍嘉樹，她這輩子做不到他們那樣，甚至連舒儀也成為她不能企及的存在。在他們面前，她是多么的世俗和渺小。第一次知道漾濞槭，是伍嘉樹告訴她的。她還記得伍嘉樹說過的話。

“如果我們對一個物種的消失無動于衷，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就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那么多物種都消失了?！?/p>

就算在珠穆朗瑪峰快要熬不住的時候，伍嘉樹還在跟她傾訴著他的理想——把所有珍稀植物種子裝進種質(zhì)庫的諾亞方舟里。

現(xiàn)實讓梅果明白，葉老師和伍嘉樹是要人佩服的，懷著仁愛之心，甘愿擔(dān)起人類未來的使命?？擅饭恍校幌脒^世俗煙火的安寧生活，求得內(nèi)心的平靜，她不想去考慮宏大的命題，什么地球永遠(yuǎn)會比人類活得更長久，曾經(jīng)稱霸過地球的物種都滅絕了，人生活在這個地球上能否逃過下一次物種大滅絕。她本可以留在種質(zhì)中心，本應(yīng)該接受伍嘉樹的情感?？煽吹轿榧螛浒踩徽驹谒媲埃x擇了逃避。她膽怯自私，害怕死亡，她只想做個庸俗的凡人。

“剛才在想什么？”

一瓶礦泉水遞到面前，遞水的人，是一個相貌普通，卻令人心安的男孩。他會和梅果入職同一家公司，也許將來會成為她的丈夫。梅果笑著回答：

“我在反思自己的理想，世俗卑微，也許配不上‘理想’二字。”

“你就是我的理想?！?/p>

多俗的一句情話，梅果想?？伤€是裝作開心的樣子，笑罵男孩說話太笨。梅果眼前浮現(xiàn)出伍嘉樹的樣子，她忽然想到，伍嘉樹明天又會向高黎貢山出發(fā)。眼眶發(fā)熱，梅果匆忙轉(zhuǎn)頭，再仰頭。天空一片迷蒙，她似乎望見葉老師的身影朝著云霄飛去，越飛越高，越來越遠(yuǎn)。梅果跟他說著理想遙不可及，可他卻堅定地回答，追逐的路上永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