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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又是陽春三月，又是滿地菜花。這條安靜的小路，依然使人想起溫馨的夢境……
? ? ? ? ?下了車，滿心歡喜的我一邊打量著路兩側的菜花，一邊徐徐前行。
? ? ? ? ? 當我剛剛跨上山梁時卻發(fā)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走來。這不是王奶奶嗎？咦，才一年不見，王奶奶的背駝的這么厲害？她正弓著腰、挪著小腳慢慢往前走，手里還提前一個紅色的舊塑料袋。再近前一看，王奶奶臉上的皺紋更多了，慈祥的笑容卻是不見蹤影，灰白的頭發(fā)也有些凌亂。此時的王奶奶唯有一身樸素、整潔的衣服是記憶深處的印象。
? ? ? ? ?“王奶奶！”我急忙迎上去。
? ? ? ? ?“小徐，你又來了？”王奶奶看見我，立刻站在了路中，眼里卻又略帶遲疑，隨即對我擺擺手，“回去吧！”
? ? ? ? “發(fā)生什么事了？”
? ? ? ?“唉……”王奶奶往身后呶了呶嘴！
? ? ? ? 此刻，繞過王奶奶單薄的身軀，現(xiàn)入我眼簾的卻是一片狼藉……
? ? ? ? 王村，這是你嗎？這是我記憶中的王村嗎？
? ? ? ? 五年前的這個季節(jié)，因為在美院的緣故，我跟隨老師和同學來到學院百里之外的王村。而臨行前我只知道這是一個三省交界的普通山村。
? ? ? ? 誰知到達王村之后，我竟有“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感覺。先不說村子四周漫野的菜花和起伏的山梁，單是那溪水環(huán)繞、炊煙裊裊已讓人心動。
? ? ? ? 慢慢的，我又發(fā)現(xiàn)村民的語言竟然與我兩千里之外的故鄉(xiāng)十分相似。聽我們借宿的房東王奶奶講，他們祖上原藉是在鳳陽一帶，明朝初期因軍功被洪武爺封到這里的州府鎮(zhèn)守，在一次偶然出巡中王姓遠祖發(fā)現(xiàn)這里山清水秀，便把原藉的家眷遷來安家落戶；數(shù)百年間，此地已由兩戶變成近三百戶的大村落。
? ? ? ? 課余時間我和同學便在村里四處走動。王村是那么的寧靜，走在光滑的青石路上，走在粗獷的古樹下，走在豐腴的山梁上，聆聽遠風帶來山谷中清泉的聲音，凝目溪水里小魚自在的身影……
? ? ? ? 每當傍晚，純樸好客的村民常常邀請我們進屋吃飯。當他們得知我來自淮河邊上時，更是無限欣喜，拿出自家釀酒頻頻相勸。
? ? ? ? 于是，那幾天基本都是醉眼蒙蒙地被人送回去，從晚上一直飽睡到第二天陽光照進窗戶，接著急急忙忙去尋找已快畫完一半的同學們?？墒且幌驀绤柕睦蠋焻s并沒有責罰我，只狠狠瞪了我?guī)籽?，幾個死黨便悄悄地向我豎姆指。
? ? ? ? 王奶奶每次見我被人扶回來時都會掂著小腳去灶上煮生姜水，但是每次王奶奶送來生姜水時我卻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 ? ? ? 自那次寫生之后，我每年在油菜花開的季節(jié)都會趕來王村小住一段時間，一來尋找創(chuàng)作的靈感，二來稍解思鄉(xiāng)之苦，也算給日日伏案工作的自己放個假。
? ? ? ? 王村，在我心目中不僅僅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山村，更是一個獨自在異鄉(xiāng)流浪人的精神歸宿。
? ? ? ? 不想，今天，在菜花依然盛開的季節(jié)，在這道熟悉的山梁上，遇到的卻是更加蒼老的王奶奶，看到卻是已被強行拆除、一片狼藉的王村！
? ? ? ? ?王村，這是你嗎？這是我記憶中的王村嗎？
? ? ? ? ?轟鳴的打樁機正在作業(yè)，每一樁卻像是打在我的心臟上。幾處沒有拆完的殘壁在春日的陽光下拉著長長的投影，仿佛他們也要逃去，又仿佛在掙扎。
? ? ? ? ?連你們也要逃嗎？你們會逃向哪里呢？
? ? ? ? ?我知道即使你們有腿腳也一定不會遠去。我知道你們一定也是在掙扎，為溪水環(huán)繞、炊煙裊裊，為這數(shù)百年的山村，為這曾在你們懷抱下遮風避雨、日出而作日落而棲的村民，也為曾經(jīng)頂著紅瓦、炫著白色膚色和遙遠的故鄉(xiāng)一樣氣息的自己在掙扎……
? ? ? ? ?村頭的那株古樹已不見蹤影，留下的只是一個直徑五米多的深坑和一地枯葉。據(jù)說當年那王姓遠祖第一次巡游到此時，那樹便已存在，而這里村落所在還是一地綠茵。
? ? ? ? ?我記得那是一株粗獷的大樹，略顯深黑的皮層上，有隆起的筋和縱深的紋，而樹冠卻大過一般人家的屋頂，根須竟然伸出幾米外的地面。
? ? ? ? 我知道每年四時八節(jié)村民都會來樹下祭拜；村里的祠堂居然是在古樹的后面，遠遠望去仿佛一個大人膝下的兒童；我的一半數(shù)量的畫卷里都能找到你的身影。
? ? ? ? ?是誰，割去你碩大的頭顱？我無法再見。是誰，鏟凈你沉默的根須，你已無力回天。是誰，泯滅你偉岸的身軀，我的畫卷，你已成為永遠、永遠……
? ? ? ? 一定是那一隊無恥的人、用鋒利的電鋸切割你的腳踝——也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錚亮的利斧和鐵鎬鏟除你的靜脈……而你身后的祠堂早已蕩然無存，連同光滑的青石路、碧綠的溪水、裊裊的炊煙……
? ? ? ?“他們說要蓋很高的樓，給我們?nèi)齻€月的時間搬家，不到一個月他們就來拆……很多人家還沒來得及收拾、沒有找到臨時住處。”
? ? ? “他們說一年后就可以讓我們住進去，每家都會有一套很敞亮的大屋，可是現(xiàn)在大半年都過去了，才剛剛有點動靜??！”
? ? ? ?“回吧！”王奶奶說完最后一句話慢慢轉過身去?？墒俏曳置骺吹剿难劢怯行駶櫋?/p>
? ? ? ? ?不想，今天，在菜花依然盛開的季節(jié)，在這道熟悉的山梁上，我看見一個善良的老人在慢慢轉身而去。
? ? ? ? ?我的眼淚終于來了。
? ? ? ? ?王村，這是你嗎？這是我記憶中的王村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丙申冬月十五日夜徐玉向于梅州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