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秘密，總藏在最深處，如寒冷的枯井底。到最后，你終于明了，掙扎也無能為力！)

一

秋風(fēng)微涼，穿過半開得的窗戶，絲麻質(zhì)地的淺藍(lán)色窗簾被風(fēng)揚(yáng)起，像臨風(fēng)的旗幟，獵獵作響。室外清爽的空氣和明麗的陽光歡快的涌進(jìn)飄窗。

我合上眼，想繼續(xù)躺在床上，耳邊傳來電視新聞主持人的聲音，不用說老爸在客廳看那臺老掉牙的電視。輕輕拖動椅子的聲音，一定是老媽在擦地板。她膝蓋不好，我和老爸讓她請個保姆，她卻不肯，凡事非要親力親為。

淡淡的粥香從門縫里鉆過來，刺激得我的鼻孔癢酥酥的，口舌不受控制地生津。腸胃也抵擋不了you惑，輕輕轉(zhuǎn)動，咕嚕嚕叫著。

我掀開被子，穿上拖鞋，整理一下睡衣，便打開門走了出去。

老媽蹲在客廳魚缸邊擦地，微胖的身體折疊成三折，手拿著抹布看過來，笑得魚尾紋更深了:“哎呦喂！老兒子，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今兒個沒用我敲門！”

老爸從眼鏡上邊掃了我一眼，說:“今天風(fēng)大，天冷了，18歲的人了，不知道自己找衣服穿！還穿個涼拖鞋！”

“我不冷！”我看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居然把毛背心穿上了。

“我?guī)湍阏乙路?！”老媽丟開抹布，洗了手，走向我的臥室。

有一種冷，就是爹媽覺得你冷。

我進(jìn)到洗手間刷牙洗臉。只聽見老爸在責(zé)備老媽:“你就慣著孩子，看你明天能跟到國外去伺候他！該放手就放手！”

老媽在反駁：“嘁，就我慣的，你沒慣著他??？少嘮叨，你要沒事干了，把他的被子抱樓頂曬曬??！哎呀，我這腰啊，又疼得不行了！”

“我來，你一邊歇著去吧！”老爸說。

聽著他們說話，我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嘴角上揚(yáng)地偷笑，狹長的濃眉下，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歐式的大雙眼皮輕輕上挑，高聳的鼻子下，是輪廓明晰的小嘴巴。

這是一張精美的臉，一張女人似的柔美的臉。我深深苦惱過——我一米八五，一個大老爺們兒，身體瘦削單薄，被男同學(xué)嘲笑楊柳水蛇腰的“yao孽”，然而被女生追捧為“男神”。

她們喜歡挑逗我，下課經(jīng)常七嘴八舌圍過了，不勝其煩地追問：

“楚天舒，你用的啥面膜？分享一下唄！”

“楚天舒，你的洗面奶用啥牌子呢？為啥這樣白凈，這么光滑，這么細(xì)膩？”

——

大膽的還甚至伸出手來，在我臉上抹一下，掐一把，想試試能不能掐出水來。

男同學(xué)羨慕嫉妒恨，不壞好意的呵呵大笑。

我無可奈何地?fù)]開她們：“去，一邊玩兒，我啥都沒用過，這張臉是祖?zhèn)鞯?，沒有秘方！”

二

我長的像誰呢？

自然，不像老爸。他單眼皮，小眼睛，肩寬體闊，高大威猛型。

當(dāng)然，也不像老媽。她是內(nèi)雙，只有哭過，雙眼皮才明顯。她出了名的好脾氣，我沒見到她哭過幾次，除了外公外婆過世，除了她太想念我下落不明的姐姐楚濋。

我不像他們，太正常了——因?yàn)槲覊焊皇撬麄兊挠H生兒子。

我知道這個秘密，要追溯到我10歲那年的夏天。

那天是外公的生日。爸媽帶著我風(fēng)塵仆仆趕到姥爺家的別墅時，大舅二舅攜著各自的家人早已經(jīng)到了。大人們在樓下打牌閑話，我和11歲的表姐雯雯，9歲的表弟弟阿龍?jiān)诙请娔X房打游戲。

我想玩sanguosha，表姐偏要玩換裝游戲。

“讓我先玩20分鐘，然后再讓給你！”面對女孩子，我放下少爺脾氣，耐著性子，央求道。

“那不行，女生優(yōu)先??！”表姐推開我。

我沒提防，跌坐在地，手里還攥著鼠標(biāo)，差點(diǎn)把電腦從桌布上帶下來，幸虧及時松手。表姐一屁股坐在我的位置上，仰天伏地的哈哈大笑，幸災(zāi)樂禍地嘲笑我:“原來你就是個紙老hu ！”

我何曾受得了如此的羞辱，雖然我身體瘦弱，但是，怎么說我也是跆拳道黃帶，一腳踢過去，她便連人帶椅子，呼通一聲向著墻壁倒去。

她像一頭受驚的小肥豬，從地上爬起來，臉色漲成絳紫色，出口便罵:“楚天舒，你這個賤種！不是我姑媽我姑父好心收養(yǎng)你，你不知道在哪兒吃屎呢！那有機(jī)會來我家撒野！”

像晴空里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炸雷，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巴一張一噏，耳朵嗡嗡作響，手腳冰涼，心沉沉地墜落，一直滑向黑洞洞的，沒有底的深淵里。

“你，你再說一遍！”我氣急攻心，一陣眩暈，努力地扶住桌子才站穩(wěn)。

雯雯不再說話，眼睛驚懼地看著我的身后。

我一回頭，看見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拼盤上樓來，大概剛才雯雯的話，一字不落地被她聽了去。

媽媽黑著臉走過去，騰出一只手，“啪！”地一聲，給雯雯臉上重重的一巴掌:“你，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么！枉我這樣疼你！”

我吃了一驚，從來沒見過媽媽發(fā)過這么大的火，更別說出手打人。

“哇！”雯雯嗚嗚大哭，“是我媽說的，我沒胡說!”

“哇！”我撲到媽媽懷里，跟著一起哭了:“媽媽，快告訴我，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雯雯掛著淚，捂著臉跑下樓。媽媽把我拽進(jìn)衛(wèi)生間，給我洗凈一臉的鼻涕眼淚，然后擁我入懷:“楚天舒，你是我的兒子，什么時候都是，剛才雯雯故意那樣說的，等一下我告訴你舅舅，讓他給你出氣！”

我破涕為笑。我才不上雯雯的當(dāng)，她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媽疼我多一點(diǎn)。

媽媽扯著我的手，一起下樓吃飯。雯雯紅著眼睛，靠在她的媽媽身上。舅媽掃過來一眼，我分明感受到一絲寒光，落在心上。

我的手還在媽媽手心里，她的手指突然一下收緊，我一抬頭，看見她正皺眉瞪著舅媽。兩個女人無聲無息地，暗地里一番質(zhì)詢和較量，她們的異樣神情落入我的眼底。

許多年以后，我才慢慢體會出媽媽對舅媽無聲的指責(zé)：怎么能隨便透露給孩子秘密？當(dāng)時，年幼無知的我，并沒有深入思考的能力，當(dāng)然，也許心里在刻意回避不敢面對的真相。

雖然我無意追問，可能是我回城的路上，太過于沉默和安靜，引起我媽的聯(lián)想和揣測，一向不太愛說話的她，不停地講著我小時候的趣事：比如，上幼兒園時，偏要帶著她的大枕頭，說這樣才能睡得著；比如，第一次回奶奶家，被一只鵝追著，落荒而逃——

我爸帶著墨鏡，開著車，一路無言。我早已習(xí)慣于他那副黑鐵般的嚴(yán)肅表情，只和媽媽說說笑笑，掩飾著一絲莫名的恐慌。

一到家，爸爸換上衣服去單位加班，媽媽放下行李，翻箱倒柜地忙乎，找出兩本厚厚的相冊，拿到我的房間里。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我去過這么多地方。北到佳木斯滑雪，南到天涯海角，東到普陀島，西到布da拉宮，大大小小30多個旅游城市都留下了我的足跡。照片里偶爾會有和媽媽的合影，偶爾，也有和爸爸的合影，大多是我自己，他們把幾乎所有的鏡頭和焦點(diǎn)留給了我。

突然，一張照片從封底滑落，反面朝上，“楚濋5歲留念” 落入我的眼里。

我撿起來，正要仔細(xì)看時，我媽一把搶了過去。

“先給我看看嘛！”我拉著照片的一角。

我媽緊緊攥著，眼睛紅紅的，一眨眼，幾顆淚滾落下來，很快像止不住的泉水涌出來。

照片上的女孩背帶褲，白色T恤衫，兩支馬尾辮搭在肩上，一只手里拿著一串冰糖葫蘆，一只手作出V字，站在游樂場大風(fēng)車面前，沖著鏡頭大笑。隔著一張發(fā)黃的卡紙，我仿佛聽到銀鈴般的笑聲，在四面八方回響。

這是一個漂亮而又靈氣逼人的小女孩。

“她叫楚濋？”我遞給我媽兩張紙巾，她沒有接回答，也沒有接過紙巾，像是穿越到陳年往事里。

我?guī)退粮裳蹨I，她摟我入懷，看著照片，又淚唰唰掉下來，她抽噎著說:“等一下告訴你，你先玩一會兒去吧?！?/p>

一聲汽笛傳進(jìn)我的耳朵，是火車。我趴到窗臺上，看到一盞探照燈由遠(yuǎn)而近，穿透夜幕駛來。媽媽總嫌小區(qū)靠近鐵軌，卻又不肯搬進(jìn)北城的新房。不過，每天都能看到火車，我倒是樂在其中。

三

那天晚上，臨睡覺前，媽媽來到我的臥室，講述了關(guān)于照片上的小女孩楚濋的事。

原來，楚濋是我的姐姐。

18歲那年，她考上了東南沿海的一所大學(xué)。一個周末，她同學(xué)出去玩，哪知乘海lun時在深海遇到風(fēng)浪，姐姐再也沒有回來。

“我怎么不記得她？那時我?guī)讱q？”我好奇的問。

媽媽沉默了一下，說道：“七年前發(fā)生的事情，那時候，你才三歲，自然不記得。她比你大了十五歲。如果她活著，今年應(yīng)該二十五歲了。”

媽媽一聲嘆息，在寂靜的深夜里，落在地上，又被看不見的空氣吸走。

我把頭枕在她的胳膊上，想起來正在看的書《魯濱遜漂流記》和《格列夫游記》，興奮地說：“媽媽不用擔(dān)心，姐姐肯定被漁船救起，或者漂流到一個島上，一個非常美麗富饒的島上，那兒鳥語花香，那兒人們熱情善良，姐姐太喜歡那兒的生活，就留在那兒啦！說不定有一天，她在外面玩夠了，就會回家來找我們啦！”

媽媽溫暖的手指輕撫著我的臉：“天舒，你和媽媽想的一樣！只要她在外面的世外桃源開心就好。我們一直沒有搬走，就是怕你姐姐回來，找不到我們會著急?。∥視恢痹谶@里等著，等著-------?！?/p>

“姐姐學(xué)習(xí)怎么樣？有我好嗎？”我的好奇心被挑起了，話鋒一轉(zhuǎn)。

媽媽輕笑一聲：“成績沒你好，你是學(xué)霸！但是姐姐也不差呀，不然也考不上一本。我們家就沒有笨孩子！你姐姐喜歡跳舞，唱歌，可活潑啦！天天嘰嘰喳喳，像個話癆，一點(diǎn)也不像我這么沉悶，------”

媽媽夸起來姐姐，沒完沒了。我迷迷糊糊地聽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來，腦海里還殘存著昨夜的夢。

夢里，依稀有一個少女的影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她一襲白色長裙曳地，頭戴帶著花環(huán)，采著五顏六色的野花，唱著動聽的歌，沿著鐵軌向這邊走來。

“嗨，你是楚濋姐姐嗎？”我扒著窗戶邊，看向她。

“咦，你是誰？你怎么在我家里？”她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明媚皓齒，宛若天使。

“我是你的弟弟，楚天舒！”

“我弟弟？怎么可能？我沒有弟弟??！”她飄落到窗臺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不過，你長得這么好看，就當(dāng)是我弟弟吧！”

四樓窗戶，她是怎么爬上來的？我被她的“輕功”驚醒了。

這個夢，有點(diǎn)奇怪。我打算講給媽媽聽。

陽臺上，媽媽站在晨光里，望著遠(yuǎn)處出神，她花白的頭發(fā)被陽光染成金黃色，又被穿堂風(fēng)吹亂。她頭頂上的晾衣架上，一幅粉色床單迎風(fēng)招展。

此時，靠近客廳的那個房間敞著門。

即便家里來了客人，媽媽安排他們住在北面的客房，那里狹小，沒有陽光。那個房間誰都不讓睡。當(dāng)然，我也不可以。

小時候，我上躥下跳，各個房間鬧騰，唯一不可以進(jìn)入的，就是那個房間，現(xiàn)在想來才明白，那是姐姐的臥室。

現(xiàn)在，臥室的門打開了。穿過客廳，我站在門廊里，朝房間里張望。

一張乳白色的木板床橫放在房間的中央，床上有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熊貓玩偶?？恐皯羰且桓弊酪危幻鏁窨繅Χ?，布置得簡單利落。窗戶開著，淺綠色窗簾翻飛著，拂在干凈整潔的，閃著亮光的桌面上。

一只冰涼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在我正伸著脖子朝里看時。我吃了一驚，下意識推開。這才看到媽媽站在身后，她臉上無悲無喜，平靜的表情，空洞的眼神，像一塊沒有任何內(nèi)容，不著一字的經(jīng)年的毛玻璃。

“想看就進(jìn)來看吧！”她喃喃地說，夢游一般走了進(jìn)去。

我踏進(jìn)門里?？吹酱差^上方的墻壁上，有一副裝裱精美的一尺見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一襲白衣，一頭順直的黑發(fā)，長長的丹鳳眼，熠熠生輝地微笑著盯住我。我走到哪兒，她就盯著我到哪兒，眼睛好像會跟著我轉(zhuǎn)動。

好像在哪兒見過，是在夢里？還是我曾經(jīng)誤闖入過這里，我一時想不起，心里惶惶然。

“媽媽，你看，姐姐在看著我呢！”我有些毛骨悚然，急忙過去拉住媽媽的手，“走吧，我要出去！”

媽媽坐在床沿上，看著拉開的衣柜，緩緩地說道：“你先出去，我還要把楚濋的被子，大衣拿到頂樓曬曬，這些都是她喜歡的衣服，一直放著呢！”

四

10歲的我，終究是稚氣未脫，沒有城府，沒兩天，就把表姐雯雯的“胡言亂語”拋之腦后。

直到16歲那年中考前的一天，才發(fā)現(xiàn)原來雯雯脫口而出的，就是真相。

那天午飯后，媽媽接了一個電話，說是她的一個同學(xué)出了車禍，她急匆匆的出門去了。

一個人無聊透頂，我在房間四處溜達(dá)，經(jīng)過爸媽的臥房，聽見貓?jiān)诶锩娲汤泊汤驳負(fù)祥T。

媽媽無意中把它留在臥室里，我推門進(jìn)去放它出來。保險(xiǎn)柜柜門開著一條縫，you惑著我慢慢靠近。

10年前，家里就買了保險(xiǎn)柜，那里終日是鎖著的，媽媽把鑰匙藏的很深。

現(xiàn)在，柜門開著，像潘多拉的魔盒，充滿you惑。

看，還是，不看？我聽見自己的心急促地狂跳著。

最終，好奇心占了上風(fēng)，我蹲下來，神差鬼使般的打開柜門。

一疊銀行卡，幾塊玉石，還有一摞摞百元鈔票，幾乎把保險(xiǎn)柜裝滿。

爸爸媽媽平時太低調(diào)了吧，這么多錢，還開個破大眾接送我。

最上層有一個扁平的大抽屜。我伸手打開了，是個淺咖色毛了邊的dang案袋。

一層層繞開白色的線，一個棕紅色小本子躺在里面。我越發(fā)好奇，掏出來一看，上面寫著“收養(yǎng)登記證”。

打開內(nèi)頁，左面是收養(yǎng)人：楚蕓楓，王紓嫻，右面是被收養(yǎng)人：天天，時間是2004年8月。

我爸楚蕓楓，我媽王紓嫻。

從年齡，到名字，不難得出結(jié)論，被收養(yǎng)人就是我——楚天舒。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我腦子轟然作響，毛孔炸開，渾身起了一層細(xì)密的雞皮疙瘩，冷汗一層層浸著衣衫。像乘坐在高空過山車上，正飛往云端，車廂突然間脫了軌道，一直向黑暗的山崖，急速地撞擊而去。

薄薄的紅色小本子，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落在我掌心，冒著青煙，痛到麻木。

我是誰？我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們?yōu)楹螘仐壩遥?/p>

在我16年的生活里，父母極盡疼愛，甚至寵愛，我居然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這可是老天在開玩笑嗎？

收養(yǎng)證真實(shí)得殘忍，我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命運(yùn)的滾滾惡意。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我沒有落入暴戾的養(yǎng)父母的手里，否則，不知道過著怎樣的凄慘的生活。

對于養(yǎng)了我16年的父母，除了感恩，我還能做什么呢？

想到拋棄我的親生父母，心中竄出火焰來。恨，是沒辦法消除了。但我更想弄個明白，三歲之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把保險(xiǎn)柜恢復(fù)原狀，我退出父母的房間，忍著一肚子的疑惑和驚濤駭浪，我安靜地去了書房，準(zhǔn)備著第二天的中考。

無論如何，中考第一重要，h市的一中，我勢在必得。爸爸媽媽為了這次考試，預(yù)定了離考點(diǎn)最近最好的賓館，請了假全程陪考。

五

考試結(jié)果不出所料，我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績，考入h市的一中，那兒也是爸爸的母校。他在城jian局身居要職多年，經(jīng)常被請去參加母校的慶典。所以，我考入這所名校，他十分滿意。

假期一松懈，身世之謎時常煩擾著我。

我曾想過，就裝作不知道。有很多次，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可是，開學(xué)前，看了一個尋親欄目《等著你》，淚水滂沱的親人團(tuán)聚畫面，還是深深刺痛著我。

電視結(jié)束，媽媽陷在沙發(fā)里愣神，眼圈泛紅，她大概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姐姐。爸爸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起身向臥室走。

這事兒還是先找爸爸談?wù)?。因此，我跟上去，站在我的房門口，叫住了他：“爸爸，你到我房間來，我想問你一件事。”

大概我很少鄭重其事地和他談話，爸爸眼神一懔：‘什么事兒？”

他頗為肥胖的身體擠過房門，我退開一步，坐在椅子上，他則坐在我的床上，把床壓得喘息了一聲。

“關(guān)于我的身世，我知道了一些，我還想更詳細(xì)一些！”我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父親的臉上一陣紅暈：“你說什么？什么身世？”他在裝糊涂。

“我很感謝你和媽媽收留了我，給了我全部的愛，但是我想知道，我的親生父母在哪里？他們?yōu)槭裁窗盐胰釉诟＠?？?/p>

“又聽誰胡說八道？”爸爸推了推眼鏡，皺著眉頭，“你就是我的兒子！唔，我們的兒子！”

“我看到了那個收養(yǎng)證?！?/p>

爸爸一愣:“什么時候？”

“一個月之前了！”

爸爸深深地看著我的眼睛，良久無語。

我在他的凝視里底下了頭，我吶吶地說:“我，其實(shí)我，不是有意的。知道了這件事兒，我只能更感恩您，還有媽媽。您能告訴我，我的親生父母，他們?yōu)槭裁磼佄遥俊?/p>

爸爸盯著墻上的一幅書法，那是我八歲時獲獎作品。覺察到我探尋地目光，他換了個姿勢，斜倚在床頭上，眼神落在窗臺的一盆君子蘭上。

最終，像下定決心似的，他舔了舔皸裂的嘴唇，清了清嗓子，緩緩地說:“我想，他們應(yīng)該是不得已，才把你丟在福利院門口。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數(shù)殘疾，你這么健康，可愛，聰明，漂亮，如果不是有苦衷，誰都不會舍得。兒子，不要去恨。擁有一顆感恩的心，你會更快樂。我和你媽媽，都感激你的出現(xiàn)，對楚濋的愛，加倍地給了你?，F(xiàn)在，你很優(yōu)秀，爸爸媽媽都以你為榮！”

我默然。他說的很對，媽媽一路陪伴，我所有的成績都有她百分之五十的付出。充足的精神養(yǎng)分，豐富的物質(zhì)生活，和父母全部的愛，我還想渴求什么呢？

爸爸繼續(xù)道:“你知道了就到此為止，不要告訴你媽你知道這事兒了，免得她擔(dān)心你會疏遠(yuǎn)她。兒子，我相信你，和以前一樣，不要有任何思想負(fù)擔(dān)。另外，你不是想去國外嗎？那么，高中就上國際班，出國比較方便，學(xué)校那邊都安排好了，錢也給你準(zhǔn)備了?，F(xiàn)在，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覺?！?/p>

爸爸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關(guān)上門出去了。

在以后得日子里，一切平靜地就像沒發(fā)生過。

三年的高中在忙累中一晃而過。今年的7月份，我收到了來自ying國劍橋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

蒼天不負(fù)有心人。我這么努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功成名就，不僅能報(bào)答爸爸媽媽，還可以有能力找到拋棄我的人，讓他們羞愧到無地自容，然后再果斷地?cái)財(cái)嘁磺嘘P(guān)系，讓他們嘗嘗得到再失去的痛苦。

六

“兒子，吃了早飯，陪我去商場轉(zhuǎn)轉(zhuǎn)，我覺得你秋天和冬天的衣服還要多買一些?！崩蠇屇脕硗馓?，遞給我時說。

“不要吧，都兩個大箱子了，到y(tǒng)ing? 國再買吧。況且，那兒是溫帶海洋氣候，不冷！”我接過衣服，隨手搭在沙發(fā)上，“去商場可以，你得跟著我走，我?guī)闳ベI一個掃地機(jī)器人，就不用天天蹲下去擦地了?！?/p>

“真的好用嗎？”老媽說著，轉(zhuǎn)身去廚房忙活。她總是這樣心不在焉，人老了，真需要洗洗腦，才能跟上潮流。

我在沙發(fā)上，打開網(wǎng)上商城搜索關(guān)于掃地機(jī)器人的主頁。

老爸湊過來看:“看著還不錯啊，就是有點(diǎn)貴?！?/p>

貴嗎？我一雙阿迪的新版的鞋子，幾千塊他都沒說過貴。ying國留學(xué)，怎么著一年20多萬的真金白銀，他也沒有猶豫過。

老爸真是個奇怪的生物，我覺得有必要改變一下他的消費(fèi)觀念。我指著電視機(jī)，神情激動地說：“現(xiàn)在的電視，早就是超大屏幕的等離子顯示器，就像智能手機(jī)一樣，可以語音操控，人臉識別，還能遠(yuǎn)程jian視，甚至還具備測量人體的健康功能。”

老爸像看外星人一般盯著我，一臉崇拜：“你小子可以，知道不少東西吶！正好，你學(xué)的軟件工程，說不定還能開發(fā)研制出更高精尖的產(chǎn)品！”

“過時的老舊的東西，該扔掉就扔掉。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就是你們老年人的心態(tài)！”我夸夸其談。

只聽老媽在餐桌邊喊：“你們爺倆兒聊啥呢？快來吃飯啦！”

老爸扔掉遙控器，我放下手機(jī)，走向餐桌，嘴里不忘夸老媽：“老媽，你做的飯，食之有味，棄之可惜，口舌生香，余味綿長，三天不絕！”

老媽忍俊不禁：“真會耍貧嘴了，這三年高中的班長沒白干，膽兒練肥了，口才練上去了，忽悠老媽也一套一套的！不過，老媽這水平得拜你所賜，是十幾年來伺候你磨出來的。你小時候又瘦，嘴巴又刁鉆，挑食得厲害，我只好費(fèi)盡心思琢磨著做飯的技巧，現(xiàn)在的廚藝，估計(jì)到y(tǒng)ing國你就吃不到嘍！”

“那倒是，我先去探探路，如果我不適應(yīng)，你就到y(tǒng)ing 國陪讀吧！”

老爸走過來，說道：“你想得倒美！”又對我媽說：“兒子大了，該放手就放手！”

老媽遞給他筷子，卻又看著我說：“這老頭是不是太狠心？不過，我看他就是嫉妒你和我親近。”

我吃了一口煎蛋，順口說道：“也許，可能，大概吧!"

老爸在桌下踢了我一腳。

七

第二天一切如期進(jìn)行，告別媽媽，我和爸爸登上了飛往倫敦的飛機(jī)。盡管做了出行攻略，但是第一次出國，我既緊張又興奮，而經(jīng)常出國的老爸就比較淡定和鎮(zhèn)靜。

在飛機(jī)上，他告訴我，等下了飛機(jī)，會有一個遠(yuǎn)房的表姑接機(jī)，然后在倫敦市玩兩天，然后在去劍橋大學(xué)報(bào)到。

“我們有遠(yuǎn)房親戚在ying 國？以前怎么沒聽你說起呢?。俊蔽依Щ蟛唤?。

“嗯，平時不大聯(lián)系，七大姑八大姨的表親，說了你也拎不清楚?！卑职挚粗鴳掖巴馊缪┑陌自疲坪醣煌饷娴木跋笪×?，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傍晚，一下飛機(jī)，透過玻璃墻幕，就感受到倫敦小雨的熱情。滿天的雨絲洋洋灑灑，倫敦機(jī)場傍晚的街燈在煙雨里朦朧著，像美人倦怠時迷離的妙目。

機(jī)場出口處，圍著一群金發(fā)碧眼的接機(jī)的老外，里面夾雜著幾個亞洲的面孔。

爸爸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尋著，我拖著行李箱，離他兩米之遠(yuǎn)的后方。一個漂亮高挑，身穿紅色長裙女人，如風(fēng)擺柳般地，搖曳著婀娜的腰肢迎著爸爸走來。

“嘿，云大哥，我在這兒呢！”她揮著手，站在爸爸對面，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卻在人群里搜索著，“天天呢？”

爸爸回頭看向我，說道：“天舒，這就是，是 ，姑媽。快問好??！”

我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姑媽，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飄過心頭。她四十歲上下，或許三十歲？她皮膚白皙，五官精致，打扮艷而不俗，我看不出她的年齡，只覺得和爸爸的歲數(shù)相差20歲之多。

我爸爸居然有這么年輕漂亮的表妹，還真是相當(dāng)意外。

“你這孩子，快叫姑媽?。　卑职忠唤z不耐煩。

爸爸的話還沒有落，姑媽就一步過來，拉住我的手，對爸爸嗔怪道：“你這脾氣，干么對孩子這么兇！”

”天天，天天，你終于來了！“她緊緊拉著我手，卷發(fā)上淡淡的幽香傳入我的鼻孔，沁人心脾。”

天天，知道你過來，我太開心了！”她拉了拉肩上快要滑落的包帶，伸出手來，不管不顧地用力擁抱住我。

我知道ying國人熱情，擁抱是正常的禮節(jié)，但是我還是有點(diǎn)不習(xí)慣，求救似的看著爸爸。

爸爸尷尬地沖我笑笑：你姑媽見到帥哥，就是這樣熱情。”

“夏臻，別這樣矯情，會嚇到孩子!”老爸幫我解圍，“我們累了，也餓了，回家吃飯啦！”

夏臻，原來姑媽還有這么好聽的名字。

姑媽不好意思地放開我，轉(zhuǎn)身拉著皮箱，說：“好啦，回家吧！”

“我來拉箱子，你穿高跟鞋不方便?！蔽覔屵^拉桿，緊跟爸爸朝向前走。

姑媽一路小跑跟上爸爸，走在他的右邊，說道：“你們把孩子教育得很好，暖男一枚！”

八

來到停車場，爸爸把行李塞進(jìn)后備箱，自己鉆進(jìn)駕駛室，姑媽則陪我坐在后排。

果然女人就是話癆，打開了話匣子就關(guān)不上了。事無巨細(xì)地問了我的日常，看在她是大美女的份上，我只好不厭其煩地一一作答。

車子在高速路上行駛了半小時之久，然后七扭八繞地停在一座市郊的別墅里。

這是一座占地500平米的哥特式建筑，白墻紅瓦，院子里一大塊綠油油的草坪，因?yàn)閯傁逻^雨，在明亮的燈光下，碧綠得發(fā)亮。

客廳設(shè)計(jì)簡潔大方，卻別具匠心，設(shè)計(jì)感強(qiáng)烈?；疑嘲l(fā)，乳白色暗紋墻板，黑色的壁爐，正是也我喜歡的色調(diào)和風(fēng)格。

室內(nèi)旋轉(zhuǎn)式白色木梯通向二樓，一盞巨大的水晶燈亮如白晝，數(shù)盞橘黃色壁燈沖淡它的冷光，給整個房間寧靜溫馨的感覺。

“天天，到餐廳這邊來，我今天找個最好的廚師，晚飯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夏臻姑媽看我發(fā)呆，拉住我的手說，“過來，我?guī)闳ハ词殖燥??！?/p>

她就那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像拖住一個玩皮不肯洗手的小孩子。

我爸迎面走來，說道:“你當(dāng)他是三歲小孩呀?！?/p>

“他第一次來，不熟悉環(huán)境！”姑媽辯解。

“那我?guī)^去?！卑职洲D(zhuǎn)身，對房間布局竟似輕車熟路。

“姑媽一個人住這么大的別墅？她沒老公和孩子嗎？”我悄悄問爸爸。

“一個人吧，你小孩子，不要打聽那么多事兒！”爸爸依在衛(wèi)生間的門上，半張臉在燈光的陰影里。

飯后，洗了個熱水澡，我在二樓的房間沉沉睡去。

夜里，因?yàn)楹榷囡嬃媳槐镄蚜?，我迷迷糊糊?jīng)過隔壁爸爸的房間，走向最里面的衛(wèi)生間。

折返時，驀地，我聽到一陣女人壓抑的哭聲。

“你答應(yīng)過的，暫時不相認(rèn)，現(xiàn)在又反悔！”爸爸憤憤地說。

我斂聲屏氣，停住了腳步，仔細(xì)傾聽。

“可是，一聽到我兒子叫我姑媽，你知道我有多痛嗎？你們搶走了他，那時候他才三歲，現(xiàn)在完全不記得我這個媽媽了！”

“那也是不得已?。∧阋鰢x書，當(dāng)時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怎么帶孩子？我職位在身，楚濋又剛?cè)ナ溃龐寢尞?dāng)時嚴(yán)重抑郁癥，岳父對我恩重如山，總不能再那個時候提出離婚吧？那不是讓我身敗名裂嗎？我已經(jīng)在經(jīng)濟(jì)上盡力補(bǔ)償你了，房子，車子，工作都給你作了最好的安排?！?/p>

我倚著墻壁，手腳像是被定住，大腦一片混亂。我難以置信，平時節(jié)儉廉潔的爸爸，竟然在ying國擁有房產(chǎn)和情人，最最讓我無法接受的是——我居然是一個登堂入室的私生子。

愛，是最好的繩索。屋內(nèi)兩個爭吵的人，是我的親生父母，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要求不高，就是想聽我的兒子喊一聲媽媽！這很過分嗎？”是夏臻哀怨的聲音。

她既然不是姑媽，在心里，我一時也無法把她和媽媽這兩個字聯(lián)系在一起，所以就只能直呼其名。

“唉，多給孩子一些時間緩沖，他現(xiàn)在來到你身邊，還能沒有機(jī)會嗎？過來，睡一會兒，你一夜沒睡了，別想太多，一切交給明天吧！”老爸嘆息一聲，話語里是我從沒聽到過的溫柔。

室內(nèi)歸于靜寂，我的心里卻像刮起了龍卷風(fēng)。難怪我見到夏臻，有熟悉的感覺，因?yàn)槲液退L得太像了，眉眼神情，讓人不得不感嘆遺傳基因之強(qiáng)大。她是我的生母無疑了，可是，我該怎樣面對我的另一個媽媽？

我是她唯一的愛和希望。如果她知道真相，是不是寧愿我只是一個養(yǎng)子，而不是楚家的子孫？

如果她知道真相，自己親生養(yǎng)大了小三的兒子，她還能活下去嗎？

如果她知道真相，相濡以沫的老公，人人稱羨的愛人，竟然背叛了她20多年，在海外購置房產(chǎn)安置情人，她該怎樣傷心欲絕！

繼續(xù)欺騙她？于心不忍；

告訴她真相？好像更殘忍！

似乎，除了沉默，我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