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暖洋洋的周日上午，我站在晨起的太陽光里享受著、等待著。我已經(jīng)作下了準備遠離法律制裁的決定，既然邁出了第一步，就只能接著在路上行走。尤其是這一刻，周日里從沒有在廣闊的天地之間與晨曦有過這樣親昵的耳鬢廝磨，這突如而來的驚喜讓我十分歡喜，十分愜意，也十分珍惜。

在囚牢中怎么能舒暢自然地享用一絲一毫的光線？

黑色的大眾汽車停在路旁。我走上前剛打開車前門，司機便對我說道：“坐到后座去?！?/p>

我不解他的用意，愣住了。

“坐到后面去！”他加強了語氣。

呆了一瞬后，我明白地關(guān)上車門，打開后車門，坐了進去，把書包摘下放在大腿上。

“坐在我后面的這個座位上?！彼麖暮笠曠R里看著我，再次以不容反駁的態(tài)度命令道。

愣怔之后是表現(xiàn)在臉上的不耐和生氣。我照做了。

司機發(fā)動汽車后，像是在解釋：“盡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有可能被監(jiān)視著，所以得時刻注意，避免行車途中被拍到你上了我的車?！?/p>

“今天帶你去見我們的領(lǐng)袖。你應(yīng)該值得慶幸，剛加入組織就能見到我們的領(lǐng)袖，給你說，組織里見過他的人不超過五個人，這將會是你加入我們以來最值得驕傲的一件事情，可以在心底里盡情地炫耀，但不能隨便和你的朋友、同學或是家人拿此來吹牛。”

他這是在告誡。我不屑于回應(yīng)他口里的“最驕傲”，扭頭看著車窗外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不愿意搭理他，心里默想起數(shù)學試卷上最后的一道數(shù)列大題。昨晚上我解出了前面兩小問，難在了第三小問上，稍微想了會沒有抓住任何的頭緒便放棄了。

司機以為我生他氣，長者的尊嚴致使一個男人不輕易開口對小輩道歉，這是很常見的?？赡苓€覺得他做得沒有錯，是我冤枉了他的好心實意。男人隨即閉口沉默，只悶著頭開車。車里正播放著一首不知道誰的歌，但聽起來還不錯。

約莫半個小時后，汽車停在了一棟市中心的豪華大酒店的樓前。我跟在男人的身后進了電梯上到九樓，在一間房號為9808的門前停下，他敲了敲門后便仰首挺胸，雙手不自然地垂下在大腿的兩側(cè)，臉上掛上了認真嚴肅的神情，耐心地等待著。

少頃，房門從里打開了。身旁的這位男士莊嚴地向里面的人行了一個注目禮，然后扭過身體對我說道：“進去吧。我在樓下的車里面等你，結(jié)束后把你送回去?！蔽覜]有問他，但臉上的疑問表露出來了?！澳銈円劦氖墙M織里的一等機密，我沒有資格參與?！闭f完，他撩開雙腿就走了。

我左右看了看，然后邁步進去，并回身關(guān)上了門。

“你好啊，少年。”

眼前所見的是一個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頭子。他的臉上沒有多少皺紋，和那一頭雪白閃亮的頭發(fā)一點也不相襯；那雙充滿笑意的眼睛盯住我上下掃描了一遍，然后就轉(zhuǎn)移開視線；他穿裹著一件雪白的浴袍，裸著腳踩在軟和的地毯上面。

在浴袍領(lǐng)口開叉的地方，露出一塊赭紅色的紋身。它讓我知道眼前的這個人不是一個善茬。惶懼由此先占領(lǐng)了我胸中鎮(zhèn)定的三分土地。

“你先坐一會兒吧，我去洗漱一下。你吃過早飯了嗎？桌子上有早餐?！?/p>

老頭子這種強勢的主人態(tài)度讓我有點反感。我從沒有與陌生人這么面對面單獨在一起打過交道，眼前這個人光憑一身凌厲的氣勢就又讓人產(chǎn)生了點點心悸。我希望接下來能像我解題時那般順利，被人威脅的滋味很不好受，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匍匐在強權(quán)的腳下。無論怎么努力，我考試都拿不到滿分。

把書包放在沙發(fā)上后，我四處打量起房子來，里面的裝修布局比我家里好上許多，但我沒有普通人應(yīng)該冒上心尖兒的自卑、嫉妒、羨慕等情緒，我絲毫不在意這些外在的粉飾，只要在我需要用錢的時候不缺錢就行，比如買一支筆芯的一塊錢，我能隨便掏出來；買一本書的三十塊錢，我能向父母拿到手。

在我剛坐下拿出試卷和草稿準備思考昨晚留下的那一道數(shù)列題目時，敲門聲響起了，我抬起頭聽見浴室里的嘩啦水聲，在猶豫了兩三秒后，起身開門。

“徐海龍！”我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人。他的突然出現(xiàn)不僅僅使我感到驚訝惶惑還讓我油然而生一陣懼怕慌亂。難道他也知道我殺人的事情嗎？我的同班同學。

2

徐海龍是班級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一個大蛀蟲，讓人十分厭惡、十分憎恨的一個差生、混蛋、垃圾。他上課時不聽講、睡覺、開小差；他的作業(yè)不按時交，每次收物理作業(yè)，他都會落下，偶爾一兩次來了興致抄完后就勉強聽話似地交給我，還以一種很自豪的語氣說“我今天交了作業(yè)啊”之類的話；他在自習課上吃零食，搞得一屋子都能聞到各種各樣的氣味兒；他在下課時與別班的垃圾男生們聚集在走廊里大聲打鬧嬉戲；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他經(jīng)常躲在廁所里抽煙，硬是用漫天飄散的嗆喉熏眼的煙霧籠罩在那小小的空間里，去廁所撒泡尿后全身帶味兒而歸。

那味道比屎尿的氣息更為惡臭。我和這個垃圾之間的交際少得可憐，除了讓他交作業(yè)喚上幾聲外，其余時間都是井河不犯、言淺話少。他能在年級里最好的一個班級里讀書，全是依仗一個滿手都是錢味兒的爹，這個老爹雖然可惡，但他對兒子的愛卻很真誠——讓兒子在最好的學校最好的班級里學習知識。他認為一班是最好的一個班，學習氛圍也最為濃厚，置身其中，耳濡目染之下必能有其影響益處。

似乎每個有錢的人都這么想！在他們滿腦子金錢的腦子里已經(jīng)固化出了一種思維：用錢能解決“學習”這件事情，比自己孩子憑努力更可靠。

愚蠢的人不愿相信一個事實：花再多的錢也無法讓孩子從“不愿意”變成“愿意”，除非他自己轉(zhuǎn)變過來。但是眼前有座觸手可及的金山，哪還有勤奮的心思犁田耕地？

“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處者焉?！边@段先賢孔子之圣言可以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八個字總結(jié)。

然而凡是總有例外，他，徐海龍，就是一個例外。其實生活中這種“例外”舉不勝舉，所以，流螢說：“最終決定一言一行的是自己，無論赤與黑，染得都是身體，無法浸入內(nèi)心?！?/p>

對于一顆黑透了的心，怎能紅得過來。他就像是一鍋美味兒湯里的老鼠屎，即使能閉上眼睛喝卻也讓人感到膈應(yīng)。

我討厭這顆老鼠屎。但我沒法倒掉一鍋湯，也撈不出這顆屎，所以我只能閉上眼睛、捏著鼻子去逼迫自己張開嘴喝湯。絕大多數(shù)的人都是這樣。

討厭一個人是一件很浪費人心神的事情。因為一見到他，我就得討厭他。有次，我撿到了他掉出來的一百塊錢，然而并沒有還給他。我理所當然地彎腰撿起，并據(jù)為己有。他把錢濫用在滿足自己各種可恥的欲望之上——去洗浴中心招妓——這無疑是最無恥的一件事情。他的書包總是裝滿了各式各樣的避孕套，一到晚上要下課之際，就會拿出來在手掌里摩挲，然后挑選一款中意的，下了課就不見蹤影。這就是我不還給他的理由，只此一條，就足以消除我內(nèi)心的愧疚與不安。我會正義凜然地將其用在買書本、買學習文具上面，這才是它值“一百”的意義。

3

“你好！”他打了一個招呼。

與我對視那不足一秒的時間里，我滿是錯愕，然后心臟開始跳快了幾個節(jié)奏。我盯著他從我身旁走過，那副完全不理會我的淡然模樣。

關(guān)上門后，我回身看見他正坐在餐桌旁吞食早點。難道他是這個老頭子的孫子嗎？

這個人、這么一件小事情完全影響到了我繼續(xù)解題的激情與思路，我茫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那道題目，內(nèi)心胡亂猜想、憑空想象，直到老頭從浴室里出來的開門聲才截住我紛亂的思緒。

“怎么樣，洗了個澡？”我的同學笑瞇瞇地問道。

“渾身舒坦啊?！?/p>

“你整天享受得不錯啊，”徐海龍喝了一口牛奶，長有青色胡須的嘴唇上一圈白色的奶漬。“一點也看不出你很著急、很焦心的樣子?！?/p>

“不是有了你嘛，我的煩惱自然就少了很多。”老頭坐在徐海龍的對面拿起一杯牛奶飲下一大口。“你是叫蘇畫屏吧？”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我看見徐海龍撇過臉來仔細打量著我，一雙眼睛里盡是陌生的神色。我猜測不出這是怎么一回事兒。

“既然你加入了我的組織，那么就得聽從我的安排。先給你介紹一下這個家伙，他是人鬼星夜，殺手界內(nèi)排名第二……”

“我聽你這話的語氣里好像有對我的排名不滿啊，No.3！”那個明明叫徐海龍卻被介紹成星夜的少年隨意打斷老頭的話。

“我姓顧，你以后叫我顧老就行，我是殺手組織血色黃昏的創(chuàng)始人，綽號‘黃昏之鳥’，殺手界內(nèi)排名第三。在這之前呢，有必要給你講一講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情……”這個姓顧的老頭以一副命令者的語氣將排山倒海的氣勢壓在一個學生身上，不在意我是否能承受得住。

“我沒想到我加入了一個滿是殺人犯的邪惡組織，看來學理科并不能讓人的腦子理智?！辈恢朗悄睦飦淼挠職馐刮艺f出了這句話。

“小子，聽著，面對上司時要謹慎你的言行，尤其還是一位你應(yīng)該尊敬的長者，不然你可得吃點苦頭，相信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殺人犯的話吧?！彼麑ξ业闹S刺絲毫不在意，倒是我的“同學”哈哈大笑起來?！拔覀冊谠u估完你的血技后，打算將你培養(yǎng)成一個魔術(shù)師，然后打入國家安全部下屬的特別行動局里，其實只需要幫我們一個小忙就行。這是你的搭檔，今后你倆得合作，當然了，他在暗處你在明處，從現(xiàn)在開始，你們就是一對密不可分的同伴了……你有什么話要說嗎？”他皺著眉頭，好像非常不滿我臉上疑惑的表情。

“我現(xiàn)在只想一心一意地學習，考上一所好大學，能不能等我考上大學后再來進行你的計劃？”

“不行，一刻也拖延不得……”

“那我能后悔嗎？”我真的有點后悔了，這代價似乎不可預(yù)料的大，我作下決定逃避國家法律的制裁，以后還得將被計劃著挑戰(zhàn)法律，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和無知才行。

“你現(xiàn)在就可以走出這間房，然后回到家里后，你就會驚喜地發(fā)現(xiàn)你的姐姐、父母全都慘死了，鮮血將染紅你那溫馨的家?！?/p>

我默然無語片刻。

“等我滿足父母的心愿好嗎？只要考上名牌大學后，我就聽你的。”無師自通的祈求態(tài)度讓我渾身顫抖，我聽出了我的語氣里帶著忠誠的央求。

“聽我說兩句?！毙旌｝埐亮瞬磷彀?，然后走到我面前，坐在我旁邊?！拔覀兊弥匦抡J識一下，你可以叫我徐海龍，也可以叫我星夜，隨便你?！?/p>

他挨得我太近，我往旁邊挪了幾寸。“我對你的名字不感興趣，也不想你成為我的同伴?！?/p>

“沒關(guān)系，你現(xiàn)在排斥一個陌生人的熱情尚在情理之中，但以后我倆熟悉了后你就不會這么厭惡我了。任何一個人都有好的方面，也都有壞的一面，有正即有反，不是嗎？”

“莫比烏斯帶就只有一面?！彼麄兟牪欢@是個啥東西，但我舉了出來，我打算用我的學識來反攻，占據(jù)一點主動?！拔覜]在你的身上看到任何好的方面，連你現(xiàn)在臉上的笑容都讓我感到極其不舒服、極其的厭惡。”

“你還真是不好交流啊?！彼樕弦琅f掛著我討厭的笑容，城府深到我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

他轉(zhuǎn)過臉去看著顧老頭說：“我贊同畫屏同學的建議?，F(xiàn)在特別行動局盯我盯得緊，尤其是我們在他們眼前談判失敗，一旦發(fā)現(xiàn)不能控制住我，就會想方設(shè)法地抓捕我。所以，我需要一段時間來轉(zhuǎn)移掉他們的視線，用這段時間來著力調(diào)查一些事情，我相信有了你們的幫助會比我一個人快上很多的?！?/p>

“你知道的，我組織里的成員已經(jīng)開始不安分起來了?！甭犃诵且沟脑捄?，顧老的眉宇間突然爬上濃郁的憂愁，“根據(jù)情報顯示，似乎牽扯上了臺灣方面?！?/p>

“那豈不是更好，你和你的伙伴又要見面了，可以好好的敘敘舊，談?wù)勍罩钋楹裾x啊。”徐海龍打趣道。

“而且，我的人手有點吃緊——”

“我們可是談好的，顧老頭?！毙且沟男λ坪跎倭艘稽c真誠，“再者說了，它能幫到你。你可別隨隨便便反悔哦，對于不信守承諾的人，指不定我會干出些什么事兒來。”

“我沒有那意思。”顧老躊躇了少頃，然后開口說道：“我前段時間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獨自一個人站在黃昏里的夕陽下，不知緣由地用眼睛審視著掛在天際失去耀眼奪目光彩的殘陽，突然之間那個圓乎乎的東西扭曲了一下，然后就逐漸變換著形狀，好似一個蛋黃正被一雙無形的筷子攪拌著。頃刻，那輪殘陽就整個的破碎開來，分散成光光點點向我砸落而來，我驚恐地大聲呼喊。它們掉落在我的身上，灼熱的溫度燒得我十分痛苦，在我快要承受不住之時，它們消散不見蹤影，所有的都消失不見了。我望著空蕩蕩的天野，望著那連原先染紅周圍云朵的霞光也消失得徹徹底底的天際盡頭，淚水從我眼眶溢流出來，接著一陣狠命掐住喉嚨似的窒息涌上來，身上也背負起了重逾千斤的分量，我使勁兒地掙扎，努力地掙扎，瘋狂地掙扎，痛苦地掙扎，拼了命地掙扎，我看見一只憑空出現(xiàn)的鳥落在我旁邊，它歪著頭看著我掙扎的慘狀，我不明所以地醒轉(zhuǎn)過來。”他臉色沉重地盯著徐海龍，我從他的口里聽出了哀求的語氣?！澳阒牢以趽氖裁?，我非常急切地需要你的幫助。當那個小女孩在我的面前將手中持的刀命名為‘武則天’的時候，絕望就像是翻天的潮水般涌上我的心頭，我拿起‘權(quán)力’與‘敬畏’的信心在那一刻完完全全地磨滅了個干凈?，F(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我不想再抱著‘拖一天是一天’這種想法了。”

“你做了什么夢，怎么想的關(guān)我屁事兒，”徐海龍不為顧老真誠祈求的眼神所動，他的這一兩句話里的固執(zhí)和輕蔑不可動搖并堅不可摧。他平淡而輕松地接著說道：“就按他說得辦，沒得商量！你知道特別行動局和我的仇怨，他們現(xiàn)在沒動手抓我，是還沒有足夠的信心和實力能保證成功地將我抓捕。這段時間里，我也需要再次隱藏起來，確保計劃的萬無一失?！?/p>

顧老眼睛里的痛苦之色暴露在我和徐海龍的面前?！澳呛冒?，只是我希望你別讓我失望?！?/p>

兩人的交談像是忽略了我，我坐在那里愣神地聽他們說來說去，也不知道談?wù)摿诵┦裁?。等這場對話結(jié)束后，顧老才又重新將話題引到我的身上。

總結(jié)下來就是一句話：讓我去特別行動局做臥底。雖然我也不明白特別行動局究竟是個什么東西，他們好像非常的小心謹慎，讓我知道的信息十分有限。

4

看來是為了圓我考大學的這一重要夢想，顧老不得已將計劃推遲了兩年。這里面的功勞應(yīng)該全都算在我的同學身上，是他的執(zhí)拗讓我可以平靜地過完接下來的兩年。

可是我和我所討厭的人之間的關(guān)系近了一步，無形中的聯(lián)系也加深了一層。

當我坐在教室里的時候，總是能感覺到有人在盯著我看，回過頭去就會發(fā)現(xiàn)是徐海龍笑容里灼烈的目光，灼烈得似乎要把我給燃燒焚盡一樣。他看起來還是像以前那樣，只是對我的關(guān)注多了一點：我喊他交物理作業(yè)時，會和他深邃的眸子對視，迫使我不得不主動避開；在和他面對面走過時，他會給我送上一個神秘的微笑，內(nèi)心的慌亂會使我轉(zhuǎn)移掉視線；他甚至認識熟悉了鐘無鹽，每次看見他和她說話，糾結(jié)與掙扎就在舔舐我孱弱的精神，我在徘徊不定。

我害怕那對眸子，心生畏怯，不敢與之長久對視，轉(zhuǎn)而將注意力放在學習上。但是不管怎么樣，我都擺脫不了那雙漆黑似深淵的瞳孔。我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會想起它，一個人走路的時候也感到周圍有雙眼睛，面前近在咫尺的無鹽的瞳孔也會幻化成他的眼睛一樣，盯著我。我發(fā)現(xiàn)我已無路可逃了。

有次，在上廁所時，我不小心將尿液滋到了站在尿槽旁的其他班一個煙鬼的腳上。他憤怒地打了我一巴掌，揪著我的衣服讓我給他擦干凈。我甚至都沒有還手的勇氣?？蓯u的懦弱讓我雙眼噙滿疼痛害怕的軟弱之淚，嘴里不斷小聲嘟囔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卻是他救了我，那個我最討厭的垃圾徐海龍。我沒有對他說聲謝謝，這兩個字似乎很難說出口。當我走出那個罪惡之地，理智的光輝讓我意識到眼淚會帶來羞恥，我躲在角落里仔細用手背手心揉著發(fā)紅的眼眶和濕潤的睫毛，在衣袖上擦干收不回去的“珍珠粒”。

假裝平靜地走進教室后，我沒有理會無鹽驚訝關(guān)切的問話，因為委屈還盤踞在我的喉頭，我怕我一張口說話泄了氣就會哇哇大哭起來——在眾多同學面前，像個小孩子那樣哇哇大哭。這樣會使得我今后沒法見人，往后他們在談?wù)撈饦s譽榜榜首的蘇畫屏時，會加上一個前綴：哭泣的。

愛哭的年級第一，像個小孩兒。他們會這么認為。

而且我還是一個男人，一個上了高中的大男孩。

那么今后榮譽與羞恥將同時上榜。

那繚繞在廁所里蜿蜒漂浮的煙霧，飛散在空氣中蓋過尿漬味的尼古丁味道，尿槽里被浸濕的泛黃煙頭、窗臺上的一小截煙灰、依靠在墻壁上吸煙的煙鬼的自以為瀟灑的丑陋姿勢，它們都讓我更加地憎恨煙。

某一天，猛然之間我想起了兩年多前清明節(jié)去游玩時匆匆一瞥的那個中年人的眼睛，和這雙眼睛一模一樣。雖然他們的眼睛形狀外形不一樣，但相同的是兩只瞳孔里的世界，仿佛一個黑洞，一個漩渦，被它凝視就會陷在里面不可逃逸。

姐姐在家的最后一個晚上，我正在燈下寫作業(yè)，她突然在我背后說道：“從一開始以來的害怕都沒有使你激生出一縷反抗斗爭的勇氣，我越來越覺得，上天將勇敢與堅強恩賜給了我，同時將畏懼與脆弱施予在了你的身上?？赡苓@也是我長你三歲的原因，我是你的姐姐，我會保護你的，如同崔斯坦一樣英勇無畏地與周圍可怖的妖魔鬼怪戰(zhàn)斗。”

我詫異地轉(zhuǎn)過上半身來。我向她公開了我的秘密，也隱瞞了我的想法，但她卻總是能直指我內(nèi)心深處的柔弱與彷徨。我成為了一個里里外外完全透明的人，她通過她的無可指摘的行為和言語，在循序善意地進入到我的內(nèi)心，為我疏導(dǎo)。

她將書簽夾在書頁間，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柜上，然后掀開被子下床，裸赤著一雙腳走到我的旁邊——伴著席夢思床墊的低沉歡叫來到我的面前。流螢伸手抱住了我的頭。

隔著一層棉質(zhì)睡衣，我的臉頰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正在發(fā)育中的胸部的柔軟與溫暖，隨著呼吸微微地起伏，我伸手圈住她的腰，舒心而貪婪地將五官緊緊貼在上面。她用雙手溫柔的揉搓著我的頭發(fā)，堅硬似鐵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裹挾著三十七度多的體溫的二氧化碳呼氣流瀉進我的脖頸，吹佛動脊背彎里的細小汗毛。

“我會盡力保護你的?！?/p>

放心大膽的安心止住了我瘋狂奔跑著的野馬，它此時正緩緩邁步前行，順著韁繩上的示意信步而游。我喃喃自語，說得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感覺到疲乏勞累傾軋在身體上。從眼皮縫里我看到那面小小的白墻承載不了微燈給我倆制造出的巨大投影，它都扭曲變形了。

冥思苦想不出的每一道題都是那么的難。每張試卷都會有一道壓軸的難題等待解決，我一路驍勇善戰(zhàn)、過關(guān)斬將，也會被這道印在試卷最后一頁上的題目所難住。我能俯首提筆嘗試性地奮戰(zhàn)，答題的大片空白區(qū)域里會留下或赫赫功績，或尸骨如山。幸運的是，我還可以求助別人的幫忙。

然而讓我畏懼的是，考試時我單槍匹馬、孤立無援，更不能痛改前非，矯飾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