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南邊陲的千年小鎮(zhèn)上，居住著一支古老又獨特的民族。

他們世代沿用藍草織染出深藍色的傳統(tǒng)服飾，逐漸形成了以“藍”為美的民族文化，遂稱——藍衣壯。

靖栩走進庭院，坐在明堂里的老人停下手中勾線的動作，朝屋內(nèi)喊了聲：“藍姑娘——賣蠶絲嘞！”

片刻后，兩道清脆悅耳的鈴聲由遠及近，一位穿著深藍色衣裙的年輕姑娘迎面走來。

她頭上戴了個藍色牛角帽，將烏黑的發(fā)髻圍起來，帽檐上搖曳著幾顆銀白色鈴鐺，纖細的腰間卻掛著個紋路奇特的香囊。

靖栩在那藍姑娘的帶領(lǐng)下，來到放置蠶絲的庭院。

他瞥見竹桌上躺著一個藍色的十二瓣繡球。由堆繡手藝繡出的立體草木、花卉和祥禽圖案在太陽底下栩栩如生，似光彩流動的浮雕。

藍潯將清點好的蠶絲放進背簍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連忙上前撿起掉在地上的藍色花布遮蓋住未完成的繡球。

靖栩回到家中，祖母正在牽經(jīng)線。他們家世代以織錦營生，祖母即使年邁也仍在織機前搗鼓。

因自幼耳濡目染，他在祖母的言傳身教下也學會了織錦。

他們民族崇拜天地自然，祖祖輩輩堅守不渝地采用棉麻絲線在錦面上編織山川草木和祥禽瑞獸，創(chuàng)造出了多彩的幾何紋、動植物紋及太陽紋、鳳紋等吉祥圖案，按他們的民族語言來講，即為“天紋之頁”（mbaw laiz fax）——壯錦。

但如今，越來越多的人因其編織工序復雜、耗時費力，且迫于生計便舍棄了這門傳統(tǒng)手工技藝，選擇外出謀生。

轉(zhuǎn)眼到了歌圩節(jié)這天，族里的老老少少們紛紛換上新衣。

藍潯用寬大的牛角帽將發(fā)髻圍起來，換上母親為她織染的衣裙，踩著雙藍色繡花布鞋，俊俏的小臉在靛藍色衣裙的映襯下顯得無比清麗。

靖栩從山上采摘到滿滿一背簍蘇木和藍草，又來到集市上買了胭脂花和姜黃。忽然，一陣緊鑼密鼓的聲音響起，伴著清亮的“嗨撩撩啰——”。

靖栩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見不遠處的一座杉木閣樓上，站著穿著不一的年輕姑娘。

姑娘們手握顏色各異的繡球，倚著欄桿朝人群唱響山歌。

閣樓下，族長頭戴深藍色方巾，踩著土布鞋來到眾人面前，用一種獨特且渾厚的壯語嗓音大喊幾聲，宣布今年的歌圩節(jié)正式開始。

幾個青年男子上前，以抑揚頓挫的歌聲向姑娘們發(fā)出對唱邀請，勢要與其一競高下。而眾人，也紛紛以嘹亮的山歌傳唱著對豐收的慶祝與喜悅和對大自然的敬畏。

到了“選親”環(huán)節(jié)，姑娘們來回轉(zhuǎn)動手中的繡球。

藍潯看向一眾青年，思索了一瞬，手握提繩轉(zhuǎn)腕用力一揮，將繡球精準拋進了背著背簍的少年人手中。

靖栩被拋來的繡球砸中，心中始料未及。樓上，身形清麗的年輕姑娘卻掩嘴微笑，朝他招了招手。靖栩認出是那位賣蠶絲的藍姑娘。

他盯著手中的藍色繡球，十二個球瓣上分別繡了藍草、稻谷、牡丹，還有鴛鴦、荔枝和孔雀，各式各樣的花卉果木、祥禽瑞獸被以堆繡手藝繡在球瓣表面，內(nèi)里則包了沙沙作響的谷物和豆子。

藍潯提著靛藍色裙擺從閣樓上下來，見那人一副被嚇到的模樣，連忙說道：“這不是真的招親…”

可靖栩卻突兀地從背簍里撈出一捆藍草和胭脂花送給她。

“這個繡球很漂亮。我用它們跟你交換好不好？”

藍潯被逗笑，連忙擺手：“你想要的話就送給你好了?！?/p>

“我叫藍潯，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靖栩，靖西的靖，栩栩如生的栩。”

“靖栩…是個很不錯的名字！”

靖栩?qū)⒗C球放進背簍，低聲道：“藍姑娘，謝謝你的繡球，我們下次見?！闭f完便快步擠出人群往外走去。

靖栩最近在忙著織一幅彩色壯錦。

他以原色作經(jīng)，彩色為緯，要通經(jīng)斷緯，歷經(jīng)十五道工序，道道精巧、不容差錯。

在一經(jīng)一緯中，他們織的同樣也是心意，像繡球一樣，以棉麻絲線承載厚重情誼。

夜里，經(jīng)過反復思索后，靖栩嘗試著將花卉草木、幾何紋路和祥禽三者結(jié)合，以此織出一幅獨特的彩色壯錦。

祖母來到他的織機旁，琢磨了好一陣后笑道：“乖栩兒，你這牡丹織得不錯，但顏色太亮，容易搶了其他圖案的色彩?！?/p>

“可以再織個祥禽，你看鴛鴦怎么樣？”

靖栩想了想，輕笑著說：“祖母，我想織漂亮的鳳凰?！?/p>

祖母推了下老花鏡：“嗯，鳳棲牡丹也不錯?！?/p>

“藍牡丹，金鳳凰，紅鴛鴦?！?/p>

“藍牡丹形態(tài)高雅，稀有珍貴，承載著吉祥好運呢?！?/p>

這日，靖栩來到藍潯家的木門外喊了幾聲藍姑娘。

藍潯從院子里出來，卻見來人伸手遞給她一個方形桐木盒。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色彩明亮的壯錦，靛藍色的牡丹花瓣里是一對金色鳳凰正棲息落腳。

藍潯不由驚訝道：“這幅壯錦實在漂亮，但一定很貴重，我不能收！”

“這是我自己織的，并不貴重?！本歌蛎Φ溃熬彤斪鳌抢C球的回禮?！?/p>

藍潯自小就跟母親學習織錦的手藝，知道要織出這樣一幅精巧的彩色壯錦需要耗費多長時間和精力。

她沉默半晌，似是沒想到像靖栩這樣的年輕人竟然還會織彩錦。

藍潯在集市上開了家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店鋪，名叫“潯坊”。

店里，專門擺放一些她手工制作的繡球和香囊，還有母親和祖母織出來的壯錦被芯、褥芯和背帶芯。但很少有人來看。

她覺得不應該再局限于傳統(tǒng)的“芯”。

普通的素色壯錦很難賣出去，但手工編織的彩色壯錦需要多種顏色來搭配，圖案復雜、做工精細、耗時漫長。

現(xiàn)在，很少有年輕人愿意學習編織彩錦，而平時采購的人則更少。

長此以往，人們都不再熱衷于采用傳統(tǒng)手藝來織壯錦，而是選用大規(guī)模的機械化生產(chǎn)，這使得許多傳統(tǒng)技藝受到不小的沖擊。

日后，靖栩在與藍潯的接觸中逐漸了解并認同了她提出的“潯坊”計劃。

他覺得或許能以一些新穎的方式，吸引到更多人來喜歡他們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天紋之頁”，以手中絲線來繪萬物生靈。

自那以后，靖栩每天除了要幫祖母制取染料和挑選棉麻絲線外，還要在腦海中勾勒各種圖案。

到了夜里，他就在織機前反復嘗試，按著設計好的圖案，用挑花尺將花紋挑出后又歷經(jīng)復雜的工序，通過縱線牽引，如此往復地把花紋織在錦面上。

眨眼間一年過去，他和藍潯合力編織出了帶有草木花紋、幾何圖案和祥禽瑞獸的彩色壯錦，并沿用了傳統(tǒng)的萬壽紋、福田紋、回紋、水紋、云紋等。

他們將每一幅壯錦圖案編織得栩栩如生、結(jié)構(gòu)嚴謹、色彩斑斕，充滿了獨特的開朗又熱烈的民族格調(diào)。

而藍潯也借此嘗試做出了各式帶有壯錦彩色圖案元素的耳飾、披肩、旗袍、壁掛、提包、桌布、杯墊和玩偶。

在積年累月下，這些元素竟吸引到了越來越多年輕人的喜歡，甚至有人千里迢迢跑過來說要拜他們?yōu)閹煂W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