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的時候,總是會聽見教堂晚鐘的聲音。通常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從學校的車站下來往家的方向走,正經(jīng)過那教堂前紅磚砌成的道路。那磚路因為年久變得坑坑洼洼,跟教堂的墻皮一樣破破爛爛的。剛來這小鎮(zhèn)的時候,在教堂的小廣場上買過一個二手沙發(fā),那時候和主事攀談起來,原來教堂的歷史頗為久遠,中間徹底地翻修過一次,沒動過的就是那鐘樓上的鐘。如今,磚路崎嶇,墻皮破敗,而神的晚鐘卻在每一度夕陽之中變得越來越圓潤悠長。
那一日,晚鐘響起的時候,我并沒在紅磚路上往家里趕,而是和他沿著這座小城的主干道慢慢地踱著步。金色的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我們前面,街邊店面的招牌也被它照得看不大清楚。我記得我們當時剛剛從街角的書店出來,轉頭望見那鐘樓,在碧藍的天空中默默地敲響著晚鐘。
“你們這個心理學可是挺難的,剛看你們的書覺得頭大?!蔽易呦碌觊T口的臺階,繼續(xù)著書店內開始的話題。
“我才剛開始,不過天天看課本都看不完。”
“那你還買這么些閑書。”我看著他手里拿著的剛買來的幾本小說。
“你不也是一樣么,”他看著我手里的幾本,一點也不吃虧,“不過我看見好多我們還有你們專業(yè)的書,估計以后可以來這里買教材,便宜。”
“你還不知道吧,這書店是學校前輩開的。好像不是學社會學的就是學文學的……”
“那怎么開了書店了……”
“不太好找工作吧。據(jù)說畢業(yè)了就直接開了書店,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一直對學校的學生有優(yōu)惠。如果是他熟悉的專業(yè),稍微一提,他就能給你找出好些你該看的來?!?/p>
“那看來得多來支持支持前輩的生意。”
“傳了好久說是要關,保不齊哪天就沒了?!?/p>
我抬頭看了看書店,招牌反射著金光卻看不見字。當時我們誰也沒有在意,只是手牽著手,各自拿著幾本書,開始在晚鐘聲中,向教堂的方向慢慢地走著。
當天的晚鐘敲響最后一聲的時候,我們在教堂的小花圃外停了下來,正把花枝推開,拿剛買的書墊著,坐在矮墻上歇腳。鐘聲漸退,紅磚路上來往汽車碾過的聲音細碎而且活潑。微風把從圃中伸出來的花枝吹得輕輕地搖晃著。他的裙角自然地垂下來,也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晃著。
我們并排坐著,夕陽給他紅潤的臉加上了金色的輪廓線。我離他很近,近到似乎看見在他臉頰那金色的輪廓線上,有無數(shù)的微小的白色絨毛,一起一伏,左左右右的搖擺,就跟花枝和他的裙擺一樣,快樂而且活潑?;秀敝g,我覺得它們越來越大,起伏也越來越劇烈。忽然,黑暗降臨,天旋地轉,我看不見它們,卻微妙地能感覺到它們像波浪一樣的散開,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平靜地湖面那樣,一波一波地散向無限遠的地方,不再回來。接著,又是天旋地轉,然后金光再現(xiàn),我又轉回人間,眼前是他驚訝的臉。
我趕緊站起來,拉起他,拿上書,快步地把他送回了宿舍。一路無話。
今天,我一個人又偶然地路過那間書店和那個花圃。不記得名字的書店和小城的許多店面一樣,已然人去屋空,聽說前輩在遠方的大城市找到了工作,搬去了那里?;ㄆ缘幕ㄒ廊辉谙哪┏跚锏奈L中搖晃著,只是沒有人把它們推開,坐在那矮墻上。沒有天昏地暗,也沒有天旋地轉,夕陽的金光鋪灑在花圃和教堂破敗的墻上??油莸募t磚路,細碎的聲音跳躍著撲面而來。不過,當晚鐘敲響,車馬人聲一時寧靜,圓潤悠長的鐘聲又縈繞耳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