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昭愣了。他沒有想到，校工大叔不是說笑話，是認真的。

“這，這不大好吧？”李瑞昭難得稍微紅了臉，說話也不大順暢了。他有點不好意思，覺得不應(yīng)該隨便看陌生女子的照片。但他又有點好奇，想看看搖鈴校工大叔嘴里的“十里八鄉(xiāng)一枝花”的姑娘到底長啥樣？

校工大叔看出來李瑞昭的猶豫，笑著把照片塞到他手里，笑呵呵地說：“看看，看看我沒有瞎吹?！币娎钊鹫堰€要推拒，他又補充了一句：“悄悄看看照片沒啥大不了的，看看又不是非要你娶她。”

李瑞昭的臉“轟”的一下全紅了。少年人經(jīng)不起刺激的性格促使他不愿意示弱，他一邊努力克制著不自在，一邊嘴硬地說：“看看就看看，反正我又不吃虧?！闭f著，他伸手接過了照片。

“矣？”李瑞昭還沒有仔細看照片里的人長啥樣，卻發(fā)現(xiàn)了這張照片是新光照像館拍攝的：“這是我大哥給拍的照片哦。”

校工大叔開始聽到李瑞昭驚奇的聲音，不像是驚艷，而是好奇，心想著是咋的了？聽到他說的話，趕緊接著說：“李大少爺?shù)氖炙囋谠蹅僈市，那是這個…”說著，他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卻發(fā)現(xiàn)李瑞昭完全沒有理睬自己的意思。

他有點尷尬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覷了一下李瑞昭的臉，然后偷偷地樂了。

李瑞昭如遭雷擊，目光呆滯地看著手里的照片，烏黑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里姑娘的笑靨。他的心里頭翻騰著一種非常陌生的情緒，有點驚喜，有點恍惚，還有點不知所措。

照片里的姑娘明眸皓齒，眉清目秀，一條烏黑發(fā)亮的大辮子搭在微微隆起的胸前，紅唇輕啟，笑靨如花兒般美麗。

李瑞昭仿佛被一箭穿心，渾身上下熱血沸騰。他腦子轟隆隆地響著雷鳴般的叫囂：“就是她！就是她了！”

“三哥、三哥！你干啥呢？”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喊聲把李瑞昭從呆傻的狀態(tài)喚醒。他猛然一回頭，看到兩個弟弟站在自己身邊，正好奇地探頭探腦想看自己手里的照片。

他強作鎮(zhèn)定地把照片隨手揣進兜里，假裝若無其事地挑剔著說：“等你們老半天了，都急死我了！你們怎么才出來？”

李瑞曄和李瑞旭面面相覷，心想著：“你急死了？急死了，我們出來好一會兒你都沒反應(yīng)呢？”但是基于三哥的一貫兇悍風格，他們決定還是不要戳破為好。

李瑞昭出乎弟弟們的意料，一反常態(tài)地客客氣氣地對著搖鈴校工大叔道別，然后帶著弟弟們一溜煙地跑了。

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好像忘了把那張照片還給搖鈴校工大叔。而那位大叔正樂不得讓李瑞昭惦記上自己的侄女兒，便假裝忘了這事兒。

李瑞昭頭一回失眠了。他在漆黑的夜里，躺在炕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眼前一直晃動著那雙明亮的眼睛、那如花似玉的笑顏，感覺自己的心“砰砰”地擂鼓一樣的跳動。

他真正明白了“一見鐘情”是確實存在的。他自己連真人都沒見著，看到一張照片就亂了心神，見到真人都不一定會慌成啥樣呢。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卻又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里描繪照片里的形象。

還沒有真正成年的李瑞昭動了春心。

李家人終于發(fā)現(xiàn)了李瑞昭的細微變化。他一反桀驁不馴的慣常姿態(tài)，變得有點神經(jīng)質(zhì)。他會忽然自己悄悄笑起來，又會搖頭晃腦地自言自語，追問過去，他又是一副滿不在乎的隨性樣子。

私下里，王桂枝悄悄問丈夫：“當家的，你說老三不是有啥毛病了吧？”

李鳴岐毫不在意地回答說：“管他呢，那小子想到一出是一出，隨他去吧?！?/p>

他們沒有想到，在不經(jīng)意間，他們錯過了了解真實情況的最佳時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李瑞昭在搖鈴校工大叔的有心安排下，見到了照片里的姑娘周素娥。

現(xiàn)實中的姑娘鮮活水靈，比照片中更好看，更有風情。李瑞昭的心被完全吸引住了。他更加確定，眼前美麗動人的姑娘，就是他今生的媳婦兒。

周素娥家住在距離K市不算太遠的另一個小城市的郊區(qū)，家里有一點土地，只夠保證全家人的生活需求，是一個小康的農(nóng)戶。

她小時候上過學(xué)，初通文墨，基本上能寫會算。因為容貌出眾，家境還算可以，上門提親的人家不少。但是姑娘心氣兒比較高，沒一個看得上的，親事遲遲沒有著落。

父母親看著閨女一天天長大，卻一直沒有說定親事，暗地里著急。他們悄悄托在K市的哥哥幫忙，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美貌的閨女嫁個好人家。

聽說了李瑞昭和李家的情況，周家父母親難得地積極慫恿女兒到K市探望伯父，順便見見李瑞昭。

周素娥滿懷對未來的美好期待，含羞帶怯地登上了火車，來到一站地之遙的K市。她被K市的繁華所吸引，真心希望能夠留在這里生活。

兩個年輕人一見面，直接就應(yīng)了一句歇后語：“王八看綠豆—對上了眼”。

周素娥比李瑞昭年長兩歲。但是，正值青春年華，又是貌美如花，兩人站在一起，完全看不出來年齡的差距，就是一對璧人。

女孩子本來就成熟得稍微早一點，周素娥早已到了那個年代應(yīng)該成親的年齡，遇到英俊少年李瑞昭，幾乎立刻就芳心暗許。

李瑞昭正是青春懵懂的時候，一下子見到想象中的心上人，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心頭小鹿亂撞，早就忘記了今夕何夕。

兩個年輕人一拍即合，瞬間覺得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了。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長，卻已經(jīng)難舍難分，恨不得朝夕相伴才好。

“周姑娘請放心，”臨別時，李瑞昭信誓旦旦地表示：“我回家就和父母親說，請他們?nèi)ツ慵姨嵊H—”

周素娥頓時羞紅了臉，低著頭，扭著手地小聲嘀咕：“李公子，你真是的，人家咋就不放心了嘛？”說完，她抬起視線，偷瞄了一眼李瑞昭，正遇到了對方略帶斜視、似笑非笑的眼神。她霎那間連脖子都紅透了。

當天晚飯后，李瑞昭沒有立刻離開上房，而是磨磨蹭蹭地等到李鳴岐回到東屋，立刻屁顛屁顛兒地跟了過去。

正在和趙新芹一起收拾餐桌的王桂枝覺得有點新奇，她不大確定地問兒媳婦：“剛才是老三進了東屋？”

趙新芹老老實實地點頭說：“嗯那，是三弟進了東屋呢?！?/p>

王桂枝心想著，這老三平時都是躲著他爸走，今兒個怎么上趕著去了呢？她想了一會兒，沒個理由，搖搖頭，隨他去了。

李瑞昭懷著志在必得的心情，站在李鳴岐面前，鼓足勇氣大聲說：“爸，我要娶媳婦！”

李鳴岐被李瑞昭突如其來的大嗓門給嚇了一跳。他抬頭看到三兒子一副斗志昂揚的樣子，不覺好笑地問：“誰說不讓你娶媳婦了？”

李瑞昭發(fā)現(xiàn)自己急切中沒有表達清楚自己的想法，他又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再次開口說：“我的意思是，我現(xiàn)在就要娶媳婦?！?/p>

李鳴岐又笑了：“呵呵，你現(xiàn)在就要娶媳婦？你幾歲呀？你媳婦兒在哪兒呢？”他的意思是，李瑞昭年齡不大，還沒有給他議親呢。

李瑞昭急了。他眼前晃動著周素娥如花的笑臉，心中激起澎湃，口不擇言地大聲吼道：“我已經(jīng)不小了！大哥在我這個年齡已經(jīng)成親了！”

李鳴岐有點不高興了。他收斂起笑容，有幾分嚴肅地說：“你大哥為了咱們家，沒有念書去做工，掙錢養(yǎng)家。他早成親也是為了有人幫你媽媽。你現(xiàn)在是一個學(xué)生，不好好念書，想著娶媳婦？”

李瑞昭也不干了。他天生就抱有老二對老大的不忿，認為自己不過晚出生幾年，就要一直被壓一頭。如果機會均等，自己干得不一定會比老大差！

他頭腦發(fā)熱，幾乎是喊著說：“我也可以不念書了，我也可以掙錢養(yǎng)家！”想想，他又說了一句：“我媳婦兒也可以幫媽媽！”

李鳴岐意識到三兒子不是在說笑，不是隨意挑事兒，是認真的。他隨即完全收拾起滿不在乎的情緒，卻也保持著平靜的外表，不動聲色地開始盤問李瑞昭。

年輕沖動的李瑞昭，根本不是精明商人李鳴岐的對手。李鳴岐三言兩語的問話，就基本上摸清了三兒子為啥這么沖動的底細。

一番仔細地詢問之后，李鳴岐徹底明白了，這個沒出息的三兒子，被人家姑娘的一張照片打動了心思。見了一面之后，就亂了方寸，要上演一場“非卿不娶”的戲碼。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直以桀驁不馴的姿態(tài)示人的兒子，看著他難得一見地流露出來的緊張不安情緒，看著他臉上初生的、還不能真正稱為胡須的絨毛，心中暗自神傷，“一眨眼的功夫，這三兒子都鬧著要娶媳婦了，自己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