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女傳
?????????????????????????????????????????????? 根據(jù)民間故事《牛郎織女》改編
?????????????????????????????????????????????????????? ?2017涂沐作品
???????????????????????????????????????? ?楔子
?????? 這個故事里的牛郎，并不是一個職業(yè)代稱，牛郎也不是誰的姓名；而是一個古代男性農(nóng)夫的外號。當(dāng)然了，他的名字和出身，其實(shí)全國各地都有各種傳說和考據(jù)；但是總得來說，他之所以被叫作牛郎，是他身邊有一條耕牛，這條牛主要是他的勞動工具，其次是他的好朋友，他和這條牛形影不離，所以他就被叫作“牛郎”。
????? 織女雖然是一位天上的仙女，但是在這個傳說故事的各種版本里，她的地位其實(shí)也沒有高到哪里去，這位仙女或許能夠考證出姓名來歷，但千百年來她一直就被叫作織女——就是“紡織姑娘”的意思，她的工作就是她的名字。且歷在代傳說故事的進(jìn)化與演變中，她的簡歷其實(shí)也一直在變化，越古老的說法中，她的出身就越高；她從天帝的女兒到王母娘娘的孫女到再到紡織女工的這個過程，幾乎是與人類社會歷史中女性的地位一起節(jié)奏和弦，一路走低的。
????? 所以，牛郎織女，用現(xiàn)代的話翻譯一下，就是：“放牛哥與織布姐”。
????? 潛臺詞當(dāng)然就是“愛情故事”。
?????? 這個中國家喻戶曉的神話，最后的結(jié)局普遍指向是：男女主人公化為天上最閃亮的星。這個說法并不夸張，牛郎星是天鷹座里最明亮的恒星，織女星是天琴座里最明亮的恒星——據(jù)說這倆顆星都是人類肉眼觀測宇宙時能看到排名前幾的閃亮的星。然而更著名的是，這對愛侶星體能并稱在一起，是因?yàn)樗麄儽桓艚^在銀河兩畔、互相眺望；只有每年七夕的時候，可以相會一次。
????? 牛郎織女的神話故事，其實(shí)比較簡單；用現(xiàn)代朋友圈體概況一下，差不多就是三段這種軼聞：
????? 社會：家產(chǎn)糾紛弟弟凈身出戶創(chuàng)業(yè)，一年后兄嫂看到這個后悔了。
????? 科學(xué)：老牛臨死前開口說話，揭示山村夜晚驚天秘密。
????? 女性：公務(wù)員離崗曠工，嫁入農(nóng)村生育二胎！領(lǐng)導(dǎo)卻這樣說。
????? 現(xiàn)在您有沒有想點(diǎn)擊全文閱讀？
????? 好吧，滿足你。
????? 故事開始之前，我們先來復(fù)習(xí)一下古代詩詞。
????? 如果您覺得我要引用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什么的那些浪漫言辭來粉飾這個愛情故事，那就大錯特錯了。勞動人民的生活哪里有那么多的詩情畫意啊，其實(shí)他們和我們一樣，更多的還是眼前的茍且：
?????????????????????????????? 繰絲織帛猶努力，變緝撩機(jī)苦難織。
?????????????????????????????? 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
?????????????????????????????? 檐前裊裊游絲上，上有蜘蛛巧來往。
??????????????????????????????? 羨他蟲豸解緣天，能向虛空織羅網(wǎng)。
???????????????????????????????????????????????????????????? ——唐代元稹《織婦詞》，部分。
第一章
???? 話說震旦中華，辟世以來；應(yīng)運(yùn)開天，人杰物博，山川平順繪千秋盛景；率土之濱，圣德不竭，文統(tǒng)武治，筑萬民同夢。
???? 再說中原壤內(nèi)，金提河口三十里外，魯山朝陽之地，自有一李莊。莊內(nèi)皆是勤耕懇作忠孝良民，憑祖產(chǎn)長田，世代恩養(yǎng)。莊南山梁郊坡外，戶有李大李小兄弟，父母早故。李大掌持家業(yè)，新婦何氏入門三月，夫妻和順，家計興旺。李家兄弟二人壯年力盛，家中田地耕種無憂，頻有閑余。何氏便勸說李大：“咱家了活也弄了完，要不中，你往舅家瞧瞧，有要啥干了，你干干？”
????? 時值晌午，陽光猛熾；李大捆了南墻曬的散柴，背了一身；轉(zhuǎn)對媳婦喝道：“飯來？”
????? 何氏蹙眉，嗔道：“你不過是去官道口上賣柴，落黑前就回，還帶什么干糧？”
????? 李大拉扯下臉，嚷嚷：“我兄弟的飯，我給他捎過去。栓牢還在田頭上，咱倆吃過了，他不還沒吃嘛？”
????? 何氏笑道：“官道在西，田頭在東，你背著柴火還要繞一回？你便走你的，我這就把飯和湯給他送過去。”
??? ?“那你利索點(diǎn)。要是柴火賣的快，我路上去舅家坐?！崩畲蠓愿酪环テ鸹h頭上一片瓜葉子，遮頭蓋臉，徑自出門。
????? 丈夫前腳出門，何氏后腳回屋；下了灶臺。入夏時節(jié)，雖是舊米不接新糧，但時節(jié)循環(huán)，山水養(yǎng)人，鄉(xiāng)村田園正值雞走魚肥、蔬果豐美之時。戶有勞力，不乏吃食。李家兄弟前幾日把過冬剩下的腐柴燒了精炭，集上換回十斤粗筱面。今日里，何氏篩了些許精粉，切碾水芹、口蘑做素臊，蘸得香油，蒸了一鍋軟糯糯、香噴噴的菜卷子。何氏撣水手上，把籠屜內(nèi)尚溫的卷子齊齊夾出，切了六份，粗紗布裹了；又把菜板案臺上留剩的散碎鹵鴨腸、粉丸子裹進(jìn)鮮菜葉里；一并塞進(jìn)柳條籃內(nèi)；而后她擦洗沖掃一番，把灶臺收拾得干凈妥貼；再把一瓢風(fēng)涼過的熟豆湯，飲了；入內(nèi)屋里披了件漿白麻巾，提上一籃飯食；頂著太陽，下地去尋小叔。
????? 李家的田地離家宅，整齊一里路；何氏娘家里兄弟少，自幼也要春種秋割，所以不曾裹腳；這一里鄉(xiāng)路不爬山過河，何氏卻搖搖擺擺走了半個時辰，方來到自家田頭；一打眼便見到家中老牛，神清氣閑地在草皮上搖尾打蠅。芒種已過，耕牛無需下地，只是前日里雨水淋淋，雜草吞肥，農(nóng)家必需躬身下壟、除蕪趕蟲，一秧一苗地從天道輪回中搶糧奪食。
???? 何氏把籃子掛在柳梢，掀起裙角，踩泥進(jìn)地，低頭俯面，巡查一番；然后才扯起嗓子，對著不遠(yuǎn)處佝在地里頂著斗笠的一團(tuán)黑泥球喊道：“栓牢兄弟，莫做了，嫂子與你送飯來?！?/p>
???? 黑泥聽得，濺水而起，轉(zhuǎn)頭回道：“嫂子，這曬；你可回?！?/p>
?????何氏默而無話，又在地里東看西掃，逡巡片刻，來到田邊小菜圃，撅了一條青乳瓜，袖子擦擦，欣然啃嚼，揚(yáng)長而去。
???? 田里的人瞥見嫂子在林間山路中飄搖不見了蹤影，才丟下鏟刀，拽起草筐；直奔黃牛樹下。上了旱地，他先從籃子里掏出一個葫蘆，咕咚咕咚對著嘴灌下涼水，然后解下風(fēng)吹雨打爛了半邊的草斗笠，掛在老牛的角上；而后蹲在樹蔭下，掏出籃內(nèi)的飯簞子，捧在嘴邊，用一長一短的竹筷，撥開麥秸罩簾，露出小半斤黑溜溜的薺菜根干蒸飯。去年陳米這時節(jié)吃起來有點(diǎn)硬，咸菜也是缸底渣泛著腥味，但這黑人兒時年十六，正是五行山壓不住、東海龍?zhí)畈伙柕哪昙o(jì)；爹娘早沒，被哥哥拉扯大的半大農(nóng)娃；只要有的吃，不管不顧分不出香辣，過嘴進(jìn)肚，便得滿意。
?????? 一旁的老牛見主人吃得香，也歪著斗笠，低頭在地上銜起幾葉雜草，吞吞吐吐地嚼。
?????? 潮來浪打千沙盡，風(fēng)卷殘云滿天晴；頃刻間這牛郎李小，便把滿滿一簞子咸飯，吃得干干凈凈，舉過頭頂，也再抖不出一粒米。黃皮老牛“哞”了一聲，眨巴著眼睛，慢悠悠地來到樹下，仰頭望望那飯籃子，低頭，用大鼻子蹭了蹭牛郎的腿。
????? “知道了，知道了，你莫煩，讓我先躺會！”
?????? 牛郎把葫蘆里的涼水全部灌進(jìn)肚，拿下老牛角上的斗笠，把飯簞子和葫蘆左右掛在老牛角上；他自己斗笠遮臉，就在樹根下草窩里一躺，閉目養(yǎng)起神來。老牛默默地盯了一會牛郎，見他紋絲不動；把葫蘆簞子權(quán)當(dāng)首飾，頂在臉上，轉(zhuǎn)身圍著樹饒了一圈，回身把偌大的牛腚靠著牛郎的身子，“哞——哞——”兩聲，嘩啦啦甩出三下六坨、鏡明瓦亮的屎球。
?????? 牛郎窩在草坑里，冷哼一聲；轉(zhuǎn)了個身，把斗笠捂緊了些，脊梁對著牛屎，禪心不動。
?????? 老牛不吵不叫，又等了一會；抖了一下尾巴，揚(yáng)起頭，自己靜靜悄悄地朝著田壟外小山道去了，這牛乃黃健牛，角短，雙角又都被牛郎掛了礙事的物件，擋住了視線，走得倔強(qiáng)，但是步伐不快。那牛郎似是算好了老牛的心思，硬是等老牛自己揚(yáng)蹄上坡，才懶散散地爬起來，不緊不慢地跟上。一人一牛沿著山道走了小兩里地，下了河灘，老牛搖頭晃腦地趴進(jìn)清水里，瞇眼自得。牛郎在河邊折了一大簇蘆葦條，來到老牛身邊，揚(yáng)起河水，對著老牛身上上的泥痂屎片就擦洗起來；他邊洗邊嘟囔：“你就得意吧，等我把你這身老皮擦干洗凈，我就給你扒了，過冬也有皮褂褂穿。”
????? 老黃牛浸頭舔水，甚是愜意。
????? 牛郎給老牛洗了半邊身子，自己也脫下麻衣；卻見手上衣衫，背襟上裂了一個豁口；這牛郎卻美滋滋地說：“唉，可不比過往，現(xiàn)在我有嫂子給縫！”說罷他盡除了布褲兜襠，精赤赤條條地下了河，拽著老牛來到水深齊腰、水流湍急處。牛郎蘆條劃浪，對著老牛勤搓細(xì)洗，撓枯毛、挖蟲癤、清水磨皮，葦葉擦身，服侍得幾番周道；那老牛自知爽利，歡叫連連。
????? 偌大一頭黃牛周身洗得毛光皮滑，止不得一個時辰；牛郎伺候完老牛，自己隨便搓臂挖背將就一番；老牛望天，但見日泊山棱、云霞嫣色；便乖乖踏水上岸。牛郎穿得衣衫，一人一牛沿路而回，路上老牛哞聲低沉，牛郎卻拍著牛背說：“你年歲大了，托我耗力，何苦逞強(qiáng)。再者說，被人看見，閑說我是頑皮小兒；哪里還有媒婆來上門說親。”
????? 老牛知他推辭，便也不邀；悠悠然吹風(fēng)曬毛走得溫順；這牛郎自幼與家里黃牛同生共長，唇齒相依，早就情深義篤，心意互通。這黃牛無繩無鈴可便隨牛郎同出共入，從無頑怠，即便是犁車駕身，牛郎也從不使鞭套刺，喝呼打罵。這一人一牛之情之景，也是周遭山鄉(xiāng)村舍里街知巷聞的一樁善舉佳話。
????? 牛郎也并無歸家之意，引著老牛回了自家地頭，任憑老牛在田邊結(jié)草，他卻從柳樹下草坑里取出鐮刀，繞著田邊披荊斬棘、揮割砍伐；夏時這灌樹雜枝風(fēng)吹雨長，幾日不梳理便會侵占田基，收拾下的硬干條枝，挑得天晴得曬，可做柴燒；花花葉葉，漚在溝渠，亦可還肥入土。宋時和尚作詩曰：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農(nóng)家兒女聽得且笑；殊不知：十壟良田七條捐，篳路藍(lán)縷背朝天；好時節(jié)里無閑事，光陰熬命換口糧。
????? 這牛郎在地里忙作，不知不覺間就眼不見光、目不著色；他把最后一垛雜草鋪實(shí)，抬頭一望，太陽在西山坳里只剩一層紅皮，燦燦繁星已經(jīng)踞了大半個天；小李莊炊煙繚亂，富戶家的燈火已經(jīng)通亮。牛郎喚了老牛，披星返家；山路上，半天里，刮來簌簌晚風(fēng)，上有彩云追月，下有松濤如箏；牛郎對著老牛啞著嗓子道：“這樹枝兒響，喳喳的，聽著可像，是俺娘在織布呢?！?/p>
????? 說完了，這牛郎的黑臉膛上拖掛下幾滴豆大的眼淚。
???? 老牛用腦袋頂了一下牛郎，發(fā)出哞哞的叫聲。
???? “——啥？”牛郎好像聽到了老牛說了什么不得了的話，手背蹭掉眼淚，倒擦在老牛的臉上，譏笑道：“仙女我也見過，廟會上，唱戲的扮的，描紅畫粉的。咋說？仙女還要干活織布嘛？”
??? 老牛哞聲徐徐，聲柔力沉；牛郎禁不住抬頭望向天間。
???? 只見燕青蒼穹上，天邊撩起絲絲云線，纏住皎白月牙，明明暗暗，煞是好看。
???? “蒙我！就算仙女比娘還勤快，嘿嘿，她一天得織多少布，能掛天上飄著遮月亮？你這老牛，吃撐了！你肚里這能編，吃那么多草，也不見你拉根草繩出來！”
??? 老牛噗嗤吐了口氣，似是在譏笑牛郎沒見過世面；低頭悶聲悶氣繼續(xù)低哞。
???? 牛郎聽得大驚，叫嚷起來：“啥？九萬個……仙女？我的老天爺，那王母娘娘得囤多少糧，才能養(yǎng)得起這多閨女？”牛郎趕牛，一唱一答，在暮色中漸行而去。
???? 炊火溫婉，誘人歸家；月漪涓涓，前宿何處？
???? 世間桑陌，捭闔田舍；一裘夜色，蕩然同眠。
???? 然則，是那千山萬水之上三十六天玄真妙境，云霄極泰瑯琊，卻依然不眠不休地永綻普濟(jì)華光，造就仙凡有別喜見勝景。
???? 卻說這上天境界，無極無盡逍遙城闕，亦分東西兩隅，涇渭秩序有別。東有彌羅城，以玉皇大帝所居太微玉清宮為瞻；西有昆侖苑，以王母所在瑤池龜臺九光殿為首。玉帝王母，皆為天地鴻蒙中始陰始陽元?dú)馑粊児乓詠斫詾槭ッ髦磷?，大道具現(xiàn)；不染不羈、五蘊(yùn)拔乘，所以并非夫妻。玉帝乃三界萬神之真上帝王，行天道，濟(jì)群生；王母則掌生死，育萬物，管轄規(guī)誡世間女眷；安天定地，循環(huán)為序。
????? 是日，那瑤池金水北岸，龜臺酈軒門赫然洞開，匆匆步出一位仙子。
????? 這仙子面若春雪，身姿昂揚(yáng)，頭戴瑪瑙芙蓉冠；卻著一身玄黑長繻，束金帶，腳踏麒麟爪皂靴；步伐咄咄，神韻威儀，頗有男子武將之氣；伊遍身慧光粼粼，法暈之下，卻有一劍一锏，霓虹輝映，飄曳隨形。此女仙乃西天王母座畔主事：陶鈞氏長郅仙女；天地化生之時隨王母得道的外姊。長郅仙女忠侍不二，功德顯赫；列九霄天宮八十一闕眾仙之尊；四方十界諸界公卿下騎見拜；乃當(dāng)仁不讓天庭女杰，藐視眾生金枝玉葉。
???? ?但見長郅仙女匆匆出得酈軒門，瑤池金水長棧兩側(cè)侍列的捧珠童子、掌燈彩娥們，即刻打點(diǎn)精神，端立。長郅仙女平日里不茍言笑，十分拘謹(jǐn)；但是她的心情氣度卻能化現(xiàn)在身后的那一對法器兵刃上，今日里，那銅劍泛青光，金锏閃紫輝，在其身后鋒刃交鳴，淬火流星；加之她腳下仙云澎湃，步拓雷光；更是讓瑤池內(nèi)外的蒼龍玉蛟憑息潛水、青鸞碧鶴遁翅入泥，十萬八千朵乳蓮上下，連只蜻蜓都不敢露頭。
???? ?長郅仙女一路帶著火氣走出金水棧橋；隨即登云南下，縱身化為一串流星，直奔茫茫昆侖云潭中一座凸高的仙島而來，這仙島飄在彌羅城與昆侖苑交界，中有一峰，地勢略高，八百四十束琥珀油藤作為索道，掛有箱籠滑車，接連四面宮闕城臺，穿梭游走，娓娓不絕。峰底罅穴孵著大大小小幾百枚鳳凰燃卵，鳳凰卵百年一孵，卵身皆生不滅凈火；火能取炊，火卵之上構(gòu)架三百閣樓洞穴，內(nèi)有妙法鍋具饌器、七千仙子廚娘，日夜烹霞煮霧，料理膳食；所做種種齋飯，則有索道箱籠輸送東西兩地，配給天界群臣來往賓客。這仙島既是天庭中饋之地，管神仙們吃喝的廚房，名曰：“天上天”。
???? ?長郅仙女落在天上天的峰頂，未等兒仙童們通報，便直奔最為通透的九角竹閣；這竹閣內(nèi)不用鳳凰卵取火，內(nèi)設(shè)各色東海峽內(nèi)太淵玉片，要熱有熱，要冷有冷，頂絕的干凈方便，此處為王母私廚。鎮(zhèn)山掌廚者當(dāng)非等閑之輩，神農(nóng)氏采盈仙女在昆侖上下輩分也略高，即便是見到氣勢洶洶的長郅仙女，也無須躬身作揖，點(diǎn)頭哈腰。這采盈仙女聽風(fēng)辨物，長郅仙女還沒近前，她就玉手神通，不忌湯熱，從九層玲瓏鼎中拈提而出一個蒸盅，擺在案臺上，開蓋撲聞，又將齊備的芍藥花蕊在粉案上裹了柚芽糖絲，撒進(jìn)盅里，捧在手心轉(zhuǎn)頭對長郅仙女說：“姑姑先嘗，品味可取？”
???? 長郅仙女看著神香流溢的蒸盅，黯然道：“哦，三百年已過了？”
???? 采盈仙女回道：“驕陽花釀三百年只是入味，這八十八顆丸子已在須臾寶圩中蒸了五百二十八年零六個月。今日酉時方為賞味佳期。臣女即刻盡數(shù)裝籠，還擾掌事姑姑攜勞。”
???? “唉……“長郅撫鬢嘆氣，幽聲道：“便不用了。你可知，呵呵，那琢耶公主，昨日向王母獻(xiàn)寵，供奉了婆羅洲蜜酒塔；王母嗜甜，昨夜歡飲，將七十斤蜜酒塔都吃盡了?！?/p>
????? “哦！”采盈仙女應(yīng)喝一聲，置下蒸盅，轉(zhuǎn)身步向另一個灶臺，自有侍童遞送雕瓷螺碗，采盈仙女從一口檀色金鍋內(nèi)乘取紫色稠粥，將滿一盞，雙手捧至長郅仙女面前。
??????長郅仙女并無食興，面上突然掛上笑意，頗有興致地說道：“越后葡萄粥可不是閑火熱灶隨熬隨吃的。你怎知王母被那琢耶灌了一夜甜酒，今晨味乏口燥，酸爽提神的鮮果粥更合她心意？啊——罷了，我那妹妹，哪天又是不醉的。無非是苦勞了我們這些奴役。”
???? 采盈仙女并無置評，不接是非；只是一臉殷切地問：“姑姑今日形勞氣損，何事擾心？”
???? 長郅仙女正色道：“采盈，今日需要你自去龜臺送晨膳。我還要去別府傳話提人。呵呵，若無閑碎，豈能下酒？告狀精兒此刻正在王母殿里高歌展翅撲扇得美，我料此事與你無關(guān)，但小心使得萬年船；終究人家是玉帝嫡女，吾等老臣，何辜討嫌?！?/p>
??? “噗嗤?！辈捎膳贿吺帐爸啾K，輕笑一聲，輕嘆道：“玉帝嫡女泱泱千眾，我這天上天里劈柴洗菜的，哪個說過自己是公主了？長郅姑姑，王母詔制八十一枚驕陽花釀，我在鼎里預(yù)備著。七枚余數(shù)，我命童兒送至硯匣宮，請姑姑檢視?！?/p>
???? 長郅點(diǎn)頭，催促采盈今早去覲見王母，遂離了天上天；她踏云南下，翩翩然越過滔滔華瘴，流星趕月般穿過星宮玉樞之間千百條大小飛流拱泉，在一棟千燈萬盞、熠熠耀目的彩樓正門前落了。這彩樓建在一條千畝石舫之上，下有十二條青鱗雷爪龍為力，巍巍泊在云中；樓身不見片泥寸木，實(shí)為一整塊太古黑曜石穿鑿而成，瓴檐閣內(nèi)，廊下闌干，精雕細(xì)刻八部天眾舞樂圖；樓有九層，外有大小仙船，滿載硝磺松蠟，或鯨脂龍涎；蜂蝶而聚。樓身內(nèi)外自有燈籠燭箱、火盞油盤；千姿百態(tài)，森羅無盡。這石舫彩樓，乃是天庭燃燈火具收納運(yùn)籌之所拈星宮，執(zhí)事主管為祝融氏窈暉仙女。長郅尚未進(jìn)得那拈星殿，就見殿門里閃出一團(tuán)如蛇火苗，頃刻間擋在長郅身前，綻出白熾神光，分外刺眼。
???? 窈暉仙女一神明紅曲裾深衣，絕非凡物，乃是其祖先祝融神帝傳襲而來的煉熵變化織物，塵垢不染，水火不沾，且紅黃白三重火焰之色，隨時而變。王母坐下七位掌宮大仙女，衣衫服飾隨其輩分與得道之時為矩，長郅與采盈服飾妝容可見周風(fēng)秦制，窈暉幼之，已為后漢；這明艷無匹，姿容卻十分冷冽的窈暉仙女素瞻佛禮，所以頭上卻無兩漢女子崇尚的各式髫扎，而是學(xué)得天竺風(fēng)情，扎得一條垂腰節(jié)辮，額中埋著一顆舍利骨珠；整個人看起來格外伶俐妖嬈；加之煉熵仙衣本就輕薄無比，靈動貼身；所以更加襯得這窈暉仙女猶如光明燭中一焰苗，可憐可愛利如刀。
???? 這窈暉仙女隨身長不及長郅仙女，卻站在兩個臺階之上，就對長郅曲身作揖，姿態(tài)分外敷衍隨意，不等高位掌事開口，她就喋喋而言：“掌事老母，一早前來，不知何事傳教？”
???? “你猜呀?！遍L郅背后的劍锏轉(zhuǎn)得也要擦出雷火來，嘴上卻輕聲細(xì)語。
???? “老母，這天庭之上，雖無非日夜，永世長明；但也有晨更暮鼓，計時算刻。小仙斗膽直言，巳時已過，算是天大亮了，那些數(shù)豆猜謎的夜戲，可以歇了?！瘪簳熣f罷，撫腮微笑，此刻她身上的衣衫紅多白少，內(nèi)襟一片金黃，人衣不分猶如一團(tuán)吐烈焰的牡丹。
???? 長郅臉上掛得千層烏云萬重雪，索性退后幾步，遠(yuǎn)遠(yuǎn)避開窈暉一暈火色，側(cè)身說道：“王母召見，速去。”
???? “怪了，王母若要召見，龜臺上瑤鐘敲得，吾等姐妹豈不是轉(zhuǎn)瞬即到，為何還要老母腳行口喚？”窈暉挑眉，滿面猜疑。
????? 長郅轉(zhuǎn)身，冷笑道：“瑤鐘雖響，但是誰又知，那些柴灰爛碳是不是燒壞了腦袋，眼瞎耳聾，認(rèn)不認(rèn)得路，聽不聽得清?！蔽吹锐簳熢偻稣N言，長郅拂袖，甩出一道罡風(fēng)，對著拈星大殿驚濤駭浪般拍去，風(fēng)頭吹在窈暉身前，窈暉人身不曾動得半點(diǎn)，那全身的火光卻撲啦啦甩得歡快，紅黃繚亂一時間披頭散發(fā)。
????? 長郅隨風(fēng)而去，折身向西，飛入烏云如晦，雷光隱隱的一片雨霧之中。這彌漫幾千里的空中雷雨陣中有一斷首巨人，左手持盾，右手揮斧；此乃太古洪荒時刑天之尸骨，歷經(jīng)滄海桑田之劫，已然化為蒼山，半身至于天庭云海之上；嶙峋骨肉已經(jīng)為泥為土，那斷首殘頸之處風(fēng)磨雨落，積水為潭，縱有百丈，深不知幾許；潭中滋養(yǎng)化生萬數(shù)巨葉烏菱，宅院大的牛角菱實(shí)結(jié)于潭上，中空為舍，密集如城，內(nèi)居五千女仙；兩枚最為偉碩的不朽菱實(shí)架在潭心，臍背交接，狀如矮鼎；赫然一座異趣城寨。
????? 這水潭菱葉上的仙女侍童們，皆事內(nèi)務(wù)打掃；刑天山潭內(nèi)池深水多，嫰菱角采不絕，正好打皂；而那刑天山一側(cè)的盾面，光好朝陽坡地寬敞，花團(tuán)錦簇鋪蓋被褥填滿晾曬場；斧頭那邊是風(fēng)口，吹得千衣萬衫不褶不皺；是以此處乃天庭濯洗之處，美其名為：澹飉院。
????? 長郅飛郅雙菱鼎屋之上，離得還有百尺，將變體通盈慧光照向滿潭菱葉。潭上葉間穿梭洗刷的仙女們紛紛附身低首，不敢妄動。不消片刻，菱屋內(nèi)慌慌張張低頭彎腰鉆出一名童顏豆蔻的仙女，沉香色開襟的綾衣已然是宋風(fēng)，雖然背后仙帛飄搖，雙螺朝發(fā)髻上也是星月燦燦的寶飾；但是她卻對著半空中的長郅頭也不敢抬，恭敬乖巧的好似一個丫鬟——這常羊氏夙辛仙女雖也是一宮仙長，但是在王母表姐長郅仙女面前也莫不過如此。
???? “夙辛妹妹，王母召見，午時赴龜臺，有要事。哦……務(wù)請盛裝，梳洗妥帖?！遍L郅瞪大眼睛，盯著下面的夙辛仔細(xì)打量。
???? “夙辛明白。謝長郅掌事上仙親示。”夙辛細(xì)聲作答，終不敢與長郅對視。
????? “哦，對了，還要勞煩你去垂壬院走一趟，把此事告知繕勄。我還有要事在身，先將別過?！遍L郅也不待夙辛應(yīng)允，悻悻然捂鼻，似是嫌這里水銹氣濁，忙不迭地架云而去。
????? 待那長郅的身影消散在空濛遠(yuǎn)處，夙辛起身，縱袖回到菱屋之內(nèi)。這菱屋無窗無隙，密不透光，本是一片漆黑；但是夙辛頭頂紫晶云英卻把屋內(nèi)照出一片光彩氤氳。但是她前腳進(jìn)門，本是清麗少女的身姿容顏即刻如書翻頁、如畫換幀，整個人腰背佝僂、眼枯腮陷；后腳也落地之后，她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雞皮鶴發(fā)的老婦。一條焦色琉璃蛞蝓從她的袖子里鉆出來，爬到肩膀上，吞沫流涎地說道：“這長郅也欺人太甚，我們澹飉院在天庭最西南郭，那垂壬院在最東北郭，她卻讓嬤嬤您去傳話？況且，她明知您比她還年長幾百歲，竟稱您是妹妹；真是人如其名，臉皮是城墻做的！”
?????夙辛低聲碎念：“誰讓我肉骨凡胎、出身草莽；即便得了所謂金身正果，天庭為仙；呵呵，莫不過是任憑呼喝，永世為奴。長郅這潑婦，刁難戲弄與我，又豈在一時？不過，今日卻著實(shí)蹊蹺，為何她要親自出來奔走？”
???? “嬤嬤，我卻聽得瑤池里的蟾大說得一個秘事……”蛞蝓慢慢爬向了夙辛的嘴邊。
???? 夙辛伸出枯瘦長手，把蛞蝓捏起，仰頭露出一嘴蒼白獠牙，血舌一卷，便把蛞蝓吞掉。然后她全身微抖，肚子里發(fā)出咕嚕嚕的細(xì)響；片刻之后，只見她脖頸上的青筋蠕動，黑血淤結(jié)，漸漸化為蟲形，那蛞蝓又從她的脖子破膚而出，彈落在夙辛的袖子上。
???? “嘿嘿?！辟硇岭p眼如狼，幽光猩猩，發(fā)出干笑。
??? “嬤嬤，這已經(jīng)是昆侖西城內(nèi)，蟲蟻皆知的趣事，大家議論得好不熱鬧?！彬因踉谫硇恋男渥由隙兜脷g騰，似是意猶未盡。
???? “然則，此事與我何干？”夙辛散開發(fā)髻，抓起一頭花發(fā)，喃喃道：“又要盛裝，可是我哪里還有新衫打扮？”話音間她頭頂珠璣，步入校馬場大小一間內(nèi)室，這內(nèi)室栽培十二壟幽光藤蘿，枝蔓為架為欄，掛置千形萬款綾羅綢緞，珠光寶氣金縷錦帛；件件皆為神光流溢不世奇珍，片片俱是殊勝妙相傾城至寶。更有飛翅螢燈仙女，依藤縈繞，將這些仙衣寶滌塵補(bǔ)色，精修細(xì)補(bǔ)；偌大一個干洗補(bǔ)衣廠內(nèi)，可見流星飛舞，遍地綺霞。
????? 蛞蝓懶懶蠕動，嘮叨道：“嬤嬤也是可憐。日夜為人洗衣善后，自己卻千百年來卻春不納新，秋不吐故；就算偶有奉例賞賜；也是那些達(dá)官貴人們挑剩下的。我說嬤嬤，為何你要成仙得道，小蟲倒是覺得，此番光景，尚不如我們當(dāng)初在祁連山里為妖時逍遙爽快，縱然——”
???? “——你休再聒噪！”夙辛將蛞蝓捏起，丟在腳下；悵然嘆道：“呵呵，老娘卻也不是這昆侖西城內(nèi)最慘的罷?！?/p>
???? 不消多時，菱角長屋掀開一個頂蓋，鉆出一條烏云如墨、無爪無角的泥龍，身上扎著藍(lán)田玉鞍帶，駝絨墊上坐著夙辛，見了光后，她又變成垂髫少女，鵝蛋臉上眨著葡萄明眸，粉白瑩瑩一身輕蘿小褂，嫰瓜小手里，多了一團(tuán)梨花扇；媚色生風(fēng)，向東而馳。泥龍雖丑，但是飛得伶俐，出了邢天山外雷云雨池，繞過燈火輝煌拈星大殿，鉆過峰巒疊嶂玄女眾祠，又凌空劃過云沼紫竹林，終在一片漫漫云煙中望見一排平屋。
???? 那平屋建在女媧補(bǔ)天石下，最顯眼的是一輪水車架在五色石天縫之東，天縫中尚有涓涓溟水激流而出，催轉(zhuǎn)水車，下有七渠八壑，將太古溟水分流引入長屋各廂。亦有一青瓦高塔，支在五色石天縫之西，石隙中奔涌赤色熔巖之火，流入塔爐。溝渠印溟水入爐，便在長屋外蒸起煙云流雨，浩浩蕩蕩，綿延飄逸，滋潤長屋高堤之北萬畝棉麻，側(cè)堤外桑林千傾。岸上長屋內(nèi)，傳來咋咋之聲，循循有序，響徹天宇。
????? 夙辛在長屋最大的院落前下了泥龍，梨花扇對著它拍了一下，泥龍縮為蛞蝓，蛞蝓怏怏不樂地說：“嬤嬤，你可把我藏緊了，這里蒸麻抽絲的，不乏鹽水，把我浸化了！”
???? 夙辛用一枚絲帕把蛞蝓裹了，放入袖中；甩頭示意侍女童兒們無須通報，徑自走進(jìn)這八卦圍場露天大院內(nèi)。這大院外高內(nèi)低，每卦皆有梯度，皆有八九百名樞工織女；按卦項(xiàng)排位為座。八卦為后皆有門戶，使奴挑婦們將抽剝蒸烹好的線聊送進(jìn)院內(nèi)，分輸各卦；然則乾震坎艮坤巽離兌各個卦位上的織具紡器也各有不同，從古至今的錘盤桿機(jī)，天南地北的胡勾漢錠；紡棉織麻，羅絲網(wǎng)紗，各有纖巧法門、玲瓏智慧。夙辛仙女入得院內(nèi)，不掩面上欣喜之情，徘徊流連，一路欣賞把玩機(jī)梭上的新布成絹、新奇花樣，好半天才慢吞吞地來到院內(nèi)陣中?？拷囍械膬森h(huán)機(jī)座，已是裁剪縫紉的所在，而陣中心處一個陰陽雙臺中，坐鎮(zhèn)太倉氏繕勄仙女。這繕勄仙女雖然是天織造所垂壬院總管，且身處綾羅世界、錦緞天地之中；穿著打扮卻更加倉促隨便，一件玉色比甲松松夸夸地披著，露出短袖露臂；上面卻扎著無數(shù)針頭勾墜小剪裁刀；頭上厚重的挽髻里，珠翠掛件插得滿滿，蜂擁密集；不知情者會以為她是豪門炫富失心瘋的女兒，相熟者方知，她這是一身工裝綴滿工具，都是為了操勞方便。
????? 夙辛邁步入了縫衣臺，掃了一番臺上的新圖舊樣，咋舌艷羨；悄悄來到還對著一件未完成的錦緞羅袍冥思苦想的繕勄背后，輕輕咳嗽了一聲?？槃遣挥X，依然抿唇入神；夙辛用梨花扇拍了拍她的肩膀，嬌聲道：“莫要糾結(jié)了，快去梳洗換裝。王母傳召，若是今日運(yùn)氣好，酒水果子吃吃?！?/p>
???? 繕勄悠悠轉(zhuǎn)頭，沉吟道：“運(yùn)氣弗好策呢？”
??? “佛好，道好，你我這種使奴喚婢，還能再糟到哪里去？你不要啰嗦了，午時不遠(yuǎn)，晚了又討一番讒罵飽了肚，吃不到甜頭吃虧，多沒趣！”夙辛聳肩搖扇，有走到一款茜色新衣前撫摸打量。
??? “既然你來了，幫我做一點(diǎn)小事?！笨槃抢硇?，繞到縫案后；此處地上搭著一條長板。繕勄從頭髻上取下一個螺哨，吹出一聲長鳴。哨聲過后，院頂青云下翩翩飛落纖腰長腿的八名仙女，落地之后，逐一在長板上款款而行，輕舞羅衫慢搖裙，盡展絕代芳華。八名仙女都在長板上走了一遭之后，又齊齊在長板上列成一排，昂首挺立，任由觀瞻。
??? “姐姐，請直言無忌?！笨槃嵌⒅前嗣膳?，神情焦躁。
??? “這又是做給誰的？”夙辛冷言冷語地追問。
??? “玉帝八百歲以上的女兒們今年的例服，一季兩件，八款?！?/p>
??? “又穿給誰看？”夙辛一臉揶揄。
??? “王母會過目，尚且還有大掌事的仙長們會品頭論足?！?/p>
??? “呵呵?！辟硇磷哌M(jìn)八名仙女，逡巡一番，懶洋洋地說：“這多絹帶，配色多雜……不好洗。而且……這裙腰，會不會窄緊了些？”
??? 聽得夙辛的話，繕勄臉上徒然變色，怒氣沖沖走到臺上的仙女面前，打量了一眼，赫然間雙眼鼓如鈴，面泛鐵青，對著最近的一個仙女，反手就是一個巴掌，將其打得紙片人般飛墜出去，摔落在地后，那仙女捂面跪地，瑟瑟發(fā)抖。
??? “天宮彩娥，形姿為命！腰不能過一握，身不能重二鈞！——話說你們竟然敢在我眼皮底下偷食東西！幾日不見，竟肥碩如此！”繕勄仙女氣得滿頭珠綴亂顫，指著長板上的仙女們大喝，這些仙女們紛紛跪地，哀叫道：“總管娘娘明鑒，奴婢們已經(jīng)三百年不沾粒米了！”
??? 被打得凄慘的仙女，捂腮分辯道：“總管娘娘，奴婢前日被彌羅城太白金星傳喚，舞筵上陪侍西洋神使，席上仙官們賜酒投果，免不得飲了幾杯，甜食下肚。舞筵三日，通宵達(dá)旦，奴婢不得空閑摳食吐酒。娘娘恕罪啊，奴婢即刻繞昆侖群峰飛舞一千圈，消身解贅！”
???? “賤骨頭們都給我聽好！夙辛娘娘也在這呢，她那里水草豐美，米糧盈足，大碗的白飯隨吃隨填！若是嫌在垂壬院里玉女彩娥當(dāng)?shù)貌荒蜔?，便要夙辛娘娘領(lǐng)回去，洗衣搓地，素面朝天，豈不快哉！”繕勄揚(yáng)指，高聲怒斥。
????? 眾仙女們聽見“領(lǐng)回去”三個字后，嚇得全身篩糠，雞啄米般叩頭，大叫道：“奴婢不敢！奴婢們飛三千圈！”
????? 夙辛在一旁聽得耳熱，梨花扇遮住臉，悻悻道：“我還納悶?zāi)?，我一粗使丫頭，怎能對那些金玉錦繡看出一二。原來就是借刀殺雞，嚇猴玩呢?！?/p>
??? “夙辛姐姐，我有一物，贈予姐姐?！笨槃且膊粡U話，來到縫臺邊，打開一個柜子，抄出一件雪光皚皚的流蘇長褂；在夙辛身前展開，對著她的身材比量。
??? “此物是五色補(bǔ)天石下溟水渠下所生白藻，混水鸛雛絨所織；雖不是什么珍奇寶件；所幸料子還算柔軟，不易沾水泥。我又知姐姐喜陽春花卉，最愛梨白，所以又裙下縫了八百片褶花——這花是昆侖圃內(nèi)長壽梨花瓣，遇水吐香，千年不散，驅(qū)蟲御濕，夜能放光——”
??? “罷了，妹妹不要再說了！此恩此情，夙辛作何為換？”夙辛輕撫新衣，潸潸欲淚。
??? “天宮歲月無盡，同我命者一人。你我姐妹一場，何出此言？不過今日還穿不得這新衣，待我再依你身材修剪縫改一番，幾日后我命織女送至刑天山。姐姐先將飲茶，我去更換一番?！笨槃窍膳淮环?，飄然飛去；留下夙辛仙女，手持梨花燦燦新衣，垂涎把玩不止。
???? 一炷香后，那繕勄著了官衣，梳了新髻，遍身簡樸，一副賢良；姍姍來喚夙辛。這繕勄仙女平日里浸在針芮織布堆里，自身對服飾打扮卻隨意隨性懶得挑剔，再者她自知位卑，卻掌管天庭女眷中最招人眼紅臉綠的職務(wù)，所以她更要自省自警，深知一絲金縷掛體，千斤麻煩上身的道理；千百年來，她出工出力以手求存，也不需花枝爭艷以色躋身；所以即便是去見王母玉帝，她也就是這般青衣素褂，自甘綠葉。
???? “夙辛姐姐，尚有一事相議?！笨槃菂s不急出門，攜起夙辛的手，將其帶至兌卦機(jī)座旁，附耳低聲細(xì)說道：“月例朝拜時，王母吩咐我，要我挑選垂壬院內(nèi)一名技藝精湛，言語最為伶俐的織女，下次傳喚時，一并帶進(jìn)龜臺。哎，這兌位天機(jī)上的織女，各個已經(jīng)安座萬年，紡紗織布的技藝無需擔(dān)憂；只不過，唉……”
???? 繕勄指向兌位卦陣中上百位織女，嘆了一口氣。
???? 兌位機(jī)座內(nèi)是斜織長機(jī)，腳踏抻麻經(jīng)緯為布；所以這里的織女各個都身強(qiáng)體壯，雖然在五色天石內(nèi)外滋補(bǔ)陰陽水氣，平時又食神米仙露；各個都是黑發(fā)紅顏，不老不死的盛年婦人。但是這些古老的織女似是在機(jī)座上機(jī)械勞作的太久，已然參悟了天地禪心，看透了六界枯榮，所以各個臉上都是不悲不喜，不爭不怨，露出一派莊嚴(yán)佛相。
??? “王母為何要傳這五等織女入龜臺？”夙辛驚問。
?? “不知哪位神仙納貢獻(xiàn)禮，送了王母一臺漂亮寶貝織機(jī)。王母忽然來了興致，想要親手織布。然而，咳……王母知曉我統(tǒng)領(lǐng)垂壬院，勞務(wù)繁重不堪分身，所以就命我尋個幫手?！?/p>
??? “哦？這些五等織女最為老成憨厚，技藝熟稔，妹妹有何憂慮？”
??? 繕勄蹙眉，隨便叫起一名織女，問道：“仙工姓氏名誰？”
??? 這織女惘然抬頭，一臉困惑不解。
?? 繕勄又問道：“請教仙工，熟麻五縷入架，需幾釘納為一寸？”
?? “呲……”這織女手上活計不停，但是眼無神，口無言，只是默默抽了一口氣。
??? 繕勄隨便又來到幾個機(jī)座前，拍打幾名織女，或寒暄，或問常識；然而各個都是所問無答，呆若木雞，半天也支吾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夙辛揮扇，嘆息道：“我懂了。這些織工們，機(jī)座坐得太久，又不聞外事，一心勞動，早就魂機(jī)合一；活計做得行云流水分毫不差，但是已然忘記人情事故，世間言表之法，會作不會答。所以，這樣是沒辦法給王母傳授機(jī)理織法的……那妹妹你就換一些年輕機(jī)靈的織工去??！”
???? 繕勄苦笑，搖頭道：“這雙躡斜織機(jī)是最為接近王母所得織機(jī)的款式了，而且王母也是要紡麻。垂壬院里分工布陣各有環(huán)節(jié)，織造之技品流百種，各有專職，互不融通。這老樣織機(jī)紡麻之術(shù)，除了這些五等織工外，連我也不會。唉，恨我頭小，腦子里塞不得事，最近趕工頻急，幾乎把王母這吩咐都忘了，適才梳頭時才想起。夙辛姐姐，你說我這回如何向王母交差？”
???? “噗嗤，呵呵呵?！辟硇翐P(yáng)扇嬌笑，然后繼續(xù)貼近繕勄的耳朵說道：“妹妹呀，你也真是直腸直性。王母月例初二召見的你，現(xiàn)在是月尾，她還有沒有那個織布興致，兩說。而且，王母學(xué)織布，做甚？還不就是擺個架子玩耍自賞，你就挑個最聾最啞的織女去陪侍就是了，王母說要言語最伶俐的，那就是說，她要一個不會說話的。呵呵，反正這昆侖城闕內(nèi)一草一木都是王母的，她說布是她織的，誰有二議？”
???? “然則……”繕勄覺得夙辛的話不無道理，但是心下尚有憂慮。
???? 夙辛大搖大擺走進(jìn)機(jī)座內(nèi)，四面撒目一番，然后隨意指著群擺下一位神情持重，面相憨厚的織女說道：“就你了！”然后她按住機(jī)架上纏軸，用扇子拍了拍這位織女的肩膀，幽幽吹氣：“老姐姐，放下手里的活，今天日子好，我們姐妹帶你出去，散散心！”
??? 織女忽覺織機(jī)上絲線停滯，赫然抬頭；望向夙辛；她也不認(rèn)識面前的長官上仙，更不知命運(yùn)將舛，千年萬載的清凈無憂，已然斷了?？槃谴蛄科疬@位織女，見其年紀(jì)頗大，手繭粗厚，束發(fā)戴巾，半身浮塵；禁不住擔(dān)憂道：“這般枯槁姿容，豈能拜見王母？”
??? ?夙辛催促道：“姐姐莫要猶豫了。你忘記我便是這天宮里擦瓶抹地的祖宗嘛？路上我略施小計，給她清理打點(diǎn)一番便是了。”
?? “也罷！”繕勄無奈應(yīng)允，對著織女說道：“仙工，隨我來?！?/p>
??? 這織女雖恍恍惚惚，不明咎理；但是也不敢違背總管的調(diào)度；扶裙起身，默默跟在兩位大仙女身后；滿堂織女機(jī)工們竟無一人多看一眼，自顧織造；天機(jī)咋咋聲中，繕勄一行人來到八卦長屋之外。繕勄從肩膀上扯下一條仙帛，就地一抖，頃刻間化為一條絹花繡龍，五尺寬一丈長，內(nèi)似船身，可躺可臥。三位仙女上了繡龍，夙辛長揮梨扇，香風(fēng)乍起，繡龍扶搖而起，沿著五色天石水火相沖蒸出的云濤霞浪，迤邐西去。繡龍身中的織女想是許久沒出過門，也沒這般乘云踏風(fēng)的經(jīng)歷；大風(fēng)撲臉，她嚇得抓緊了絹布，驚惶無助地看著兩位悠然自得的上仙。
??? “仙工莫怕！你本分老實(shí)，無差無錯！”夙辛仙女熱絡(luò)地坐在織女身邊，握住她的手，輕柔和藹地又問道：“請問仙工名號？”
???? 這織女尋思良久，忐忐忑忑地支吾道：“不瞞仙長……小女，不記得了?！?/p>
???? 繕勄看著織女布卦腰帶上縫著的紋理，喃喃道：“我們垂壬織女，三廂七閣八卦大陣內(nèi)，皆用工號。這位仙工：丙十七。以工號來看，應(yīng)是太古神裔，萬歲以上的律樞織工。輩分資深，勞苦功高，莫說你我，就連長郅采盈這般尊神仙女，叫她一聲姐姐，亦不過分。唉，夙辛仙長，果然眼光犀利，這種輩分的織女，王母也不會苛待；真是替我解了圍。”夙辛笑得一臉諂媚，解開織女頭上的裹巾，親手解開她的發(fā)絲，挑去麻屑棉絲，梨花扇吹吹，十分親熱地給織女重新盤起頭發(fā)，貼己可心地聊道：“仙工姐姐，待會我們帶你進(jìn)瑤池龜臺，拜見王母。王母想要學(xué)那牽機(jī)織麻之法，姐姐可要耐心恭敬，一一指點(diǎn)！有問則答，無問便不能做聲。我這般講，姐姐可懂？”
???? “嗯。”織女茫然應(yīng)承，并無驚懼。
????? 繕勄嘆氣道：“唉，這些老姐姐，深居簡出，不聞外事；寄身一隅，織機(jī)繡臺就是地平天寬。千年萬年來就只是做活，少理世道尊卑，無需朝堂奉違，天長日久，無欲則剛，活得也是心寬，所以并不似我們這般聽見王母傳召玉帝駕行，便杯弓蛇影、一驚一乍。有時我真是羨慕她們這般傾心只作平常事，萬般榮辱不加身?！?/p>
??? “呸！”夙辛對著大風(fēng)啐了一口，梨花扇捫著心口，厲聲道：“妹妹你這話可說得無賴，若是沒有我們這些命薄臉皮厚的滾刀肉，遭打挨罵識臉色嗆白眼；哪里有她們的清心寡欲樂業(yè)安居？你在清山綠水里逍遙樂，一定是有人在刀山火海里掄大錘。老娘也活了上萬年，就沒見過只賺不賠的買賣，沒見過一個來去自由心想事成的人。吶，眼前不就是活例——”
???? 說罷夙辛指向繡龍云下，一片鎏金蘆蕩中，桐花遮院的一棟小茅屋。
????? 這茅屋也是云海仙島中一景，但是比起其它境界各處宮闕城樓，卻是落寞不堪，孤苦伶仃。小島不過一丈四方，青苔陋屋，難遮風(fēng)雨。院落內(nèi)有一口枯井，井中已經(jīng)長出長簇香草，籬笆院下火紅桐花樹下，坐著一位年輕仙女，穿著打扮雖然還算新鮮明艷，但是不見首飾不著珠寶，看起來十分樸素。這位仙女手持唱本，輕吟緩唱，甚是入神；繡龍飛過桐花仙樹，刮落翠紅花絮，星星如火；這仙女都不曾察覺，自是將萬種柔情，一片丹心，化為悠悠唱曲，送入長天。
???? 繡龍上的織女，聽見云中唱曲，不由得探頭張望，眺見島上仙女，面露不舍之情。
???? “唉，這鴻陸仙女的唱聲，能讓萬年枯坐的老姐姐，都立刻有了人氣！可惜了，她所作所為，不討王母玉帝歡喜，更是耽誤了她那天造之才，好好的昆侖上仙不作，偏要私下凡間……”夙辛望著越來越遠(yuǎn)的島上仙女，撫扇輕嘆。
???? “同為王母座下昆侖七仙女，為何鴻陸仙女卻罕見同堂朝拜王母，也很少與我們交際玩耍。縱有大事要務(wù)，王母也不傳不喚對她不聞不問。我只知她也是玉帝之女，因才華橫溢能歌善舞，得萬千寵愛，是玉帝掌上明珠，王母身邊至寶；為何如今一人落魄幽居？窈暉、琢耶說她是輕許凡人，犯了天條，當(dāng)真我是不信的。若她真是得寵的公主，王母身邊的紅人；怎會私離開天庭下凡，一去三十幾日方歸？要知，天上一日，人間一年，她在人間近四十年，過得又是什么日子？”繕勄皺眉問道。
???? 夙辛低眉，低聲道：“鴻陸仙女下凡而去，并無私心，也不為人間歡愛。唉，各種原由，我也說不得。我只有一句感慨，那就是這天上仙物，大多可治人間疾苦；但是天人終有別，有些好東西，他們就是不配！”
??? “既然路過，何不搭鴻陸仙女一程？”繕勄熱心地問。
???? 夙辛搖頭道：“還是算了吧。若是王母傳她，這時她已經(jīng)被長郅帶去龜臺了。這鴻陸仙女從凡間回來后，生性變得極冷清，她無權(quán)無職，無牽無掛，索性便不屑與人交際。王母玉帝也都任她自生自滅。我們倆，呵呵，估計也討不到熱臉，你我又何苦無事獻(xiàn)殷勤，惹人非議?！闭f話間，繡龍已經(jīng)飛過了大半個昆侖西城，近了瑤池龜臺。
??? 瑤池一側(cè)，赫然可見那拈星石舫已然明燦燦地停在云中，與另外一座合翼而棲的水晶鳳蝶般的仙宮東西相應(yīng)。那晶光璀璨的鳳蝶也是能動會飛的建筑，宮中主人是玉帝最小的成年女兒琢耶公主?？槃呛唾硇镣说倪@一帛繡龍，比起人家那些金燦燦明晃晃的高樓大廈，眼界里就是擺不下的辛苦寒酸。不過即便是拈星的高樓，耀眼的晶宮；擱在昆侖峰頂龜臺旁，看起來也都是零碎玩物不值一提。龜臺并非地勢山形或如龜，而是這昆侖主峰至高雪頂上，有前一中六后二九道擎太初華光破土而出，華光之間并無一磚一瓦，鴻蒙溟海中七十二枚太古螺貝為華光所引，懸浮交接，筑為墻骨，砌永劫不化真冰為階，億數(shù)天星落珠粘連為壁，構(gòu)為圣殿；樓臺至高處并無頂蓋，而是六道華光最熾之處，交為光冕，遮罩一切風(fēng)雨塵埃。
????? 繕勄與夙辛雖是仙長，卻也算是王母私婢，無需走第一道華光中的酈軒門，而是從瑤池水路棧橋走小徑偏門。與宮衛(wèi)使女們交代一番之后，方才尋著螺屋貝臺，宛轉(zhuǎn)上行；穿過中廳，可見百顆玉甕中婷婷銅樹，綻碩碩金葉，結(jié)累累刀幣；又過鐘乳懸臺，蟾雕吐虹橋，下生千枚陶盆釉匣，淙淙噴吐金珂玉塊各色朱碧，聚為寶渠，縱流入云。夙辛和繕勄已經(jīng)屢見不奇，隨后的織女卻也目不斜視，只顧低頭看路，謹(jǐn)慎隨行，生恐逾越。待三位仙女來得一偏殿之中，繕勄吩咐織女在此侯立，然后夙辛望向一座日晷，訕訕道：“尚有兩刻才是午時，還是來早了些?！?/p>
?????? 偏殿內(nèi)恭立的金衣仙使四面張望，見再無他人，邊走到夙辛仙女身邊，低聲道：“二位仙長，可進(jìn)大殿，王母賜茶點(diǎn)，二位仙長可入座敘話。咳……長郅總掌事不在，今晨玉帝忽至昆侖山西處永霽草場放馬，王母派總掌事前去備至酒食了?！?/p>
?????? 夙辛眉頭輕皺，輕聲道：“那我們就更不敢進(jìn)大殿了。還是乖乖夾著尾巴等在這里吧?！闭f完她又看向大殿廊階下的四只翡翠孔雀，若是屏未開，說明王母不在殿內(nèi)；若是屏半開，則是王母片刻即到，侍女仙官們就可進(jìn)殿等候了，若是雀屏盛開，說明王母已在殿內(nèi)。此刻孔雀翎毛未展，就算王母有傳召，夙辛和繕勄也可進(jìn)、可不進(jìn)；然而此時她們倆卻是萬般不愿意進(jìn)去的。
?????? 繕勄對金衣仙使說道：“王母吩咐我下次進(jìn)龜臺，帶一名織造仙工同來。這位便是。吾等垂壬仙工，歷來只知紡紗織布，只通手腳之力；是以言辭魯鈍，禮法頑張；還望仙使指點(diǎn)權(quán)宜，擔(dān)待疏通。繕勄先謝過了?！闭f罷繕勄躬身對金衣仙使行禮，那仙使敷衍道：“繕勄總管仔細(xì)體貼，小奴定不負(fù)囑托。”
???? 忽然間又有兩位仙童從廊內(nèi)現(xiàn)身，對織女招手道：“仙宮姐姐，隨我們至內(nèi)務(wù)房歇息?！?/p>
???? 繕勄點(diǎn)頭示意，織女隨著倆名童兒繞進(jìn)側(cè)廊；廊錄井漫漫向上，可欄桿外金霞跌宕，太宇群星熠飄搖，如真似幻。兩名童兒指引織女左行右繞，終來到一間極高的閣樓前，未得入門，便有機(jī)梭之聲，喳喳入耳。仙童對著門里一指，隨即化為兩團(tuán)金煙，遁入風(fēng)塵沒了影蹤。
???? 織女在門外靜立，豎耳聽梭，良久之后她聽出了端倪，面露一絲不悅；才傾身朝著閣樓內(nèi)邁了一步，放眼望去，只見偌大的閣樓內(nèi)無窗空扇，朔風(fēng)幽幽，吹得冰壁珠臺一塵不染；光曦之中，一位白衣散發(fā)的婦人，坐在一臺古檀織機(jī)前，赤腳踏板，齊臂推梭；正在把麥黃麻線，織為金布。織女睜大眼睛，盯著那帶床掛軸的斜織長機(jī)看得好奇；片刻之后她抿嘴皺眉，對這婦人的穿戴略表不滿。散發(fā)不束，也不戴頭巾，會有發(fā)絲墜入織床，粘連織物；雖然這龜臺之內(nèi)絕無男子，但這婦人穿著一身白棉內(nèi)褂，無帶扎身，看起來慵懶寫意，但絕不是殷勤善作之舉、盡心盡力之意。
???? “仙工可近觀！”機(jī)上婦人也不抬頭，隨興招呼。
???? 織女緩緩上前，來到織機(jī)旁；她迫不及待地抓起輪上麻絲，赫然發(fā)現(xiàn)并無紡錘線綑，那麥黃色麻線來自窗檐上一排提籠，籠內(nèi)裝有瑪瑙頭的蟋蟀蔥綠的蟈蟈，對著云外霞光吸出云絮，啄為亮絲，然后各自籠中的亮絲又匯集到一個大吊籠內(nèi)，一只錦毛花貍鼠健步狂奔，蹬馳紡輪，纏絲為線。
????? 織女禁不住嘆了一口氣。
????? “仙工為何嗟怨？”白衣婦人帶著笑意問道。
????? 織女捏起一斷絲線，放在光中，喃喃道：“這線不經(jīng)蒸煮日曬，不得去絨；就算機(jī)上使出吃奶的力來，一時軋得緊繃；但不消幾日，那布間經(jīng)緯的殘絨化了，布匹就粗得都能篩米?！?/p>
???? 機(jī)梭聲停，那婦女呵呵大笑，停下勞作，對著腳下布匹說道：“原來如此！”
??? “——罷了！世間所學(xué)所能，果然不是閉門自樂就能通達(dá)致用的?！眿D人起身下機(jī)，卻有五尺之高，盡顯山岳威儀，她瞪起一雙澄澄鳳眼，端詳起織女，片刻之后她皺眉自嘆：“其實(shí)我當(dāng)年也是能耕會織的賢惠女兒，那垂壬院，還有我添磚加瓦的一份勞苦。家業(yè)大了，心卻就懶了……想來我也上千年沒親赴過鍋臺機(jī)房，正經(jīng)做點(diǎn)家務(wù)事。憑的讓仙工見笑了。”
???? 織女愣了一下，忽然雙膝跪地，撫地叩拜道：“下奴不識王母金身，莽犯天威，望太虛大妙……妙……金，金母……元君娘娘恕罪！”
???? 白衣婦人輕銜小指，嗔聲道：“垂壬織女都是悶聲干大活的本分娘子，把本宮的名號喊出這么多字來，也真難為姐姐了?！闭f罷俯身親手扶起織女，柔聲暖暖地?fù)嵛康溃骸跋晒o需拘謹(jǐn)，你這一代織女，隨我同道出身，萬年勞苦，天地可鑒，本宮原當(dāng)敬重厚待。話說，我問你叫什么名字吶！”
?? “謝王母垂恩。下奴……工號編數(shù)：丙十七。本名，早也忘了。”織女惴惴不安，低頭答復(fù)。
??? “唉？”王母略驚，轉(zhuǎn)瞬卻笑笑道：“……你我之別，就是歲月悠長，我也不記得我的本名了。但是總是有人給我起名字，我的名號稱謂，越來越長，長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讒言媚語沒羞沒臊的字眼安在我的身上了。呵呵，你可好，清爽利落一個丙十七，當(dāng)真不煩惱。”
??? 織女縮身低頭，不敢接話。
??? 王母轉(zhuǎn)身四望，悵然道：“這天臺之上，風(fēng)大清冷，倒是苦了仙工。來人——”
????? 王母話音未落，就有兩名金衣仙使顯形而來。
???? “在織房里生火爐，鋪裘床，茶點(diǎn)伺候，招待仙工歇息。這房內(nèi)織具，任由仙工調(diào)配差遣。你們不可怠慢?！蓖跄阜愿酪环?，懶懶地抻了一下腰臂，然后撫頰低喃：“時辰也差不多了，我又要去看小妮子們掐架。仙工自便。哦——若是我回來時一個腦袋變得兩個大，仙工勿怕。呵呵呵?！?/p>
????? 說罷王母捂唇而去，留下一屋寒聲笑語。
????? 王母赤足踏冰，走出織房，不緊不慢地在游廊里散步，來到一間水汽四溢貝屋內(nèi)，低頭俯視屋內(nèi)珊瑚床上的九色軟藻，思索片刻之后她掀起群角，赤足下水，淌過珊瑚床后，一雙藻絲如鎏細(xì)密交織的鳳頭遠(yuǎn)游履已然穿在腳上。她也懶得打量，出了貝屋，來到露天游廊之上，漠視著昆侖至頂，忽然伸出玉腕，對著欄外云天一撩，赫然間，將那天宇之下皚皚雪輝中蒸騰流溢的云色霞光，盡數(shù)掀了下來，輕飄飄披在身上，也不急整理扎裹，她便逍遙愜意地繼續(xù)向著廊上而行，走到盡處的亭子里，對著燦燦群星黃道列宮皺了皺眉，輕輕打了個哈欠，伸手又是一抓，將那太微垣左右十星一并扯下，又隨意摘了些散碎星子，揉在手中，抻為銀帶，束上腰身。王母打點(diǎn)一身后，從亭子左側(cè)下折，縱手潑發(fā)，從一個玉枕上拿起一柄玳瑁煙袋，輕抽兩口，繼續(xù)沿著游廊下行；她的烏色發(fā)絲卷入游廊兩側(cè)如經(jīng)軸般的玄女全身造像中，兩側(cè)各八排造像隨機(jī)括而動，隨著王母步伐行動；待王母來到游廊盡頭，已經(jīng)將一對飛仙高髻梳整一新。
?????? 下了游廊又是一間貝屋，這屋內(nèi)也是空曠敞亮，只置一片黑巖，黑巖上生得一棵凜凜鐵樹，無花無葉，枝杈崢嶸；王母來到鐵樹前，信手折下二寸精細(xì)玄黑枝椏；鐵枝落斷，即生新枝，而入手的細(xì)枝，頃刻化為灼灼流光不垢不凈之色，非金非銀，鋒芒嫵媚；王母將這枝椏作為發(fā)簪，穿入髻間，把煙拖擱在鐵樹上，打點(diǎn)精神，進(jìn)了正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