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潘是我中學(xué)同學(xué)，那時候大家都住校，一個月生活費百分之八十都要沖進飯卡，以保證這個月的基本伙食費。余下的百分之二十買零食，買煙抽，由于大潘不抽煙，也不喜歡吃零食，所以大潘是我所見過的唯一一個將生活費全部沖進飯卡的人。

我那時候飯量超級大，百分之八十的生活費滿足不了我身體機能巨大的需求，每到月底那幾天就靠大潘接濟。有時候偶爾還會有別的餓死鬼跑來分羹，但大家相互幫助和照顧，大潘又精于計劃，不至于一伙人吃了上頓沒下頓，不求頓頓有肉，只求大潘不棄。

如果沒有我們這些蹭吃蹭喝的，學(xué)期末大潘飯卡上至少可以剩余足夠他下學(xué)期一個月的伙食費。可是，誰讓大潘既心地善良，還能交友不善，更能無私奉獻。哈哈。

大潘如此照顧我們，當大潘有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必將鼎力相助。免得那些嫉妒我們關(guān)系好到可以互刷飯卡的同學(xué)，背地里罵我們是酒肉朋友。有酒有肉才叫酒肉朋友，我們頂多就是半個酒肉朋友。

2

某天晚自習下課放學(xué)，我去往宿舍的人群中搜索大潘。月底，伙食費告罄，餓了，想吃二號食堂的烤腸夾饃，蘸些油潑辣子，美呆了，不行口水上來了。

就在我惡虎覓食般在人群中搜索大潘時，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我靠，我一回頭，大潘幽幽地望著我，說，老痕，找你說個事。說完，他拉著我往操場走。

找我有事？我心里嘀咕，莫非大潘要斷糧了？那這是要出大事情的啊，好幾張嘴嗷嗷待哺呢。也可能沒斷，只是余糧不多，想給我開個小灶。好哥們，好兄弟，緩難見真情?。∵@幸虧我平日里走近他靠近他粘著他，革命友誼就培養(yǎng)起來了。

到了操場，大潘站在一個僻靜處，小聲對我說，我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你千萬別跟別人說。

我緊張地問，是不是跟飯卡的余額有關(guān)系？

大潘說，不是。

我松了一口氣，拍著胸脯說，大潘，你隨便說，我保證說不出去，不然天打五雷轟。

大潘靠近我的耳朵悄悄地說，我喜歡穎子。說完，又急忙叮囑我，不可以告訴別人。

我問，你喜歡穎子？

大潘說，嗯，我也知道自己這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我打斷大潘，誰說你不自量力了，你喜歡你就追啊。

大潘說，我怕啊。

我說，怕啥啊，咱也是走的直坐的端一人。

大潘說，我怕她看不上我。

我說，你沒追你怎么知道人家看不上你？你哪點不好了！她不就是學(xué)習好，長得好看，，，額。。。

大潘說，我怕她嫌我學(xué)習不好，怕她嫌我籃球打的不好，怕她嫌我個子不高，怕她嫌我長的不好看，怕她，，，，，，

我連忙打斷，你沒問人家，你怎么還給人家女生定了擇偶標準？這要傳出去，所有人都會認為就是穎子說的。

大潘急忙向我道歉。

我說，你還是對著女生宿舍道歉吧。

大潘問，那我該怎么辦呢？

我說，咱能不能吃飽了，然后今晚美美做個夢，明天主動出擊。

大潘，那如果失敗了呢？

我說，哪能失敗。

大潘，聽說表白失敗很沒面子的。

我說，放心，我保證就咱兩知道，哦，除非穎子和你到處亂說。

大潘說，那萬一失敗呢？

我說，大不了重新再找唄。

大潘說，不，我不，我就要穎子，我要非她不娶。

我說，潘哥，刷卡吧，吃飽了才能上前線啊。

3

第二天，大潘在語文課上傳紙條向鄰桌的穎子表白，穎子沒有回復(fù)。

我示意大潘不可魯莽，靜觀其變。

整整一天，大潘不敢看穎子，哪怕是穎子一個微小的動作都能讓大潘的心堵在嗓子眼。

晚飯，我一并把大潘的那一份晚餐掃進肚子。大潘沉默不語，我拍著撐得渾圓的肚皮安慰道，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額，也餓不死，不是，我是說，晚飯你不吃，下了晚自習，咱們加餐吃烤腸夾饃。

大潘問，穎子不回，是不是就拒絕了啊？

我說，再等等吧。

果然，晚自習有了動靜。穎子主動給大潘回了字條，大潘卻沒有禮尚往來，這是談戀愛的大忌啊。于是乎，隔著人山和書海的我，頂著泄密的風險給大潘寫了個字條。為了保險起見，為了不遭天打五雷轟，我在字條上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大潘收到字條后，沖著我，微笑加ok的手勢通過光速回復(fù)我，我心領(lǐng)神會，這事八成有譜。

過了一會兒，我收到大潘的字條:放學(xué)后，我有事，你先隨便蹭誰一餐，就說我會加倍奉還。

操，這就重色輕友，這就自斷手足了。

結(jié)果，大潘和穎子真的就好了。沒有人知道原因，包括我，也包括大潘。周圍所有的人都對此感到惋惜，說大潘不配。我經(jīng)常因此同那些出言不遜的人臉紅脖子粗，因此大潘會感激萬分請我到餐廳隨便吃。自從大潘和穎子好了后，我們相處的時間也少了，大潘接濟我的方式也由之前的持續(xù)性強的慷慨變成間歇性偶爾的大方。

我那時候就想，拖家?guī)Э诘娜兆诱娌蝗菀住?/p>

4

后來，大家都考上了大學(xué)。

穎子自然是名牌院校，大潘呢，用他的話說，真配不上穎子。

高考之后的那個長達三個月的暑假里，他倆一起騎車把縣城周圍的山山水水逛了個遍。

我偶爾會充當個電燈泡，為他們的青澀戀情照耀出羨慕般的嫉妒。況且吃人嘴短，欠債還錢，為兄弟兩肋插刀，上刀山下油鍋，額，不好意思，扯遠了，總之，我心甘情愿做這個燈泡，我也明目張膽告訴他們我的羨慕嫉妒恨。他們一笑而過，我也一笑而過，那個悠長的暑假笑著鬧著過去了。

上了大學(xué)，兩人的學(xué)校離得挺遠。大潘想見穎子了就倒三趟公交車去看穎子，穎子想見大潘了，一個電話大潘就倒三趟公交車去看穎子。

一晃大學(xué)畢業(yè)，兩人也都已老夫老妻自居，租了個小居室，鍋碗瓢盆買了一大堆。周末我還是會去蹭飯，只是飯量沒有以前的大，做了一大堆，吃完后竟然也能剩下一大堆。

吃完后，我叼著牙簽說，大潘，你怎么這么會做飯呢？

穎子搶在大潘之前自豪地說，這些完全是大潘自己一個人努力刻苦的結(jié)果，他啊，真好。我真幸運。

這把狗糧吃撐了我。我都在懷疑，自己的飯量變小，和大潘和穎子的戀愛密不可分——飯前甜點狗糧，飯后點心還是狗糧，哪里還有地方留給酒肉。

5

只是令我沒想到的是，幾個月后的某一天，穎子打電話給我說，大潘要和她分手。

我問，為什么？

穎子哭著說，她也不知道。

我連忙安慰穎子，穩(wěn)定住穎子情緒，掛了電話就打給大潘。大潘沒有接，而是回了個寫有地址的信息。

我見到大潘劈頭蓋臉就數(shù)落了一頓。

大潘一言不發(fā)，一邊咳漱一邊大口抽煙，我一把奪下他嘴里的煙，說，不會抽在這裝什么深沉！說，為什么要和穎子分手？人家穎子哪里不比你強？工作？相貌？你說說你哪里配的上她！

是啊，我配不上穎子。沉默的大潘說，從一開始我就只認為這是一場夢而已，穎子喜歡這個夢，我就陪她做，穎子想要的一切，我都在這個美夢盡可能讓她成真。只是，時辰已到，該是醒來的時候了。

沒想到大潘會這樣說，我愣住了，我甚至一時恍惚和大潘一樣以為這就是一場夢而已。

大潘又點起一根煙，抽了一口，咳漱著說，老痕，兄弟拜托你件事，去把穎子從這場夢里叫醒吧。

我突然間清醒，抓著大潘的肩膀說，不，大潘，這不是夢，這他媽真的不是夢，你喜歡穎子，穎子也喜歡你，你倆就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大潘平靜地問我，那你能告訴我穎子為什么當時會答應(yīng)我？

我被這突如其來又需要追溯好幾年的陳年舊事疑問問懵了，是啊，為什么？我說，不管為什么，但現(xiàn)在穎子就是喜歡你，她剛才打電話給我哭的很傷心。

大潘搖搖頭，就算穎子喜歡我，我又能給她什么呢？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現(xiàn)實中的生活真他媽現(xiàn)實，就我掙的那點錢只能解決溫飽，就連一件值得穎子炫耀的衣服，或一套般配穎子的化妝品都買不起，我他媽算什么男人！

我說，可穎子不在乎。

大潘說，我在乎啊。我不允許我心愛的女人跟著我吃苦受累，既然我滿足不了我自己的目標，那就讓給別人，她應(yīng)該得到更完美的幸福。

我說，難道愛不是幸福？

大潘扔掉煙頭，你在說夢話吧。

我說，那都是你一個人自私的想法。

大潘說，沒錯。但我大潘也把話撂在這兒，如果我心愛的女人結(jié)婚離婚，只要她不嫌棄我，我必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我說，她現(xiàn)在就不嫌棄你啊。

大潘說，我嫌棄我自己。

6

我和大潘見完面之后的第二天，大潘就消失了，跟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就連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我找到穎子，把大潘說的話告訴穎子。

然后我又好奇地問穎子，幾年前你為什么會答應(yīng)大潘？

穎子望著我笑了，說，反正這會說了也沒事，你應(yīng)該也知道，當時有很多人喜歡我，但卻沒有人敢大膽向我表白。大潘來了，我答應(yīng)了，因為很多女生都會嫉妒地排斥我，所以我一個人太孤獨了。

我說，那，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你也是在同那些暗戀你的男生賭氣，像大潘這樣的你都能接受，你是在暗示他們——比大潘優(yōu)秀的男生。

穎子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說，在那長達三個月的暑假里，我喜歡上了大潘。我想我會等一段時間大潘的，為了贖罪。

我說，贖罪？

穎子不再說話。

我問，那你到底喜歡大潘嗎？

穎子說，如果大潘要娶我，我一定嫁！

我說，是贖罪？

穎子說，真的是愛情！兩個人在一起早都不分彼此，早都是一家人了，早都成了親人。

我問，那你等多久？

穎子不說話望著窗外，小居室里有些凌亂。

就在我退出房間的一剎那，穎子轉(zhuǎn)身，淚流滿面地說，你能幫我找找他嗎？

我肯定地點點頭，關(guān)上門。

7

一直沒能找到大潘。

聽說，大潘過年給家里打過電話報了平安，等再撥號過去，就無人接聽。

兩年后，穎子結(jié)婚，我去了，給大潘也捎帶著隨了一份禮。

婚宴結(jié)束時，穎子專門找到我，說，對不起，我只等了兩年。

我說，不用對不起，是大潘他媽的活該，他就是配不上你！

穎子笑了，你喝醉了。

我望著穎子的一張笑臉變成了兩張笑臉，說，我沒喝醉，沒，沒喝醉。然后就不省人事。

8

兩年之后，穎子離婚，一個人帶著孩子過。

大潘外出闖蕩回來，手里有些積蓄，開了家小型果蔬超市。

經(jīng)常去穎子家?guī)兔Α?/p>

我問穎子，為什么不答應(yīng)大潘。

穎子說，我結(jié)過一次婚，又帶著娃，怎么配的上大潘，不耽誤他了。

我說，你答應(yīng)大潘才不耽誤他呢。

穎子沒說話。

大潘仍然經(jīng)常去穎子家?guī)兔Α?/p>

又是兩年過去了，某一天大潘給我打電話興奮地說，老痕，我要和穎子結(jié)婚啦！

婚禮辦的紅紅火火，我總覺得這一次的穎子比四年前的穎子漂亮，幸福。

原來，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才是這一生中最幸福的事。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無論你是人山人海，無論你是天涯海角，無論你是風是雨，每個人終將遇到千千萬萬分之一的那個人，終將遇到藏匿在角角落落里的那個人，終將遇到百轉(zhuǎn)千回錯過又重逢的那個人。你們終將愛而幸福，你們終將不虛此行，不枉此生。

一切苦痛都是隱藏在你身上厚重的殼，你每經(jīng)歷一次不幸，就脫掉一層，當脫掉最后一層，你便會遇見那個你此生的最重要的人，他身披金甲圣衣，降妖除魔救你于蒼茫人世，賜你一生幸福。然后，你們做彼此的救世主，彼此的守護神，彼此的討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