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國風(fēng)·召南·摽有梅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作者介紹—

寧以安

青年作家。發(fā)表及出版作品40余萬字，出版有隨筆集《草木有本心：詩經(jīng)植物札記》、長篇小說《花與霧》，小說、散文、評論及人物傳記作品見于各報紙期刊。

梅，為薔薇科落葉喬木。早春開白色或淡紅色花朵，有濃郁香氣，所謂“暗香浮動月黃昏”?！断男≌ふ隆分刑岬矫窐湔麻_花，有“梅、杏、杝桃則華”的句子。

梅花落后結(jié)梅子，初時為青色，熟后成黃色?！洞蟠鞫Y》說：“夏小正日，五月煮梅為豆實?！薄讹L(fēng)俗通》說：“五月，有落梅風(fēng)，江淮以為信風(fēng)。又其霖霪，號為梅雨?！苯厦纷狱S熟的時節(jié)，也便稱為“黃梅時節(jié)”。黃梅時節(jié)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說的便是這個時節(jié)江南的景致。

說到梅子黃時，便自然地要說到《摽有梅》這首詩。

梅子紛紛落了地，樹上十成還有七。追求我吧小伙子，切莫錯過。

梅子紛紛落了地，樹上尚余了三成。追求我吧小伙子，今天正是好日子。

梅子全都落了地，拿著淺筐來拾取。追求我吧小伙子，快快開口莫遲疑。

摽，落也。暮春梅子黃熟，盛極則墮，紛紛墜落，由繁茂而衰落。清學(xué)者陳奐在《詩毛氏傳疏》中說：“梅由盛而衰，猶男女之年齒也。”詩以落梅興比，用梅子的生長周期，來比擬女子的年齡。梅子落下的場景，也很容易讓人想到時光的無情，青春的流逝。

“其實七兮”、“其實三兮”、“頃筐塈之”，在這一步一步的層進中，你能感覺到女子的心情，亦是越來越充滿韶華難挽，佳偶難覓的急迫。

摽有梅，摽有梅，漫天的梅子紛紛然落下。

郊野的梅樹下，期待愛情的少女在焦灼地等待她尚未謀面的愛人。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我最美好的華年亦已開始紛紛然謝幕，可是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呢？

若當(dāng)你來時，我已是白發(fā)如雪，容顏枯槁，你雖遇見我，卻不值我容顏極盛時，我最美好的年華，都因那份太熾烈的思念與等待的煎熬而過早地耗去，這將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毛詩序》說：“《摽有梅》，男女及時也。召南之國，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時也。”召南地區(qū)由于受到文王的教化，男女在適當(dāng)?shù)哪挲g，便可得以婚配。這亦是順應(yīng)人性之常。

《摽有梅》中，大齡的女子希望被求偶，大膽地表達了心中對情感的欲求?！对娒蟼魇琛氛f“梅、媒聲同，故詩人見梅而起興?！泵纷庸麑嵱兴嵛?，古時用來調(diào)味。干者稱為酸梅，夏日可做酸梅湯，也可糖漬。

《尚書·說命》便說：“若作和羹，爾惟鹽梅?！丙}梅可做調(diào)料，有和眾味的作用，又諧音“媒”，如同婚姻能合二姓之好，青梅便帶有了愛情的信息。

梅子于是也被人半真半假地拿來醫(yī)治相思病。

《牡丹亭》中，杜麗娘春日游園，嘆“良辰美景奈何天，傷心樂事誰家院”，之后夢中遇到翩翩公子柳夢梅，醒來就害了相思病。丫鬟春香心下明白，說“這病便是‘君子好逑’上來的”。老先生陳最良則給杜麗娘開出了一張藥方，“酸梅十個”。他說《摽有梅》“‘其實三兮’。三個打七個，是十個。此方單醫(yī)男女過時思酸之病”。

《召南·摽有梅》一詩所表達的女子對愛情的強烈渴求之意，與杜麗娘無處排遣的傷春思春之情，恰恰契合。

《詩經(jīng)》中所說的梅，大多是梅樹的果實梅子。觀賞梅花之風(fēng)，大致始自漢初?！段骶╇s記》載，上林苑有朱梅、同心梅、紫蒂梅、燕支梅、麗枝梅、紫花梅、侯梅。此時，賞梅并不盛行。至南北朝，藝梅、賞梅、詠梅之風(fēng)始盛，“梅于是時始以花聞天下”。

《金陵志》記載，宋武帝劉裕的女兒壽陽公主，日臥于含章殿屋檐下，梅花飄落在公主額上，成五出之華，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后有梅花妝，宮人多仿效。

《荊州記》中記載，陸凱與范曄二人交好。陸凱率兵南征，度梅嶺時，正值梅花盛放如海。陸凱立馬于梅花叢中，回首北望，想起了好友范曄，又恰逢北去驛使，于是折下一枝梅花，寄予友人，并附一首詩：“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這大概可算最早的詠梅詩。梅花帶去江南的春意，情意自在無言之中。

折花附在信中，這十分風(fēng)雅的事，倒在東瀛日本保存下來，在《枕草子》與《源氏物語》中多有此種情致。

此時文人詠梅、寫梅詩漸多，如宋代的鮑照有《梅花落》詩，梁代的簡文帝蕭綱有《梅花賦》。

至宋代，才確立梅花地位。宋人張功甫撰寫《梅品》，專門介紹如何欣賞梅花。據(jù)《梅品》，賞梅有二十六宜：淡云，曉日，薄寒，細(xì)雨，輕煙，佳月，夕陽，微雪，晚霞，珍禽，孤鶴，清溪，小橋，竹邊，松下，明窗，疏籬，蒼崖，綠苔，銅瓶、紙帳、林間吹笛，膝下橫琴，石枰下棋、掃雪煎茶、美人淡妝簪戴。

關(guān)于如何賞鑒梅花的清韻，古人有細(xì)致的講究。梅花易落，青梅亦終將老去。花與人皆是如此。所以“探梅”須及時，驚蟄前后十天左右最相宜。

宋時，梅花亦成為隱士、高人等有高潔人格者的象征。北宋林逋的“梅妻鶴子”更是把對梅花的喜愛發(fā)揮到一個極致。林逋隱居杭州孤山，植梅放鶴，號稱“梅妻鶴子”，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句，寫盡梅花風(fēng)致。

林逋將梅花作為妻子，而這世間，也不乏梅花樣的女子。

大明宮中，有女子名江采蘋。梅花盛開的月夜，她著一身素衣，于月色花影中翩然起舞，美人梅花兩相映，漫天的梅花紛紛然落下。此情此景迷了帝王的眼。他喚她“梅妃”，語氣中滿滿的都是嬌寵，為她在寢宮周圍遍植梅樹。這無上恩寵落在世人眼里，各地爭相進獻梅花。

江采萍孤傲清高，頗有梅花的氣質(zhì)風(fēng)骨。這如梅的淡然孤高，對享受慣投懷送抱的帝王來說，真是一種無形的吸引。他沉迷于她幽幽散發(fā)的暗香中，將后宮其他妃嬪目為塵土。

殷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她以為這梅花中的情愛是永生永世。又怎知盛寵到了一個頂點上，不能再盛大，便只好向下墜落下去。

后來，楊玉環(huán)入宮，帝王的含情眼神轉(zhuǎn)而注視新妃。一日，梅妃聽到外面有驛馬快跑的聲音?？蛇@一騎紅塵，送的是新人的荔枝，而不再是舊人的梅花。

她在一個角落里，等著他的視線轉(zhuǎn)過來，轉(zhuǎn)過來。偶然的一個瞬間，他也掃視過她，但他眼眸看她時，所散發(fā)出的愛之光芒，早已散盡。她清醒地意識到，那盛大的愛意如一場潮水，如今已然退去。

梅花委地，零落成塵。

后來梅妃寫《樓東賦》，呈獻給唐玄宗，其中有“信標(biāo)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之句。受寵與失寵，人生的得意與落寞，在梅開梅謝間次第上演。

紅樓中，亦有女子幽幽散發(fā)梅之暗香。有人說，妙玉是梅上雪，寶琴是雪上梅,那李紈則是老梅枝。妙玉有梅的孤傲自許，李紈有梅的恬淡自守。而“琉璃世界白雪紅梅”一章，寫寶琴踏雪從妙玉庵中折了一枝紅梅歸來，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后一個丫環(huán)，抱著一瓶紅梅。這景象讓賈母在在驚嘆，認(rèn)為絕勝仇十洲畫的《艷雪圖》。

寫下這些文字時，室內(nèi)縈繞著《梅花落》的古琴曲。想起詩人張棗的詩句：“一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p>

心下有溫柔的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