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瑩盈水澗
一、初次進瑤寨
這世間的魂牽夢縈，或許并非總是不經意在自己的夢境里出現(xiàn)，也許就是有那么一點兒輕輕淺淺的印象，都會讓人有所心念。
一次回老家途中，路遇高速交通堵塞，繞路到了依山傍坡的連南瑤族自治縣。恰縫溫潤的雨季，一場壯闊云海的自然景觀，恰似江南煙雨時，云霧山間起的潑墨朦朧，一場如夢似幻的邂逅，讓人心微微一顫。流動的濃云稠霧，好一陣里，在自己模糊的視線里，被自己誤認是清波自東流。亦無怪乎，清遠連南那一帶的清河，委實是引人入勝。
一路上，落在車窗外，橫亙天際的連綿大山，帶著些許民族風情的建筑，身著少數(shù)民族服飾的人群，一兩匹行走在街道上的馬兒…給久居樊籠里的人兒，不經意之間，在心間涂抹上了些許自然而神秘的色彩。就著地圖，隨心隨意地搜索了一下附近相關。才發(fā)現(xiàn)附近深藏了個“千年瑤寨”。后來，每每回老家，再路臨此地之時，自己的心，總會有所悸動。
終是帶著心念與心的悸動，沒有計劃，沒有組織，隨心且隨意，適才才來到了這里，邂逅南崗“千年瑤寨”最初淺淺的印象。
簡單的行囊，帶上輕薄羽絨服的溫暖，一保溫瓶熱開水，這就出發(fā)了。車行前一段是許廣高速，回老家時常走的路線，一路彌漫熟悉的味道。車輪轂駛入清遠地界時，便顯山顯水?！肮鹆稚剿滋煜隆?，清遠連南那一帶峽谷河流，高山連綿起伏，私以為，與桂林甲天下的山水，有著如出一轍的美輪美奐?？λ固氐孛?，石灰?guī)r質的山峰，萬年龜形，臥佛，春筍，駝峰…一任人豐富想象，亦是千姿百態(tài)。
車子穿梭盤桓在高山間的高速路上，由南向北，覆蓋大地的植被，由常青之色與紫荊、異木棉…熱帶繁花，綻放的紅光，漸行漸變秋冬色濃。疾馳車窗外，落羽杉已呈枯黃。漫山枯萎的長茅，恍似可聽得到的隨風嘶嘶，瑟瑟風寒，自己竟有點莫名地喜歡這樣的荒蕪感。道路旁的高大喬木，些許已繁葉落盡，密密匝匝的虬枝曲桿，映襯著灰白的天空，儼然自成水墨韻。偶有寒鴉，停落樹枝柯間，寫意“枯藤老樹昏鴉”。透過車窗外，俯瞰高架橋下，河流清碧，勾勒大地的靈秀。旖旎車窗外的田園風光，來時的喧囂繁鬧，漸行漸遠拋于身后。
行駛在路上，喜歡靠窗望馳騁車窗外的風景，每一米空間，都會有異樣的景觀。長途路遙，卻少有要搭上漫長的等待，靜靜欣賞路途中的自然風光，亦是能讓人強烈地感受到自然，感受到四季時光的更迭，鮮動人內心的感受。沉浸時光里，距離也隨著落在眼中不同的自然風光，悄然拉近。
恍然時，車子已然下了高速，駛入了397縣道。穿梭過“千年瑤寨”的牌坊門，女兒將眼光，落在了平整的柏油路兩旁，佇立的路燈上。路燈的外形設計都帶著民族色彩，點綴著象征瑤族的長鼓。道路上的行人，男人女人們腰間大多挎著瑤族特色的各種圖案的瑤繡包包，盤頭頭巾頭飾也各異，想必都有著殊涵。也都是一個民族文化特色的流傳，和不同的深厚文化底蘊，莫不叫人向往。
山腳的村莊房舍，是南方常見的平頂房，或是紅磚瓦房，大多屋前墻隅都堆置著整齊的木料。路遇的三輪小貨車，多見拉載著一捆捆，堆疊滿車粗細不一，卻齊展的木柴。三三兩兩的人們不分男女老少，肩挑著柴擔，肩膀看得見的力量。從容的步履，邁向煙火人間的生活。然，想必柴火仍舊是這片土地上人們日常生活的主燃料。女兒說：“生活在這里的人們，都好富有，他們有用不完的木材。果然青山綠水就是金山銀山”，卻若幼女稚言，靠山吃山，都是自然的饋贈與人們生活的智慧。
車子沿著陡峭的盤山公路向上，每一個彎道，與懸崖峭壁緊貼，迂回曲折。十幾公里，稀無人煙，幾無車輛來往。人的眼眸，跟隨著車行的方向，總想把不同的美好風光盡收。放眼相望，遠處繚繞山峰的云海，近處巍峨挺拔的大山，峽谷深深，原始森林的草木繁盛，層林盡染。搖下的車窗，涌入滿含負氧離子的空氣，每一口呼吸，都吐故納新，滌蕩人的肺腑。
一只渾身漆黑的烏鴉，從車窗前掠過，停落在滿樹突兀的樹枝叉上，被驚惹的女兒狂呼：“哇，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么大的鳥，怎么就它一只，它是要飛到哪里去？…”不一會兒：“媽媽，你快抬頭看天空，那里有一群鳥，大概有四五十只吧，好多的小鳥吖！”這些在書本圖畫視頻里都可見的畫面，唯有在自然里所見，方有那份鮮動的感觀感受。對于在城里長大的女兒而言，每一次與我們不經意地踏入自然之間，都是一次自然的享受與連接，相信有一天，女兒也能從自然間得到更多的生命感悟，得到自然界的生命庇佑。
鳥雀山間爭鳴，山風呼呼，車馳的聲音，也掩蓋不住大山深處的那份幽靜。遙望浩瀚乾坤，自己渺如砂礫，人世間的冗余雜塵，皆可拋盡無余。亦莫不讓人感恩父母賜予的生命，感恩生命里的每一份一遇見。不知車子爬過了幾座山，又繞過了幾道彎，導航顯示前方紅色擁堵狀態(tài)，正擔心會不會是前方沒了路。駛入頂點時，方知，原來已經到達目的地，千年瑤寨的入口，山頂廣場售票處。疫情管制期間的出示綠碼，購好票，車子駛入景區(qū)閘口，抵達了瑤寨內?，幷瘍人杏稳瞬⒉欢?，車子尾隨在馬隊的身后，在道路上慢悠，恍似自己就騎在馬兒的背后，人心也隨之而靜緩了下來。
馬隊已漸遠成點，我們在禪牛壇前的停車區(qū)，泊好了車。一下車，一股寒涼意侵襲。常居嶺南的溫熱環(huán)境，那股寒意，是骨子里記憶的冬天味道，強烈的自然感受，竟像是期盼而來的莫名喜悅。不見了那個老態(tài)隆鐘的自己，見多了個孩子，和女兒手拉著手兒，平地邊跳邊叫：“好冷，好爽…”女兒呼哧著白氣：“媽媽，你看我們吐霧了，好好玩吖！”跳著歡鬧著，防寒裝備都上了身，背上《水果城》里，香蕉帕克的，但好似什么都缺也不缺的“流浪背包”，一切準備就緒，開啟了腳步的丈量。
面對布著青苔的長長古老青石板階梯，抬首遙望依山腰之上而建的鱗次櫛比的屋舍，錯落有致的鋪排著，彌漫著濃濃的歷史氣息。女兒若山間的小麋鹿，恍然間，已鉆入了古老的供水系統(tǒng)，竹筧供水的大風車前，靜觀著那一條條枝棱在空中的竹筧搭成的水路，這樣的場面，女兒已然不會覺得太陌生，在桂林龍脊梯田路經的黃洛瑤寨前，見過相同的供水系統(tǒng)。水風車轉動著水流嘩嘩，清水滴滴叮咚而下。就著青石板階梯旁的小水渠，潺潺清澈流水聲，入人耳畔，若禪音清寂。
石階通往山巔，不知是否有人細數(shù)過，階梯的梯數(shù)。也無法想像在那科技尚且不發(fā)達的年代里，這些石料是如可被開鑿被修葺成路。拾級而上，每一個步子，都恍似踏著歷史的滄桑與厚重感。
佇立石階，由下往上的視線，似乎望不見盡頭。沿著石階旁，寨民們簡單支棱起的小攤，販賣本地的一些土產和山貨，豆花、香菇、菜干、干草藥材、臘肉臘腸、紅黑糥米酒…寨民們見到我們上前的觀望，才悠悠從忙碌中停歇，悠悠探出頭來：“這些都是拿來賣的，你們看喜歡什么，豆花是我們自己做的，藥材是我們自己上山采的，臘肉都是我們自己烘的，菜干也是我們自己曬的…”已然讓人可見，遠離喧囂“世外桃源”這一方瑤寨人們生活的自給自足。
緣為上寨子，方便行進，并還沒有任何的購物計劃，只是請求拍了兩張圖，這就離去繼續(xù)往上。寨民們也仍舊熱情洋溢著：“沒事，隨便看，隨便拍?！北咀韵胫鴣淼缴贁?shù)民族的境地，小心翼翼著不好逾越冒犯，卻被寨民們的熱情所感染，心頭也自是全然松快。
鏡頭定格到一面竹篩，擺著武松過景陽岡時的十八碗酒的陣勢，女兒細數(shù)，有十個酒碗。一只陳舊的實木水桶盛裝著半桶清酒。古老的竹筒打酒器，立在一旁。正一睹石墻上貼掛的“瑤族敬酒禮”標牌。耳畔傳來寨民，洋溢熱情而又甜美的聲音：“這酒可以喝的，想喝多少都可以，是免費的。你們盡管喝?！辈粍倬屏康奈覀?，婉拒著。寨民們熱情高漲：“真的，你們可以嘗嘗，我們自己釀的米酒，很香甜，沒有添加酒精，喝了不上頭，不會那容易喝醉的。這個敬酒禮，是專門用來款待你們遠道而來的客人的，喝了這個酒，就可以過崗進寨子了”
瑤寨“源遠流長”的這種喝酒方式，不由地讓自己想起摯友來，曾面觀摯友聽沙腰妹唱著瑤歌，喝著從層層疊疊的竹筧上流淌下來的酒水的萬丈豪爽。而瑤寨人們，恰似這瑤寨醇香的酒文化，熱烈而又淳樸。若無須駕駛，自己都想來個入鄉(xiāng)隨俗，一定要嘗嘗這飽含瑤寨人們的熱情好客和瑤寨里的生活味道。
穿梭過一座溢滿爬山虎藤蔓，布著歲月滄桑，兩側與正中央懸掛著黃牛頭骨的“南崗”單石拱門，古時有重兵把守，護寨子安全。進了崗寨門，這就意味著我們已經正式進入瑤寨人家了。沿著石階兩旁，寨民陳舊的老宅，兩層的樓房上層，大多被改成了民宿，樓下則被改造成了餐館和大大小小販賣手信特產的商鋪。亦是彌漫著商業(yè)化氣息，卻也不失清靜。
寨子里人影稀疏，偶有瞥見石墻垛子上坐著佝僂的老人，面前攤著小小塑料袋盛裝的簡單幾捧帶殼花生或是祛殼的花生米；或是正在墻角熏曬的簡單幾塊臘肉；亦或是守著正燒著柴火煮著簡單的一鍋芋頭…自己向老人們請求定格這一幀幀充滿人間煙氣的美好時，方才從老人們的口中和比劃里得知，這些都是她們拿來賣的。讓自己啞然的是，她們不懂得吆喝，更是簡單到連個二維碼都沒有。環(huán)顧四周條條鋪排整齊的長巷，一眼山下，生活的靜謐感裹挾人心。
些許瑤族老人與年輕女人們，倚著自己家商鋪門口的墻根，或小攤前，埋首女紅做著瑤繡，那些好看的瑤繡包包，瑤繡頭巾服飾鞋履，都是出自她們的巧手。聽得一位寨民相言，她們很小就會跟大人們學習針線刺繡活了?！昂梦迳律选?，這是自古時就有的對瑤繡的記載，瑤繡如今也是國家的非遺文化。希望這些深藏在民間的手工藝術，都能得以良性的傳承。
看著倚在墻角，倚在時光里，靜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刺繡的瑤族女子們，想必她們也定然是擁著一顆極為安靜的心。耳畔好似響起那一針一線穿插之聲，穿插著瑤寨人們對生活的熱愛和歲月的多彩。
時光在清幽的罅隙里俏然而逝。隨著拾級而上慢悠的腳步，抬首間，我們已經抵達瑤寨的至高點，也是瑤寨最開始的地方，盤王廟。而佇立在至高點，哪能錯過“一覽眾山小”的機會呢。放眼瞭望，遠處高山疊嶂，云霧繚繞，倍顯蒼莽而又深邃，層層梯田鋪陳山水田園風光，隨手定格即成畫，人心豁然開朗。不免想，自己若能生活在這里該有多好。也深知，那只是對自然的分外眷戀，而這世間，美好的自然，總是會令人有無限的向往。
佇立在一眼望不到盡頭，呈曲線的長廊，似乎讓人有些明白了，為什么要稱瑤寨為排瑤了。所有的屋宅，都是一排一排整齊有序地排列筑在半山腰。輕倚憑欄，廊前下一排檐頂?shù)膶訉喻焱撸舳﹣頃r，輕輕地鋪蓋，就定然會分外的秀美吧。鳥雀在檐角點點跳躍，青煙從屋頂裊裊騰起，親切而又撩人的畫面眼前一一浮現(xiàn)，讓人的內心寧靜有聲，也為內心深處彌藏久遠的時光，揚起了眼角的細紋。
人家廊前的空曠平臺處，大竹簸箕里，平鋪晾曬著朵朵黃金的菊花干，隨著腳步移動，浮動在空氣里的花香猶為清冽，浮動生活的香氣。另一側婦女老人和孩子圍坐柴火旁用餐，閑話家常。柴火堆里冒著縷縷青煙，飄蕩著人間煙火的氣息。廊前支棱的晾曬桿上，曬著的臘肉臘鴨，亦是曬著寨民們殷實的生活。向前幾步，竹籬圍著的一個家門前的菜園子，圍著青菜蔥蘢，圍不住菊花繁盛的花事，猶添得一份生活靜美。
女兒倏而地急步向前，駝著青磚上山的馬隊，讓女兒的目光泛起了好奇：“媽媽，你看這馬兒好厲害吖，這些馬兒們，都不用人牽的，它們自己知道路的方向，還會自己拐彎呢。”這便是對“老馬識途”的最好詮釋吧。女兒在陌生環(huán)境里的細致觀察，倒也是讓自己覺得欣慰的。這也才讓人恍然想起，南崗千年瑤寨與桂林黃洛瑤寨有所不同，黃洛瑤寨的屋宅，基本是木質結構的，且出深山的路途更是遙遠。因地制宜，南崗瑤寨基本都是青磚所砌，想必這里的一磚一瓦一礫，都是從馬背上駝來的吧。
循著馬兒的蹤跡，沿著瑤寨另一側蜿蜒向下的長長青石板路。一對老夫妻正在路旁，一磚一磚地卸著馬兒背上的負荷。馬兒的靈性與力量，讓人忍不住向前相問，老夫妻笑盈盈的臉龐：“是的，我們這里車子上不來，馬可以。這些磚啊，瓦片砂子水泥什么的，都是馬給我們駝上來的，我們家現(xiàn)正在裝修?！瘪R兒支撐起了寨民們日常的運輸。一路參觀了幾戶人家，房屋的外墻，都保留著古時模樣，內室大多改造成現(xiàn)代的裝修風格，以便作民宿出租，也是寨民們的一方生計。
拾階而下，一位寨民阿姨一級一級靜靜地清掃著石階上的馬兒糞便，石階不見馬蹄留痕。這世間，所有美好的背后，總會有人在默默的付出。捏在手中的垃圾，終于丟進了阿姨手持的垃圾鏟里，謝過阿姨，也方才知，這一路幾無可見垃圾桶，也全然是因了馬兒們也喜人間煙火里的味道，若好奇寶寶，人間煙火的鮮香，會引惹馬兒掀翻垃圾桶。識途堅強耐力的老馬，也可可愛愛。
瞥見沿坡墻下的一塊平地，兩具看似造型奇特的古石墓，布著神秘色彩。出于虔誠與敬畏之心，收起了鏡頭。路經的寨民，滿腔熱情：“不怕的，可以拍的，這具石棺是空的，圓石墓也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沒有的。沒葬過人，見棺發(fā)財啊?！甭湎侣渎浯蠓降墓β暎骸拔覀儸幾暹@邊實行的是土葬。只有瑤王才能用石棺墓，這邊的石棺，是要安放在那邊圓墓地下方的。”一字一字看了石棺旁的碑文簡介，方才知，原來那是末代瑤王的備用石棺墓。新中國成立后，末代瑤王思想的進步，沒用石棺墓便保留了下來。
馬兒又噠噠噠地送貨上來了，向下行至人家屋檐下，避讓過馬隊。緊靠的四方水池里，幾尾小魚游弋嬉戲著。坐在階梯邊，一位花發(fā)老人，靜靜地剪著花干，一旁柴火熏著臘味。好奇心使然，問得老人而得知，老人剪的花干，是用來泡茶或煲湯喝的。那個水池是以前竹筧供水系統(tǒng)的蓄水池，只是現(xiàn)在家家戶戶都通了自來水，就不需要蓄水了。把稻花魚養(yǎng)在里邊，還可以吃到新鮮的魚。話言至此，空氣里夾雜著好聞的飯菜香味。順著香味，下邊的美食排檔，陳列的菜色，讓人饑腸轆轆。上瑤寨時興奮得輕裝上陣，飯也沒來得及吃。遂把腳步移至了美食排檔。
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就坐下，店老板端上了熱氣騰騰的本地自制花茶。一份冬菇走地雞，一份本地豆腐，一份土豆絲，已足夠成人四人份的食量。本自想一嘗本地特色的稻花魚，不曾想，飯店老板實誠：“這個季節(jié)，我們這里沒有多少本地的稻花魚，但是你們外地朋友，都慕名而來，非指定要吃，那我們也沒法，魚只能用從外面采購回來的，魚肉的味道是不同的。而且稻花魚本身不像皖魚，個兒小，處理起來也很麻煩。往往要收客人很高的價格才劃算。這樣就不值。”不坑人、不加持強推銷的消費，讓人覺得游走在瑤寨中多了份環(huán)境的簡單自在感。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看著窗外瑤王山黛色中的一點白，遠山迤邐，甚覺人間幸福。
飯飽茶足，抬起手腕上的手表，距離瑤寨歌舞廣場下午四點的演出還有三十來分鐘。隨心漫步前往，亦是走馬觀花地下了瑤寨。橫過瑤寨前的馬路，穿梭過一道拱門，古道兩邊的商鋪琳瑯滿目。拾級而下，一旁的跑馬場，馬夫騎在馬背上的英姿颯爽，讓人也想騎馬兒，在山間瀟灑走一回。腳步踏在親切的田梗石板小路上，一匹白馬靜臥于傍坡墻的一樹紅楓之下，那不就是一幅自然天成的水墨圖嗎？
歌舞廣場方向，主持人開幕致辭聲隱隱約約傳來，來不及過多停留的腳步，加速直奔向歌舞廣場。憑進瑤寨門票，進入廣場。節(jié)目已開演，觀眾稀少。但也不影響舞臺上的能歌善舞的沙腰妹和阿貴哥，甜美對唱瑤歌，興跳長鼓舞。也讓人不得對瑤寨的傳統(tǒng)文化嘆為觀止，不免遙想那個歌舞升平，鼎盛年代時的瑤寨。讓人稱奇的“長鼓舞”亦是列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希望若此的民族文化能一直傳承。隨著歌舞表演節(jié)目落幕，爬上了廣場上方的瞭望塔，遙望瑤寨的千家萬戶，青磚黛瓦的灰褐色調，鑲飾群山之中，古樸秀美，而又有著非凡的氣勢，拭想那千年前又會是何等的風光。篝火晚會，要晚七點才開始，先行離了廣場。
隨心隨意漫步在層層梯田與山野之中，山路幽靜，形狀各異的山石，遍布奇花野草，比比皆是的參天古樹，鴉雀成群…讓人恍若隔世之感。路遇一位正下山的勞作人民，步履雖是匆匆，慈眉善目的面容也透著淡定。不由地思忖，縱然外面的大千世間有繁華，而在這一隅靜謐的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劈柴養(yǎng)馬，又何嘗不會讓人向往?；蛟S，這也就是人生生活里的一座圍城吧，若自己還不曾出過生命靈魂源頭之地，那座大山，會不會也會是自己生命的枷鎖？
回首遙望身后的瑤寨，一步一景，還有許多的角落，都沒來得及細細踏過，但這里的自然風光，已然叫人心滿意足。眺望的視野，青山連綿，山巒疊嶂，雖未遇西山落日，晚霞漫天的氣勢恢弘，但山影幢幢，縹緲似幻，也甚是自然揮毫濃墨重彩的一筆藝術之作。風光盡攬，人沉浸于自然的心，也盡情的舒展。
二、留宿瑤寨
時隔一個星期，帶著女兒的期許，帶著初次前往的意猶未盡，再次踏足連南千年瑤寨。篝火晚會踩著散場的點了，人間煙火的美食，一份連州菜心，一份竹筒雞，一只肥碩圓潤、軟糥香甜的柴火烤紅薯，足以聊慰了心中遺憾。一聲聲犬吠隱隱約約，伴隨著夜哇子聲長聲短斷斷續(xù)續(xù)的傳向遠方，夜從深山四周起，愈深愈發(fā)的寒冷。挨著大塊青石墻墻隅，熊熊烈火燃燒的火光跳躍，映入眼簾，在人的內心燃起一陣溫暖。
被火光拉長的人影，晃動在古老的石墻上。白色的臘梅斜展橫枝，綴著朵朵白花的孤美，吐蕊在寒夜，噙著夜露清寒，泛著點點星光的璀璨。女人只手添著柴薪，只手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頭頂，架在火堆里燃燒的柴棍，發(fā)出噼里啪啦的響聲，柴火星子向四處飛濺。燃燒的灰燼塵埃，輕盈落定在了店主女人盤起的發(fā)髻。縷縷青煙從柴薪里汩汩冒出，女人緩緩抬起捏著柴薪的手背，輕輕地揉搓著眼睛。迷人眼的燃煙，泛著女人一日勞作下來的疲乏。裊裊炊煙在火光的上方騰空繚繞，與深山綻青色的夜嵐交織，夜顯得分外的深邃。
暖黃的燈盞微暗，灶頭長嘴水壺，發(fā)出逐漸沸騰的”咕咚“沉吟，簾布隔斷的廚間，水汽氤氳彌漫。滿是皺褶，泛著陳舊的鋁皮水盆，店主男人的雙手，沉入盆中，拍打激蕩起水花，利索的動作，處理著菜肴備用的食材山坑魚。口徑估約1.5尺的鋁制大水盆里，裹著青苔沾染著淤泥，一指節(jié)大小的螺絲，還等著被清洗處理。店主男人卷起滑落險著濕了的衣袖：“弄完這些，我們就下山去了，今天晚上過節(jié)，要早點回去和家里人團聚，一起吃晚飯?！惫趋狼迤娴哪橗?，漾起由心的笑容與夜中的火光交融。
出山的唯一一條水泥道上，裹挾在寒冷的黑夜之中，生活在兩端的人們，摩托車“轟轟”的聲音，在空氣里時隱時現(xiàn)。不難讓人明白，店主男人與女人，便是這深山寨子里的生活縮影。放眼俯瞰四周，燈火融融，古老的寨子如同白日一樣，透著靜謐而又安祥。
下意識里，自己抬起了手腕，時光老人撥動手表的長短指針，悄然劃去時光，流轉至八點十三分。喝下杯中最后一口散發(fā)淡淡清香的本地特制花茶，起身悠悠漫步夜中。踏著長長青石板階梯，拾級向上，向著自己夜宿三排的客棧。微弱的路燈中，蜿蜒向上的青石階小道，延伸向的方向，若老人的眼眸，布著深邃，亦是見證著熙熙攘攘的過往。寨子里千家萬戶的燈盞，在夜幕中，一盞一盞漸熄，或是下了山，或是已入夢酣然。
偶有行人若己，父母伴侶子女相攜，親友相伴在側，漫步穿梭在夜下瑤寨的縱橫阡陌小巷。迎面陌路相逢，會心的相視一笑，五湖四海的來路，相同的心之所往。與身著瑤族服飾的寨民擦肩而過，一雙雙微笑的眼睛，流露著滿足的幸福和簡單。
先生同女兒牽手在前，盈盈耳語，狗仔小憨憨的小步子，落在靜夜，噠噠有聲。落在靜夜的，還有隨著前進的步伐，倏而地在空中飄蕩起的話語聲。聞聲而判，若己年齡男子抑揚頓挫的喊話聲：“阿姨，有桶子嗎？能給我一個桶子嗎？我想泡一下腳。”空氣的那頭傳來回話聲：“有，你等一下，我給你拿過來。”聞聲若此，不免揚起了眼角的細紋。已滑落腳底板心的船襪，半裹著自己冷凍漸麻木的雙腳，一股暖流伴隨著一種生活的幸福感，自腳底漫延至心房。
隨著向上的步伐，沿階兩旁的商鋪，些許廳堂若白晝時無遮無掩無攔的盡敞開。腦海中，房東阿姨的語音，仍舊耳畔猶響：“姑娘，鑰匙像你們上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一直掛在門把手上的，你們到了，自己拿鑰匙開門進去就可以了。樓梯燈和路燈在我走的時候，已經幫你們開好了，你們上樓梯的時候，小心碰頭，要注意安全。”自己的腦中思忖著，出門在外夜宿，如何保管隨身攜帶的雖不勝貴重的私人物品，和一家人的人身安全，若此，想來自己心中的擔憂，就顯得有些太多余了。
思畢，一股淳樸的氣息，撲面而來。隨心走在愈發(fā)昏暗的夜路里，自己的腳步卻更是輕盈自若。又輕輕一瞥，眼前這個古老的寨子，在茫茫夜色中，充滿祥和而又溫暖，在人心留下永遠無法忘懷的一幕。然，人的那顆被世俗熏染，久時浸泡漸渾濁的心，亦是于無形之中，被滌蕩得分外的清澈。
此時，沒了城市的霓虹流彩，沒了城市里的喧囂，晚九點半的古老瑤寨，逐漸熄了千家萬戶的燈盞，進入夜的酣夢。沒有月色的夜晚，亦沒有星光，惟有天地乾坤，一片漆黑寂然。屋內燈光從窗戶透射，散發(fā)的光束，鋪陳在吊腳樓下層的屋頂青灰瓦片上，布著青苔幽綠的光，布陳著過往流年歷經風雨，歲月的滄桑。亦不知哪片瓦片，會是亙古的流傳，有滄桑，也有悠悠的歷史感。將陽臺一方的推拉門關上，人性的弱點使然，顯然自己暫時還無法掙脫久居樊籠的高度警惕習慣，亦或是所失的安全感。
收拾了小憨憨撒丫子的殘局，拉上簾巾，合縫的簾布，將屋內的盞盞筒燈燈光聚斂，暖黃的光，總給人若陽光般的莫名溫馨感。驀然回首，先生和女兒竟不知在何時悄息了聲，已然進入了甜甜酣夢，小憨憨蜷縮著也不失呆萌，倚靠在蒲墊邊，一張一翕的眼睛，即將進入汪星人的夢美世界。倏而地，一陣困意向自己襲卷而來，遂熄了屋內的所有的燈盞，眼前黑黢黢的一片。白日里一幀幀的畫面，在腦幕中自動倒帶，一任的翻閱著，回放著，也不知何時，自己也沉入了夢鄉(xiāng)。
許是加持了翌日初晨的朝陽冉冉山間起蔚為壯觀的期盼，亦或是人投身蒼莽大山深處這份寂然里的安寧。不免想，人的生物鐘，究竟更多的是因了個人習慣，還是人所在之處的時光相關？已然叫人想不起來，有多久沒有在九點半的時間段，進入夢鄉(xiāng)。在深山里的長夜，似乎更漫漫，長夜無夢安然。報曉的晨雞，“喔喔喔”一聲聲敲擊著人的一夜沉睡酣然，隱隱約約，恍似一場逝去的久遠時光里，那小青山的夢。亦是叫人想不起來，歷經幾多春夏秋冬，沒有聽到過這恍若童夢的叫聲了?；腥焕铮雇俗约荷碓诤翁?，是何年間。
年少時“聞雞起舞”，知時近黎明，一種催促感，直叫人一心想要抓緊時間，再與周公多嘮嗑幾分鐘?，F(xiàn)時所聞，每一聲自然之音，都將靜謐絲絲縷縷注入人的神魂。靜靜聆聽雞鳴聲聲入耳，心里泛起彌藏時光的溫暖。鳥鳴深冬山澗，若春晨般，從一個枝頭到另一個枝頭的傳響。自己惺忪睡眼，晃動著簾布透著的朦朧微光，漸漸又沉睡了去。
先生喚著女兒乳名：“蟲，快來看外面都是霧，這是你從來沒有見過的，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噢！”先生激動的聲音，在屋內回蕩，硬生生把人從睡夢里拽醒。自己半盍的眼前，先生佇立在窗前，只手撩著簾布，兩眼望向窗外。女兒靠攏在一側，好奇著這個自己從來還沒有見過的平凡而又神秘無比的世界。
自己見勢起了身，伸展雙臂，撓首將發(fā)絲一綹綹的捋順，拉扯手腕上的橡皮筋扎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窗前，拉開落地窗前另一側的簾布，拉開了白茫茫一片的氣勢恢弘的帷幕。緩緩推開窗，清冷而又細潤的空氣，迎面撲來，深呼吸一口，自己的意識，徹底地清醒。
細看天地之間，乳白的濃霧稠密，不見對面瑤王山和“萬山朝王”的重重山影。落盡繁葉的高大喬木，虬枝曲干，樹影在濃霧里婆娑，宛如藝術之作的分外蒼勁。近在檐前下層瓦屋頂，一片洇濕，憑欄欄桿漆面，布著細密的水珠。仍有小麻雀的身影，立在屋檐翹腳上靈動啁啁啾啾的音喉，一聲一聲拋入縹緲深邃不見底的幻境之中。
先生遙指向遠方：“你們仔細看，霧是一層層流動的”。若先生所言，流動的濃霧，似半浮的輕紗，天際滾滾而來的江水，亦如棉云團游移，輕盈似夢。濃霧久候不見淡散，索性踏出門外，投身入濃霧下的古老瑤寨，一片淡雅人間。踏著長長青石板階梯，濃霧籠罩下，這個古老的寨子，儼然一個全新的世界。同被遮視野的鳥雀，三三兩兩，近在人的眼前飛躥。放眼望不見四周，古老青灰的屋脊，掩映在濃霧里，頃刻間，人猶如游歷于天際的玉宇瓊樓間。上下寨子，來往路人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若踏足九重天的蓬萊仙境。
沐浴天地濃霧中，洗濯心魂。“冉冉綠霧沾人衣”霧汽沾惹裸露的皮膚，濕漉漉的。先生若曾經的那個少年，嬉皮地瞥著自己額前的發(fā)梢，似山間小草，掇掛著串串濃霧嵐凝結的晶露。清脆的笑聲，在濃霧中蔓延開來。濃霧里，身著瑤族服飾的女子，撐著油紙傘，漫走在青石板路，莫如那江南煙雨中，款款而來深情的女子，靜美文藝而又浪漫。
路旁的早餐店。灶頭炊煙裊裊，腸粉蒸籠騰起熱氣，仿似那就是霧的源頭。走進云臺，就坐餐廳，一碗清粥，一份拉腸，一份炒米粉，可慰人的清晨?！跋撵F晴，冬霧雨”仍未銷的濃霧，未見穿霧日光金耀。詢問店家，此地冬霧天，日出幾時許。店家熱情相言：“這樣的天氣，從早到晚都是霧，不會有太陽出，一整天都會是這霧濛濛的樣子。”
也罷，霧總是會散去的。亦隨心漫步，任意迷失在濃霧的天地之間，仿似只有自己，濃霧的世界里，滴滴答答的水聲，天地乾坤靜若禪境，仿似可聆聽到自己的心聲。隨著濃霧阻擋的視線，放緩了步伐，靜靜地感受到濕冷濕冷的空氣里，牽手和相擁的溫度。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比顺两赝度氲缴钌矫芰诌h寨，靜在時空里，邂逅一場又一場若童夢的美好，亦清晰來時的心聲和一心向往的前路。
